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凉唯
这句接近于遗憾的话语,在梅菲的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当然,其实在决定要去和杰拉德会面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一半的心理准备了。
毕竟杰拉德·卡利巴这个人,并不是什么能够轻松解决掉的存在,倒不如说,没有被他当场卸掉脑袋就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吧?
至于下次,应该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彼此间刀剑交锋,却没能造成危及根本的伤害,这次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而且,不知为何,梅菲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等到下次剑刃相碰之日,就是决出胜负之时。
这实在是相当奇怪的事,毕竟一旦进入战场,谁都不会知道自己最终会死在何处。
说不定会被某个普通士兵的长枪刺中,或者是被远处射出的弓箭和丢来的魔法刺穿心脏,倒不如说那样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然而,在梅菲的心中,在其大脑深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翻腾——自己将会在某个地方再次与杰拉德交手,到那时一切都会做出决断。
脸上留下的小小伤口,依旧在向梅菲传递着疼痛。
就在这时。
“我进来了,梅菲,你还没睡吧?”
仰望着天空,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的梅菲,耳边突然传来了声音。
那是虽然有一种透明感,但是却总能萦绕在耳边的,来自圣女玛蒂娅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梅菲,转头向帐篷的入口处看去。
大概是因为快要到睡觉的时候了吧?圣女玛蒂娅的身上穿着与平时常穿的礼服完全不同的着装,给人的印象显得相当柔和。
“抱歉,没能斩下敌将的首级。”
对自己没能取得成果的事实,梅菲不由得感到不好意思,他把视线从玛蒂娅身上移开,这样说道。
如果能在这里把杰拉德的头砍下来的话,就能避免兵力无谓地损耗了。
一旦成功,也许就能直接吃掉变得混乱的大圣堂军队,毕竟所谓指挥官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而且,即便不讨论这些大方向的事情,至少纹章教一方死伤的数量肯定会减少吧。
只要一这么想,心里便会觉得相当可惜。
在听到梅菲的话之后,玛蒂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她的表情歪到一边,一副就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向傻乎乎的对方表达自己意见的样子。
什么啊那是,什么意思嘛?我被当成傻瓜了?当梅菲不禁这样想着的时候,玛蒂娅才终于开口了。
“你真的是,都成英雄了还说这种话啊,梅菲。”
叹息之后,在表情上画出一条柔缓的线条,玛蒂娅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那声音伴随着一种莫名温柔的色彩,显得既不那么吃惊,而且也不像以前那样的恼怒。
没有让话语停下,玛蒂娅继续说着。
“没关系。只要有敢于向敌将出剑的姿态,就会使士兵们的士气变得昂扬。”
“还有菲莉雅小姐和芙拉朵小姐,她们的士气也是,你自己可能不清楚,但有很多人都会因为能够依赖着你而感到高兴。”
当梅菲忍不住反问“真的?”之后,玛蒂娅像是在鹦鹉学舌一样,立刻回答说“真的”。
紧接着,没有丝毫犹豫的言语,以及强烈地注视着这边的视线,贯穿了梅菲的全身。
“这次最重要的不是讨伐敌将的首级,而是你的平安归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这样说着,直勾勾地盯着梅菲脸颊的玛蒂娅的眼睛,不知为何显得稍微有些凌乱。
明明之前无论何时都闪耀着冷彻的灯火的瞳孔,唯独今天,那灯火却像是被风给吹动了一般摇曳不定。
这对玛蒂娅来说是非常罕见的举动,与她平常以算计和理智为友的姿态进行比较的话,现在的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有人类的样子。
莫非,是关于这次的会谈,让玛蒂娅有什么很在意的地方吗?
事实上,毫无疑问,这次的会谈给玛蒂娅带来了不少的压力。
毕竟无论如何,对于军使的书信,同意举行会谈的也只有梅菲一个人,而且他也没有和玛蒂娅进行商谈便擅自做下了决定。
对于那件事,即使玛蒂娅的心中抱有相应的感情,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额,那个……独自决定要进行会谈,真是不好意思。”
“哎……真是的。”
梅菲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将话语抛向玛蒂娅,而玛蒂娅的声音则是没有间断地刺入了他的耳朵。
瞳孔虽然还有些摇摆不定,但玛蒂娅依然明确地注视着梅菲,然后瞪着他。
在她的视线之中,比起愤怒的颜色,不满的颜色要更加强烈一些,而且……相当不妙,看起来积蓄的不满相当多的样子。
“即使约定了不会胡来,还是立马就会违背。梅菲,对你来说,所谓的约定和契约究竟有何意义呢?这一点着实令人怀疑。”
玛蒂娅用不知为何总感觉是在闹别扭的语气这样说着,与此同时,握住了放在桌上的梅菲的手。
她用双手抚摸着梅菲的右手,然后像是在观察着什么珍稀物种似地目不转睛地看着。
玛蒂娅的手白得出奇,小巧玲珑的,和梅菲的手比起来的话大概要小了好几圈。
如此近距离比较的话,甚至就像是完全不同存在的手。
看着梅菲的手,就这样过了一会,玛蒂娅终于开口了,那是对她来说很少见的,略微带有感情的话语。
“梅菲。老实说,对于这次的战役,我实在冷静不下来。”
——所以,我不希望你太乱来。
玛蒂娅的嘴唇动了动,圣女的告白在吐露出来的时候,显得是那么的唐突。
冷静,不下来?那个玛蒂娅吗?
听到这预料之外的话语,梅菲的背脊上瞬间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在爬行,感觉就像是被告知了什么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最终发生了一样的心情。
“无论是攻陷克罗斯玛利亚的时候,还是进入空中庭园加萨利亚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没办法压制住心底的骚动,脑袋有时会变得一片空白。”
说话间,玛蒂娅小小的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梅菲的手。
虽然因为玛蒂娅低着头,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但那在空气中颤抖着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害怕着本体不明的什么东西一般。
原来如此,冷静不下来啊,仔细想想的话,那也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这次士兵的数量和以前大不相同,以万为单位的士兵在蠢蠢欲动,然后在不知何处丧命。
在这样的战场中,能保持和以前一样姿态的人应该很少吧?就算是圣女玛蒂娅,稍微丧失冷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梅菲将这些话语一段段的告知出来,然而,玛蒂娅却像是在否定似的微微摇了摇头,说。
“那样的原因当然也是有的吧,但,最主要的原因不是那个。”
那声音很脆弱,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玛蒂娅发出的。
至少,不像是作为圣女的她的话语。
“比如说,梅菲——你有没有,从心底里憎恨过什么?”
面对玛蒂娅的问题,梅菲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感觉肺部隐隐作痛。
因为被告知的这句话语,并非是属于圣女的话语,而仅仅是是一位名叫玛蒂娅的少女用力挤压,才使之从嘴唇中漏出的呜咽。
(新的一月到来了,求打赏,求月票。)
第27章 月下交换的誓言
——你有没有,从心底里憎恨过什么?
面对圣女玛蒂娅挤压出来的声音,梅菲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觉得肺部隐隐作痛。
玛蒂娅,到底希望自己说些什么呢?说起来,她说出的话语会夹杂自己的感情这种情况本就很少见。
感情这种东西对于玛蒂娅来说,应该是在算计、盘算中流露出来的,而不是傻乎乎地摆上桌面的东西,充其量也就是在嬉闹时会露露脸吧?
可现在不知是怎么回事,低着头的玛蒂娅像个普通的少女一样,声音胆怯颤抖着,表露出了内心。
“……当然啦,人只要活着,无论是憎恨还是爱,总会有相遇的那一刻。”
梅菲深深地陷坐在椅子上,嘴唇扭曲,说着,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正浮现出热量。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好几个想法,甚至想要开口说出自己从来没有在心中怀有过憎恨之类的话。
可是像这种欺骗自己的话,他真的可以坦而言之吗?那些除他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无法向他人诉说,他曾经怀抱着的情感。
唯独这个,他无法用轻率的口吻敷衍过去,因为那种感情无疑就是曾经推动其身体前进的根源。
听了梅菲的话,玛蒂娅全身浮现出的紧张感,好像稍微缓和了一点,她用双手紧紧抓住梅菲的手,依然低着头说道。
“虽然很惭愧,但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抱着厌恶,憎恨之类的感情。”
对圣女大人来说,或许流露出感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吧。
毕竟纹章教圣女是象征知识和理性的存在,和感情昂扬的家伙们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管是谁,无论再如何去压抑,心中总会浮现出一两次憎恨和愤怒的感情。”
梅菲斟酌着话语,开口劝解道。
但玛蒂娅却摇摇头,那低沉如匍匐在地的声音,就好像在诉说着那并不是这种简单的事情一般,继续说着。
“虽然想着不要去想,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清除掉——最近反而变得越来越大,无法平静下来。”
玛蒂娅还是没有抬起头来,但她握住梅菲右手的手指上,却稍稍用了用力。
听到玛蒂娅说的话,梅菲自然而然地睁大了眼睛,挑了挑眉。
“……大圣堂,吗?”
仿佛要驱散帐篷中的寂静一样,梅菲开口了。
玛蒂娅的长发颤动着,她的呼气声变得清晰可闻,梅菲不由得咬紧自己的嘴唇。
对纹章教徒来说,大圣堂是最恶劣的仇敌。
长久以来,纹章教不断被大圣堂剥夺了土地,被贬低了教义,被唾弃了尊严。
无论身处何处,都会被迫害吧?对于纹章教徒来说,挨石头砸这种事应该是家常便饭了。
被称为纹章教圣女的玛蒂娅,曾经为什么不得不潜伏在地下神殿中呢?那绝不只是因为她在计划袭击克罗斯玛利亚。
让自己经历漫长苦难的对象,现在就在眼前,明确的敌人,处于只要伸出武器就能够触及的距离。
即使是作为圣女的玛蒂娅,不,正因为是圣女,所以胸中蕴藏有不少感情,也没什么奇怪的。
此间的战场,与克罗斯玛利亚、加萨利亚时的意义完全不同。
不仅仅是规模,敌对的、想要决出雌雄的对手,并不是都市士兵之流,而是毫无疑问的,大圣堂本身。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注意到呢?梅菲的犬齿不禁咬的吱吱作响。
玛蒂娅紧紧握着他的手,重复着话语,那简直就像是将胸口无法平息的情感强行从嘴里吐露出来一样。
“你知道待在农村中的纹章教徒的遭遇吗?男人作为农奴无休止地工作,还不仅如此,甚至只是为了取乐而用棍棒不停地殴打他们。女人只能被当作消遣,直到玩坏为止。”
那只是淡淡的话语,尽管如此,声音却像是在害怕似地颤抖着。
那是梅菲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见过的玛蒂娅的姿态,他莫名觉得展现在眼前的玛蒂娅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严重的时候,甚至是家畜般的待遇,被嘲笑、被侮辱、甚至连信仰都被践踏。”
玛蒂娅的身体和声音不住地颤抖着,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说着,就好像被某种义务感所驱使一样。
“当我作为圣女,解放他们、她们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不能算是人。梅菲做不到询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完全不知道应该对玛蒂娅说什么。
对低着头,像呜咽一样发出声音来的她,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至今为止,她一定在不断地忍受着一切。
绝不表现于表情,不表现于声音,不表现于态度,她一直在内心深处扼杀着这种可以称之为怨恨的情感,以圣女的名义。
但是今天,那感情有一点点崩溃了,因为目睹了仇敌,所以无法抑制住狂躁的感情。
于是,玛蒂娅不得不倾诉出来,才会来到参与了纹章教,但并非纹章教徒的自己身边,仅此而已。
“……对不起。迄今为止……都能压抑住,也就……只有今天……所以……”
正如玛蒂娅所说,这恐怕是仅限于今天的事情。
到了明天,玛蒂娅肯定就会像往常一样戴上圣女的面具,她并不是那种永远趴在地上的软弱的人。
上一篇:海军杀人狂?我只是在用力的活着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