邪神之影 第91章

作者:无常马

“我听出你话里的意思了,陌生人,你想做主重建图书馆,是吗?但你没有名义。我看不出你的目的和来历,也不想听信一个赤裸上身的萨苏莱人。”

塞萨尔不禁皱眉,让狗子吃了他也是个法子,但他不想这样利用无貌者的能力,再说他们俩也没什么仇。“知识的传承还不如族群之别重要?”他质问说,“你不怕你带着自己拥有的知识死在圣堂的利刃之下吗?你会彻底死去,毫无疑问。”

“知识的消亡和重建亦是一种历史循环,现今的知识未必就比过去消亡的知识更低劣。如果我会死去,那我就当今日是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日,并为我还记得的所有人做出最后的祷告。”

“你失陷在南下途中的同胞呢?”塞萨尔发问说。“他们仍然在经历死亡和苏醒的循环往复。如果你沿着来路往回走,我也许可以找到你们所有人。”

他还从没遇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和莱戈修斯相比,他们俩各有各的异常之处。

“其他人自然有他们的命运。”圣堂修士说道,“若你能找到其他人,那就是你自己的命途;若你找到的人决定应下此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抉择,是他们自己的命途。”

“我理解为什么斗争失败之后圣堂会把你们扔在那不管了。”

“总有人会接替我们的职责。有些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但我只是在旁观和记录。于我而言,起始无关紧要,终结也只是寻常。”

塞萨尔再次皱眉。“我从你话里只听出了迷失,”他说,“你究竟是觉得知识的传承更重要?还是贯彻你遗失的教派和你无休无止的迷茫更重要?”

“你很擅长洞悉他人话语中的弱点,阁下,但世上遗失的知识之多,我所掌握的也不过是一粒沙罢了。”圣堂修士说,“战争最终只会走向两个方向,倘若是前一种方向,那么自有人从废墟中重建辉煌。倘若是后一种方向,那么一切都会遗失,你我皆无例外。无论是哪一种,你和我,我们在其中都无关紧要。”

“你自己不在乎,所以你希望我也不要在乎?”

“确实如此。”

“我很在乎,”皇女忽然推开审讯室的铁门,走进火光下,“而且我希望你也在乎,希洛修士。”

塞萨尔稍稍侧目,看到阿尔蒂尼雅不仅一身戎装,还披着她鲜红的披肩,也不知她怎么受的住审讯室的温度。她往这一站,修士的神情顿时变了。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殿下?”希洛立刻向她躬身。

塞萨尔发现自己苦思冥想的谈话毫无用处,这修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装模作样回几句话,实际上全不在意。阿尔蒂尼雅往他眼前一站,他开口就是怎么才能为她效劳。塞萨尔伸手按住眉骨,用力揉了许久,这才按捺住吩咐狗子把他直接吃了的念头。

“首先,这是我的老师。”阿尔蒂尼雅说。起初她还神情严肃,然而等她侧过脸来,看到塞萨尔赤膊在此满身大汗,她还是稍稍一愣,不仅眼睛睁大,额头也跟着冒出了点汗。

第248章精心杜撰的历史故事

同所有高明的政治家一样,等皇女转回脸去,她那两片薄嘴唇已经是她习以为常的微笑了,略略带着曲线,就像经过打磨一样。

塞萨尔旁观阿尔蒂尼雅接过他的话和修士谈条件,希望借助他们的记忆重建图书馆,至少,也先在要塞初步复原一个小规模的文献库。旁听的时候,他逐渐发现一件事,——希洛修士并不吃政治家待人的话术,他的态度不会因为话术本身而改变,但是,他对阿尔蒂尼雅本人怀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或者说,希洛修士对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怀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再看继位者之战,无论哪个参与方都要掌握皇室后裔才能入场,甚至都不止是掌握。他们要让皇室后裔和他们最重视的长子长女相互结合,生下带着皇室血脉的孩子,宣布是他们的继承人。如此一来,他们才会拥有资格。

若只是名义,他们似乎不需要花费这么大劲头,由此看来,他们需要的不止是名义,而是这个血脉本身。

结合以上事实,塞萨尔很难不怀疑,这帮子拥有同样血脉的皇室后裔往上溯源,其实大有来头。不管是如何统治卡萨尔帝国,都必须要沾上他们的血,甚至会有克利法斯这种人想逮住别家的皇女和自家的皇子配种,生下血统更为纯粹的皇室后裔。

塞萨尔倒是想借着自己对历史的掌握追溯往事,然而卡萨尔帝国是漂洋过海的异域人,和法兰人祖上的历史宿怨毫无关系。尽管他对库纳人的往事了解了如此之多,但要说哪些和卡萨尔帝国有关,那还真是一个都没有。毕竟,卡萨尔帝国的远洋舰队漂洋过海的时候,残余的库纳人已经在大草原上和萨苏莱人混居了。

燃烧的焦炭气味环绕着塞萨尔,灼热窒闷,混着一股子烧焦的血腥味。希洛修士的胸膛已经烧成焦黑,看着血肉模糊,但他并不在意,甚至都没有治伤的意思。修士只是站在这儿询问阿尔蒂尼雅的来意,耐心绕过她的话术,想要知道她真实的想法。

听修士的用词,似乎皇女的意见本身就比其他人更值得关注,哪怕其中一些稍显幼稚也一样。

起初,希洛修士还带着敬畏某种不可知之物的态度,耐心应对皇女的发言,对话不像是在交换意见,而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等到后来,她的意见逐渐明晰,他看着才像是在和一个人类说话了。

塞萨尔越看越觉得怪异。他想到了圣堂不仅只存在于卡萨尔帝国,还仅存于卡萨尔的皇室血脉身侧,任何人,哪怕是菲瑞尔丝也不能无视皇室后裔的存在独断行事。圣堂依托于某个神存在于世俗之上,它是一座相对隐秘的神殿,但也是一座神殿。由此,结合萨加洛斯、赫尔加斯特和希耶尔的神殿,结合他们对世俗王朝若即若离,——甚至是高高在上的态度,他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本身有着世俗之上的隐秘意义。

根据阿尔蒂尼雅给他讲述的往昔之事,塞萨尔知道,卡萨尔帝国在历史上发生了许多次动荡,换做其它王朝,哪怕不会完全倾覆,王室血统也会发生大换血,但它没有,它依然在稳定运作。哪怕现如今卡萨尔帝国分裂成许多破碎的疆域,皇室血脉成为大贵族手中的玩物,将来要统治它的,也依然是千年以前的同一支血脉族裔。

“您的想法确实比您还小的时候更具真知灼见了。”希洛修士说,“要知道在过去的历史中,很多值得您寄托愿景的先祖其实都只是些幌子。”

话音刚落,审讯室顿时陷入寂静,塞萨尔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阿尔蒂尼雅,意识到修士做出了一个决定,——在他认为皇女确有其能力而非单纯傲慢自大后,他觉得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变得可以言说了。

塞萨尔也听阿尔蒂尼雅讲过卡萨尔帝国的历史,听她讲过很多年纪轻轻就力挽狂澜的皇帝。很多时候,刚接任皇位的皇帝只要棋差一招,卡萨尔帝国就会像如今一样分崩离析,陷入无法挽回的动荡年代。虽然很多皇帝都在完成功业后逐渐堕落,不仅不复当年英武,还成了些刚愎自用的昏君,但仅靠当时力挽狂澜的手段,他们就能稳住王朝统治,让人心归于己任。

“您指哪位?”阿尔蒂尼雅犹疑着开口问道。

“很多,不过我可以先说说盖德奇。”修士说,“您对历史熟知于心,应当还记得盖德奇早年的功绩吧?”

“我知道他平定了当时接近皇都的叛乱大军,完全是兵不血刃。当时他仅带着一支护卫队伍奔赴敌营,在里头待了十多天之久,等这十来天过去人们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忽然回来,宣布叛军投诚,无需再担忧任何叛乱。”

“当时叛军的首领是圣堂的门徒,殿下,而且他就是我带出来的学生。”希洛说,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塞萨尔却听得一惊。

阿尔蒂尼雅手指抽搐,用力抓住剑柄才稍稍缓解。“我看史书说他代表了备受压迫的南方民众四处作战,从最初的千余农民化作五万多军队,整整十一年来无人能够将其平定。自从起事以来他一呼百应,无论是什么地方,哪怕在皇城,人们也都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什么方向,知道他将要往何处发起无法阻挡的进攻。”

“的确,”希洛说,“他确实是个好学生,军事才能毋庸置疑。他带着皇帝的许诺安抚了叛军,辅佐皇帝重新确立了秩序,在废墟中为渴望权力的叛乱者将领们分发了那些由皇帝亲自签署的委任。很多旧有的贵族家族都被剿灭,他们也就摇身一变,成了新的贵族家族。后来为了再多一份功劳,他们还主动请愿去南方剿灭那些残余的叛乱军。”

修士边说边点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用词确凿无疑,就是在感怀往事。

塞萨尔发现阿尔蒂尼雅一言不发,于是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至少你如今所见的并非虚假。”他说,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修士,“能和我讲讲那位皇帝,也就是盖德奇,他当时做了什么吗?”

希洛点点头,“盖德奇当时刚接任不久,年轻又胆怯,他觉得皇城已经没救了,想要求助大宗师,于是菲瑞尔丝顺理成章拿出了筹谋已久的条款,指派他去找叛军谈判。”他摸索着自己已经烧焦的胡子,“虽然新皇帝年轻又胆怯,听了大宗师的指派之后两条腿哆嗦个不停,差点跪倒在地上,但他挺擅长表演,当时在叛军的营地看着泰然自若,其实还挺像那么回事。不过,我觉得他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塞萨尔改为轻拍皇女的肩膀,这家伙已经眼睛都不眨了,死盯着修士不放。“听起来你了解整个谈判过程。”他只好说。

“我就在旁边看着,”希洛说,“我那年轻的门徒先给了我一个拥抱,拿来纸卷扫了一眼,确认条款和我们以前说好的没区别,接着就坐在营帐里和盖德奇谈起了宣誓效忠的事宜。这时候,我们的新皇帝还一句话都没说话呢,——应该没说吧?我记不清了。要是我记不清,那么哪怕他真说了什么,也肯定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有在场史官记下了整个谈判过程。”阿尔蒂尼雅忽然开口,“后世无人不把它看作千年来最漫长、最复杂、也最波澜壮阔的一场谈判,其中运用到的智谋和言语交锋精彩绝伦,世间罕有。名义的传达、利益的分配、如何安抚人心、如何确立秩序,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宣誓服从,每个步骤都”

“都经过精心杜撰。”希洛接过她的话说,“历史故事,殿下,它们首先是故事,然后才是历史。您不会真信了史官们自称的不惧生死吧?”

塞萨尔发现皇女手指抽搐,差点没有维持住她的表情和礼仪。

“历史记述的用途,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当权者书写统治的名义。”塞萨尔提醒阿尔蒂尼雅,“它的书写不一定都是虚假,它的言论也不一定都是吹嘘。不过,为了它最本质的目的,它们一定是最符合当权者需要的。”

“当然,后来的事情都是真的。”希洛修士接着对皇女说,“在那之后,盖德奇的声势达到了顶点,不仅是各地贵族都赶来皇都宣布效忠,后来不管皇帝走到哪,哪的民众也都对他夹道相迎。最奇妙的事情是,所有这些讨好、尊敬和钦佩,它们构成了一种复杂又精致的幻觉,在我们的新皇帝心里种下了一枚种子,让他认为它是自己应得的荣誉。毕竟,每个人都在说这是他应得的荣誉。”

虽然塞萨尔自己就经历了一系列谣言和传言,有些是穆萨里等人为他杜撰,有些则是他自己主动杜撰,但和希洛修士的回忆一比,他身上的谣言竟然显得不那么荒唐了。

希洛修士边说摸索自己怎么到摸不到的烧焦的胡须,“在过去,盖德奇年轻而胆怯,后来每到一处城市,他心里的胆怯就会消去一分,于是在他还吃奶的时候就表现了出来、后来又培育了二十多年的气质,就这么被抵消干净了。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力挽狂澜的伟大皇帝,带着这念头在后半生干出了一系列褒贬不一的事情。”

第249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淋雨

“我姑且问你一件事,修士。”阿尔蒂尼雅忽然开口,“你的门徒是中途主导了当年的叛乱,还是自己主动发起了叛乱?”

希洛修士琢磨了一下她话里的含义。“当时的叛乱有很多,”他说,“若说主动发起,确实是他主动发起,但若说时机,当时他只是许多地方叛乱中不值一提的一小股。想想看,殿下,这事的核心不是那些发起叛乱的人,而是他们为何要发起叛乱。”

“我清楚,”皇女说,“若是不重新构建秩序,把经年累月的毒素一举清除,那无论怎么剿灭,叛乱都只会愈演愈烈。但要清除毒素本身实在很难,哪怕借罪处理掉本地的大贵族,下面的人也还是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利用地方叛乱的势头掩护我们的决议,这就是整件事的本质。”希洛说,“地方民众掀不起多大风浪,但有圣堂参与和组织,很快就接连摧毁了一系列势力、家族和领地,尸骨一直从最南端铺到最北端。随着预计中的地点都已夷平,化作废墟,也就到了前往皇都和新皇帝交接权力的时机。燃烧的废墟需要重建,缺失的人口需要补充,恰好能把投诚的叛乱军都安置进去。”

“你们似乎不需要这个皇帝。”她忽然开口,听得修士都是一愣。

“不,那时我还没加入圣堂,但我听更早先的教派同胞说,你们和我们都是我等漂洋过海时共同的决议。”希洛否认说。

“皇帝只是个名义吗?”她发问。

“不止是名义。”希洛继续否认说,“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用意,但我没了解到这等程度。倘若您有心追溯,我有一些所经岁月更为长久的教派同胞失散在路上。您要是能找得到,殿下,您可以想办法和他们沟通,看他们愿不愿意诉说。”

“好吧,听起来你同意去找你的教派同路人,为我复原焚毁的图书馆文献了,”阿尔蒂尼雅说,“我希望先从我们用得着的开始,这对卫戍古拉尔要塞尤为重要。”

“我很难说哪些是您用得着的,殿下,但也许有其他人知道。”修士说。

“你的教派同胞?”阿尔蒂尼雅问。

“我的生命历程还不算长,”希洛说,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在自谦,“我有很多记忆也不大清晰。不过,我在图书馆认得当年跟远洋舰队一起漂洋过海的修士,也许他们会知道更多隐秘之事,但也许会更难交流一些。毕竟,我们活的越久,思维就越异质。”

“你已经够异质了,修士,真的。”

“我认为我仍然很接近常人,”修士摇头说,“至少和其他人相比如此。您听说过有些东西可能是从一开始活到了现在吗,殿下?我们教派的源头其实既不是人,也不是神,是某种古老的事物。”

阿尔蒂尼雅眼睛稍稍睁大,“你说一开始”

塞萨尔想到了库纳人的传说,时间是在阿纳力克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诞生的。世界也是在这一刻分裂开来,拥有了可以言说的历史。希洛修士似乎在说,有东西不是神,不存在于时间之外,但它从时间的一开始就诞生并且活到了现今。不仅如此,它还把自己在生死之间循环往复的生命本质传给圣堂,形成了一个分支教派。

这说法实在很奇妙。如此一来,他似乎也能隐约窥见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的隐秘来历了。

说着说着,希洛修士的呼吸逐渐微弱,颓然倒地,竟然是因为失血和烧伤陷入了死亡。阿尔蒂尼雅看得吃惊,塞萨尔皱眉观察了一阵他毫无生气的尸体,最后决定不再管他,等隔天希洛活过来了再说。

他们俩走出监狱,登上塔楼,来到城墙顶上,塞萨尔终于感觉不那么窒闷了。狂风裹挟着大雨抽打他的脸颊,洗涤他沾满焦灼热气和头发和双手。这地方平常都像个烤炉,因此这狂风大雨反而是近来最好的天气,至少他觉得最好。

塔楼的窄门里插着火把,却难以阻挡城墙上的黑暗,他几乎只能看得到身旁一言不发的皇女。远方船只带着盏盏油灯停泊在港口处,正要把成堆的物资送往要塞内部。各处道路上也已经有了人员往来,他们清点物资,巡视城防,连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星光似的河流,流经要塞各地。能看到一处神殿正在空地中筑起,披肩会在把大批物资人力投入索多里斯之余,也经过协商在要塞内部筑起了一座神殿,为接纳流亡者和病患使用。

尽管如此,塞萨尔觉得仍然不够,为了抵挡接下来的进攻,他们要准备的还有很多、很多。

“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感觉实在很荒谬。”阿尔蒂尼雅忽然开口,“不过,至少您是真的。”

“我身上也有很多谎言。”塞萨尔说。

“不,我是说,是我亲眼确认,亲耳去听,亲手去触碰的那些都是真的,先生。不是那些传言,是你本身。”皇女伸手触碰塔楼淋满大雨的墙壁。

虽然光线昏暗,塞萨尔还是看出她跟平常不同,她走得很缓慢,眼里缺乏焦距,精心梳理的头发也打得湿淋淋。她仿佛是陷入了某种追忆,究竟是她年少时对兄弟姐妹们宣讲历史的追忆,还是她受到家族冷漠对待的追忆,他也很难说的清。

她把上身探出护墙,对着倾盆大雨阖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也正是如此,我才能从修士那儿了解到更多真实。许多年前,我也见过希洛修士,但他只是对我说些客套话罢了,和对我的其他兄弟姐妹没有任何区别。”她说。

“就刚发现往事另一个面目的人而言,你的状态已经够好了。”

阿尔蒂尼雅侧脸看他,“也许是因为有人挡着,你说呢,先生?我还小的时候一直都很自恃高明,表现出的傲慢、固执和出言不逊比起安妮还要激烈的多。后来遭遇冷落也心有不甘,觉得自己蒙受了不公。如今听到历史旧事虚假的一面,忽然感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有多傲慢固执?”

“你往塔楼里走一步,我就会质问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淋雨,然后在大雨里站一天一夜,看你什么时候敢告退。”

第250章打屁股还是算了吧

“你是多年未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了,还是说,你只是很久没跟人说过了?”塞萨尔思索着问她。

“我认为是前一种。”阿尔蒂尼雅说。

“听起来我让你很恼火,而且你很多年都没这么恼火过了。”

“是的,”皇女笑了笑,“的确如此。我非常恼火,我看着你,就觉得你是我根本没法成为的那种人。理性的知识,我可以从你的教授中得到,但另一些,无论你怎么说,我都没法往你指出的方向走出一步。思想的替换谈何容易?就靠几句动听的话语怎么可能实现的了?”

塞萨尔琢磨了一下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如果一些听起来很好的事情你做不到,你就想对当事人发火?”

“不,”阿尔蒂尼雅否认说,“它听起来很好,是因为它从你口中说出来很动听,从你身上看起来也很有智慧。然而这种怀疑和审视是哲人的权力,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如果一个人听了几句动听的话就改变自己,那我想,这家伙一定不是人,是一条摇尾巴的小狗。”

“你是说,你仍然相信自己的前路,不会听了我几句话就陷入动摇。”

“是的,先生。”

“但你又觉得我的话格外动听,难以否认。”

“确实如此,先生。”

“看来矛盾的想法是会让人心里恼火。”

“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恼火过,先生。”

“像你还不到十岁、还没受过任何挫折的时候一样恼火吗?”

阿尔蒂尼雅皱起眉头,紧紧瞪着他,塞萨尔站在原地回应她的注视,没有一丝不安,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直到她似乎觉得自己真像是个孩子了,她才转开脸,看向城墙外湍急的河流。

“如果我还小的时候,你就在宫廷里当我的老师,我的想法和路途一定会有很大不同,先生。”皇女迎着黑暗的暴雨说道,“但那样一来,等到多年以后的这个年纪,我也就不是如今的我了。如今这个我活在世界上,主动陷身战乱中,就是为了走过这段路,哪怕一丝自我怀疑我都不能接受。”

“事情不止有手段,还有后果。”塞萨尔提醒她说。

阿尔蒂尼雅握了下双手,攥得很紧。

“我认为,塞萨尔老师,在重大事件初见端倪的时候,我们总是看不到自己决定的长远后果。但我能看到眼下之事,所以,我就会为眼下之事做出决定,不去考虑那些更长远的征兆。无论是在冈萨雷斯和你达成协议,还是在索多里斯的会议上动手杀人,它们的结果我都能预见得到。既然如此,我就会做。至于后来认你当老师,或者在索多里斯抓住罗莱莎,它们都只是些意外收获罢了。”

“听起来你还是和自己十岁的时候一样固执。”他说。

“以及短视?”阿尔蒂尼雅问他。

“你看的已经很长远了,比你的其他血亲都要长远。”塞萨尔说,“如果你还小的时候我就在当你的老师,我会这么说,——我教出了一个聪明的孩子,而且只有我能教出来。”

“哎呀,当老师的也会这么自吹吗?”皇女笑着反问他。

“我最擅长的就是吹牛皮,和我是什么身份没关系。”

“那我会说,是你把我真正变成了一个危险的人,先生。”阿尔蒂尼雅接过他的话说,“从想法到行为,它们之间差的不仅是火与剑,还有如何使用火与剑的法子。毫无疑问,您给我的法子比我在历史中见过的所有法子都更可靠,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给我。”

“这就是你以后要是犯了大错,我也没法撇清关系的理由?”

“你总是把我以后会犯大错当前提呢。”

“也许这说明我看的比你更长远。”

她柔和的微笑在黑暗中闪烁。“这也说明,你明知如此还要把剑和握剑的法子都交给我,先生。”

“你这么擅长挑刺,我觉得我总得找点法子治治你。等你犯了大错,这法子就能用得着。”

“比如?”她眉毛轻挑。

“比如一根木条。”

阿尔蒂尼雅稍张了下嘴,半晌都没出说话来。要不是大雨倾盆,怕是她额头都在冒汗。“不,打屁股还是算了吧”

“这是你们的皇室传统?”塞萨尔来了兴致,“可以告诉我你们这些皇子皇女犯了什么过错会挨打吗?”

皇女用握拳的手掩住自己的嘴巴:“您非要我说,这过错的定义可不怎么清晰。我至今仍未犯过这等过错,不过,在我还小的时候,克利法斯将军手里的大皇子挨过打。当时我们正在大宗师那儿等待接见,将军认为他手里的大皇子很有魅力,满腔热情,正好适合结下儿时友谊,以后也能给血亲通婚做铺垫,就派他过来见我。然而很多兄弟姐妹听了我狂妄的演说都觉得大有道理,包括他在内的几个人甚至想认我当头。因为这种自愿堕落给人当跟班的想法,那位大皇子在所有人面前挨了顿打,打他的就是他的爷爷兼老师克利法斯,屁股都给打肿了。”

塞萨尔听笑了。

“在所有人面前是有点过分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