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楼上铃声
奥泽美咲咬着牙出声，而弦卷心也不禁怔了一下，思索着缓缓开口询问。
“美咲，你这是要重新引发战争吗？你应该也清楚，迄今为止都已经死去了多少人了吧？”
“我当然知道，但是现在不彻底铲除珠手知由她们，就意味着她们会有时间慢慢恢复，以后再出现战争的话，到时候的伤亡会比现在继续战争的伤亡要多的多。”
美咲叹了口气，无力地轻声解释了一下，眼神里带着黯然与压抑。
“我知道生命不能用单纯的数字来计算……但是，只要这座城市里不会再有彼此敌视的公司，那么如此可怖的战争应该也不会再发生了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美咲……不过，我想你的期望恐怕是没办法实现了。”
弦卷心轻声回应，而美咲也不禁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直接皱紧了眉头，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还是要和珠手知由谈和？为什么？”
“她在讯息上威胁过，如果我坚持要消灭她们，那么她就会在死前不顾一切地攻击各国，让整个世界都因此承受巨大的伤亡。”
弦卷心解释了一下，同时也看到美咲的表情变得愈发难看，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到时候，各国就会主动撕毁我与他们好不容易定下的协议的，他们会派出军队试图攻占这里，让这座城市彻底崩塌……美咲，你肯定不希望看到那一幕发生吧？”
“……”
奥泽美咲没有说话，她沉默了许久，然后颓然地坐到了床上，半晌后才一点点挤出嘶哑的声音。
“珠手知由她……已经完全不在乎无辜者的生命了吗？”
“她要是在乎，她就不可能拥有现在的势力。”
弦卷心拍了拍美咲的肩膀，而后者也疲惫不堪地低下了脑袋，她迷茫地注视着地面，只感觉熟悉的无力感又一次涌了上来，让她仿佛被汹涌的海浪淹没，跌入漆黑的冰冷。
“……弦卷心，你现在不是最为在乎利益的吗？夏洛特她对你宣战，应该让你损失了很多……为什么，你当时还要劝我不要杀死她？”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而弦卷心怔了一下后表情也变得有些复杂，她轻叹了口气，抿了抿嘴后才缓缓回应。
“美咲，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最在乎的是利益。我确实变了许多，我以血腥残酷的手段获取权力与资本，我让公司的秩序笼罩这座城市……但是，它们都只是我的手段而已，我最重要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好你们。”
“夏莉她的一时冲动确实打乱了我的计划，但是，她毕竟也是我的朋友，我本来是想要击垮三园财团再俘虏她的……可是，你愤怒到坚持要直接杀光她与其他高层，我只能答应你。”
“……也就是说，在你眼中，我的意见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吗？”
奥泽美咲凝视着她，而弦卷心也不禁又叹了口气，表情带上了压抑与疲惫。
“美咲，我本来是不想做出选择的，但是以你那时的状态，如果我拒绝了你，那你恐怕会一个人去对抗三园财团……就算你的实力强大到足以改变战局，你也会无法只身对抗那么多的军队，你会被活活耗死的。”
“夏莉她对我很重要，如果可以，我不想失去她，但是这场战争毕竟是她引发的，如果一定要在她与你之间做选择，我只能选择你，因为你对我来说更重要。”
“我对你来说……更重要？”
奥泽美咲怔怔看着她，茫然地缓缓重复了一下她的话，呆了半晌后，她却不由得满心荒诞地苦笑了起来，声音满带无法理解的崩溃呜咽
“弦卷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从育美死后开始，你就一直在欺骗我，利用我，你让我去帮你镇压学生，你剥夺我的自由，让我亲手抓捕的那几万人就这样变成了尸体……你让我的同学变成了狂热的工具，你让我的家人将杀人视为理所当然……在你对我做了这么多之后，你却跟我说，在你眼中我比夏洛特更重要？”
“美咲……”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弦卷心复杂地轻声开口，而奥泽美咲也愤怒地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撞到墙壁上，脸庞扭曲地死死盯着那陌生的眼眸。
“既然你这么在乎我，为什么你又要一遍遍地让我承受痛苦、崩溃和绝望？！你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就给我回到从前啊！我不想看到现在这个恶心到极点的你！”
“够了，美咲！”
弦卷心疲惫地默默看着她，而在她出声之前，奥泽美咲却忽然被用力推开，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下意识抬头对上薰痛苦而失望的眼神。
“美咲，你也听到心刚刚的话了，她都是为了你才会放弃夏洛特的……她明明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你难道以为心放弃她不会难过吗？她是为了救你才不得不这么做！”
“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夏洛特她可是开启了这场战争，而这个像是心的家伙，她屠杀了那么多人，将我们的同学当成实验材料……”
“就算是这样，你就要一遍遍地指责她，对她肆意发泄你的怒火吗？！”
濑田薰咬着牙打断了她，美咲愣住的同时，她也快步走近过来，直接抓起美咲的衣领，颤抖地嘶吼出声。
“你以为，在你为了无辜者的惨死而崩溃不已时，是谁帮你的家人规划好了最安全的居住区域？你以为，在你因为根本就是自愿付出的同学们感到愤怒时，是谁建立起了最基础的秩序？！”
“你为了这些与我们无关的人而将心打成那种样子，她连还手都没有还手过，你因为你自己的冲动而杀死了夏洛特，她也没有责怪过你哪怕一句……事到如今，你还要这样对待她吗？！”
“……”
奥泽美咲无法理解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忽然就变成了有错的那一方，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花音，而后者也默默低下了脑袋，迷茫的表情说明她也不知道到底应该为谁说话。
“美咲，心她确实做了很多残忍的事情……但是，就像她说的一样，她犯下的一切罪孽都是为了我们，如果没有她，我与你的家人没办法好好生活到现在，你没有义体强化也不会有足够的实力保证所有人的安全，我们甚至要为每一天的食物而头疼，要苦恼于生活条件的急剧倒退。”
此时，濑田薰深深叹了口气，她松开了奥泽美咲，疲惫地低声劝说，语气里满带失望与恳求。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她的变化，因此我们给了你很长时间适应……可是，你直到现在也仍然还是这副样子，将所有的错都怪在心的头上，倚仗她对你的爱而肆意妄为……美咲，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我就该丢掉人性，丢掉其他所有，称赞她为了我们屠杀无辜是多么令人感动的奉献吗？”
沉默了一会，美咲轻声开口，而濑田薰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正视她为我们付出的一切，而不是一味地重复她的罪恶……她掌握着权力，可是她能够真正信赖的只有我们，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我们难道不该对她更宽容一些吗？”
“宽容到彻底抛弃我们的过去，抛弃hello,happyworld的根基，理所当然地将屠杀当成必要？薰，你不觉得这实在太荒唐了吗？”
“至少，她在乎我们，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是吗？她真的在乎我们吗？”
奥泽美咲惨笑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默默站在原地的金发少女，面无表情地轻声开口。
“弦卷心，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们的话，那么amoris告诉我的又是怎么回事？你在利用育美的大脑数据制造出一个类似她的意识体，是吗？你这么做，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你难道不觉得，这种行为只会玷污育美吗？”
“……”
听到她的话后，弦卷心不禁呆了一下，她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然而却难以挤出声音，而此时濑田薰与松原花音也愕然地下意识转头看向她，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心……美咲说的是真的吗？”
“……没错，她说的都是真的。”
久久的沉默后，弦卷心叹息着点了点头，而她们也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在她们感到满心复杂之时，美咲也快步走到她的面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咬紧牙关缓缓开口。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吧？弦卷心，你制造出一个赝品是为了什么？你很清楚，就算你成功了，那个意识也根本不是育美……除了亵渎育美的一切外，你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我知道这一点，美咲。”
弦卷心轻声回答，然后她苦笑了一下，颤抖地努力挤出声音。
“我也问过我自己许多次，为什么我一定要这么做，为什么，我仍然无法接受育美的死亡……我没办法给出答案，但我也还是没办法停下来，我拼命尝试去完成这一切，想要填补我心底的空洞……即使我知道，这只是注定失败的坚持。”
“美咲，我能明白你为什么会恨我，我不奢求你的理解，我也愿意接受你的一切怒火与憎恶……但我真心希望，你能继续留在我的身边，我不能失去你。”
“我难道有选择吗？弦卷大人？”
奥泽美咲讥讽地低声回应，而在弦卷心愣住的同时，她也径直走过她的身边，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后，没有回头嗤笑着开口。
“毕竟，就像薰说的一样，你为了我付出了这么多，我的家人都是因为你才能拥有安全的生活……不论你做出了什么事情，不论我有怎样的感受，我都没有选择，我只能留在这里。”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权力与资本，你也早就用无形的锁链将我牢牢束缚住了……事到如今，就别再跟我说什么你在乎我之类的鬼话了，我已经受够你的谎言了。”
“美咲……”
“咚！”
弦卷心惊慌地连忙转身，然而留给她的却只有一扇重重关上的房门，像是朋友最后给出的冷漠拒绝。
茫然与混乱中，弦卷心看到薰与花音担忧地对她说着什么，然而她却什么听不到，耳边只剩下一片嘈杂的嗡鸣，让她的脑海疼痛不已。
她下意识对房门伸出了手，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失去的东西恐怕永远也无法回来……美咲，已经不可能
再信任她了。
……心脏好疼，好难受，好痛苦……为什么，这一切会变成这样？
弦卷心忍不住在心底询问着自己，然而她其实也知道答案，最终只能无力而绝望地啜泣了起来。
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一定要付出别的什么……她如愿拥有了庞大的资本与暴力，而她不得不付出的就是曾经的一切，就是美咲对她的爱。
……即使这代价沉重到令人崩溃，她也仍然别无选择。
第382章关于自我
“咚咚，”
若叶睦轻轻敲响了房门，等待了片刻后，她试探地轻声开口。
“海玲，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于是她也安静地门口等着，一分钟后，海玲的疲惫声音才终于响起。
“你想进来的话就进来吧。”
得到了她的回复，若叶睦才打开了房门，迎面而来的不是阳光，而是白色的灯光，黑发的少女瘫坐在床边，窗帘拉上的房间内也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小玩偶到佛珠，除了都沾染着血迹外，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若叶睦小心地走过它们之间的空隙，一步步来到海玲的身边，而她也仍然低着脑袋，半晌后才轻声开口。
“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
若叶睦没有说话，她明白眼前的少女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海玲等待了片刻后也果然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满带压抑。
“在我还是委员会的猎人的时候，我有一个习惯，在我不得不因为命令而杀死无辜者时，我都会从他们的身上拿走一件东西，将其保存起来……这样的行为当然是不被允许的，但好在有初华的父亲帮我遮掩，我的行为最后也没有被发现。”
“有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这种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然而，当我收集的遗物越来越多后，我就开始明白自己之所以如此的理由了……我只是不希望像其他猎人那样，将生命当成毫无价值的东西，我想要让我自己记住，我所犯下的罪行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海玲的表情也变得苦涩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脑袋埋进膝盖当中，身体却不禁颤抖起来。
“可是……当我回过神时，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太过陌生与可怕了，一切并没有随着委员会的崩塌而好转，都筑会长死去后，所有的事情都彻底失控……即使是立希，不知不觉间也同样变成了那种样子，变得彻底不在乎生命。”
“睦，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我想要和你们继续坚持下去，可是，我害怕我迟早会变成连我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那样的我，还会是八幡海玲吗？”
“会的，因为不论经历了多少，我们都还是我们自己，只不过痛苦时常容易让我们怀疑这一点。”
若叶睦认真地轻声回应，同时也俯身轻轻握住海玲的手，放缓声音努力安慰了起来。
“海玲，我知道你的感受，但只要你自己能够保持坚定，那么你就不用担心你是否会面目全非。”
“曾经，我也被迷茫与苦痛所淹没，我放弃我自己，我任由绝望将我裹挟……但是，我后来才发现，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下去，那么，我们终究可以面对未来，无论是以何种方式。”
“……我知道你的过去，睦，我想你所承受的痛苦也必然比我的负罪感要沉重许多，毕竟我终究是施加伤害的那一方，而不是如你那样被虐待。”
沉默了一会，海玲复杂地低声回应，她叹了口气，然后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眸。
下一刻，她的话语却让睦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么，睦，我想要问你，你那时候拒绝了哈斯塔，选择回到祥子的身边，真的是为了自己而做出的决定吗？”
“……为什么，你会忽然问这个？”
片刻的寂静后，若叶睦才反应过来了过来，她困惑而无法理解地下意识发问，黑发少女则认真地凝视了她一会，然后叹息着解释起来。
“说实话，一直以来，我都自认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在周围的同学们都在讨论课题、服装和乐队的时候，我更多思考的却是死者最后的表情，以及使用武器的办法……因此，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与不甘，清晰看到自己每分每秒的挣扎。”
“但是，睦，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从你的眼中看出不对劲了，即使有再多人说你像个人偶，你也终究是个人类，只要是人类就会拥有自我……然而，我却无法从你的眼中看到你自己。”
“……”
若叶睦的身体僵住不动，就连呼吸都完全停止，她的平静表情彻底凝固，直直盯着八幡海玲的眼睛，而后者也并不退缩地与她对视，声音低沉地继续说下去。
“因此，在你那时说并不把自己当类，而是将自己当偶后，我其实一点也不意外，毕竟，我一直都没有看到你真正为自己考虑过，你一直都只是将祥子当成你的主人，甘愿为她付出一切，忍受一切。”
“然而，以前的她还未曾经历这么多，她知道真相后无法接受这样的你，所以你只能茫然无措地离开，你认为你被抛弃了，而失去主人的人偶自然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我认为，我们在这一点上甚至应该感谢哈斯塔，如果不是祂选中了你，你恐怕那天晚上就会直接杀死自己吧。”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重复述说事实呢？”
若叶睦低声回应，而海玲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大片遗物，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话，而是起身将它们收拾到箱子里。
浅绿发少女同样帮助她收拾起来，等到房间终于彻底被清理干净后，八幡海玲默默注视着自己放不下的罪孽片刻，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睦，谢谢你能陪我，我本来很害怕自己会变得陌生……但是跟你聊了这些后，我反而明白了，变化是必然的，在如今的这个世界上，我们只能去珍惜我们还拥有的，而不是一直被困在过去。”
她抬手使用法术让箱子们漂浮起来，带着它们走出房间，若叶睦静静跟上，然后她就看到黑发少女让箱子们落到了空地上，法术凝聚出的火焰很快就吞噬了它们，让烟尘飘向天空。
“既然我是avemujica的timoris，那么，我就必须去主动接受自己的改变，我不能再拘束于生命的价值这种事情……因为如果我继续驻足不前，我就迟早会追赶不上你们，而我不能接受这种事情。”
她叹了口气，像是坦然接受了自己将会变得自私，微笑地握住了若叶睦的手，诚恳地注视着她。
“睦，我现在已经明白了，并不是一味坚持过去才算是人类……只要能够拥有自我，能够真
正拥有自私的，才能算是人类。”
“当时，你之所以回应了祥子的祈求，那只是因为你认为祥子又希望你可以当回她的人偶了，所以你才放弃了哈斯塔做你的主人……然而，作为你的队友，我由衷希望你能拥有属于人类的自私，而不是继续将自己的血肉填充进人偶的躯壳当中。”
“……另一个我曾经就是这样想的，然而，她已经被哈斯塔带走了，我已经没办法再这样思考了。”
沉默了一会，若叶睦轻轻摇了摇头，而海玲也表情认真地轻声否认她的说法。
“睦，我知道你的一部分已经没办法回来了……但是，她与你本就是同一个人，她的渴望归根结底也是你的渴望，既然她拥有着独立的自我，那么我相信你也一定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