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歌
“挖蘑鬼!”
“对嘛!这才是好孩子。”接着,他又看向刘允斌:
“允斌,你呢,你已经9岁了,你诚实地告诉我,你喜欢放学后还要补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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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沉默寡言的刘允斌看了看父亲赵子琪的脸色,又看了看妹妹刘爱琴,犹豫了几秒,刚要开口,藤原兼实突然补充了一句:
“不撒谎的话,我就让你伊柳姐姐今年过年忙完了回来跟你见面。”
“...我...我的课程落得比较厉害,补课...确实是要补的..”
长子的早熟让赵子琪心里一痛。
哪怕他再怎么没时间关注刘允斌,也在对方刚到东北时仔细了解了一下情况的。
在湖南老家那边,刘允斌日常就是干农活,几乎没有接受教育的机会,相比较其他孩子,学识基础确实薄弱。
刘爱琴也一样,被寄养在一个汉口工人之家,若不是李德胜率红军打进武汉,她差点被穷困潦倒的工人卖给他人做童养媳。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就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格外敏感,对补课之事才保持沉默吧?
“但是...我真的不喜欢补课..”
刘允斌鼓起勇气道:
“上学期间,我已经很认真地学习了,星期六星期天,我想跟朋友们一起出去玩。”
赵子琪皱了皱眉,没说话。“小爱琴,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我听哥哥的...我也不喜欢...我就是陪哥哥过来玩...”
征求了孩子们的意见后,藤原兼实又问起了鲁迅:“迅哥儿,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就笑着看!”
鲁迅此时正拿着一本从补习班学生手里搜来的习题集翻阅,闻言冷笑一声:
“把儿童当做考试的傀儡和实现所谓家族荣耀的工具,这让我能怎么看?小的时候,不把他们当人,大了以后,他们也做不了人!”
众所周知,鲁迅反对“应试教育”、“传统教育”、反对“分数决定未来”的功利价值观,主张“解放儿童、尊重天性、摒弃奴化”,呼吁保护孩子的想象力、游戏欲与探索精神;
哪怕是藤原兼实当时要推行现在的考试制度时,他都提出了很多反对意见和“补充建议”,自然而然,他对“课余补课”这种东西是深恶痛绝的。
刚才没当场发作骂人,只是顾着孩子们在场以及几人的面子罢了。
陈匮和赵子琪脸色难看。
尽管这并非他们主动要孩子来补课的,尽管藤原兼实也说了非他们妻子的本意,但违反禁令就是违反禁令,没得洗。
鲁迅甚至干脆提出:
“现阶段的教育体系必须得到纠正了!他们今天敢把孩子送到辽阳来偷偷补课,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把孩子送到哈尔滨的某个乡下去补课!这不是几个禁令能够解决的!”
虽然鲁迅自己相当厌恶把孩子当成考试工具,但他并非不通人情之人,对于其他很多家长们的想法心知肚明:
考试!
考试!
考试!
只有考试才能出人头地!只有通过考试才能拥有未来!
所以,只要这种考试制度本身不改变,补课就是根本禁不绝的!
今天能玩出“秋游”的花样,明天搞什么“夏令营”很稀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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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鲁迅的这个说法,赵子琪和陈匮都欲言又止,藤原兼实则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揉着陈知非的小脸,继续问道:
“王庸啊,你像知非这么大的时候,平时都在干什么?捉蜻蜓掏鸟窝、光着屁股在河里狗刨搞一身泥巴、被你家长辈拎着扫把追着撵得满院子跑?”
“呃...差不多...”
“子琪,你呢?我知道你是个爱学习的人,但总不至于和他们一样,哪怕到了周日也要被人塞到这种地方搞学习吧?”
“嗯...那倒不至于...”
“迅哥儿你呢?”“闰土你是没看过?”“对了嘛!”
藤原兼实笑着一拍手: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儿时生活,跟朋友们玩耍、捉知了挖野菜、像野草一样疯长...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是这样,我父母对我过于溺爱,不愿意让我接受令人窒息的传统贵族教育。”
这倒是真话。
不管是这一世还是那一世的父母,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结果都是差不多的―—马克或者藤原兼实的儿时,都很快乐(野得没边),只是后来才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鲁迅三人心中思忖。
难怪这家伙一点都不像个日本贵族。“但这是我们,不是他们。”
藤原兼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几位同志,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下一代乃至更后面的后代们,是否有机会过上这样的生活?他们将来要面临的社会,会是什么样子??”
“这...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一些。”
635后来人的未来
藤原兼实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宽泛也太宏大了,饶是鲁迅,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来了一句经典台词:
“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一些。”
“你怎么突然蒋里蒋气的...好吧!这其实是个涉及到教育、社会、工业、农业等多个维度的系统性问题,我就问你们几个关键问题好了。”
藤原兼实打了个响指:
“第一,我们的新国家,必须实现完全彻底的工业化才能够真正强大起来,这个大家都认同吧?”
“嗯”
三人纷纷点头。
鲁迅更是想起了在教育部成立前的那次关于未来教育体制方向的谈话,藤原兼实当时是这样认真跟他强调的:
“...工业化是必须要搞的,谁也不能挡,谁也挡不住,因为这是我们把破败山河锻造成钢铁巨兽的唯一办法,让中国人乃至东亚人骄傲地站起来的唯一途径。”
“所以,你一直提倡的素质教育,我认为从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但现阶段却缺乏推行的现实条件;”
“因为那除了让一堆权贵子女获益外,大多数人民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被拖入‘补课’的无底洞,加剧社会不公。”
鲁迅确实不懂工业,但他切身感受到了“工业品自产后价格骤降”等现象,深知这对人民有利,因此对工业化是无比支持的,也因此暂时放弃了全面推行“素质化教育”的念头。
国家层面的教育,和个人层面的教育,是完全不一样的。经历了今天的事情,他更是彻底理解了为何只能推行“统一应试教育”,明白了“哪怕应试教育再反人性,也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最不坏的选择”这个残酷的现实。
你看,仅仅是补文化课,就差点沦为了赵子琪、陈康这类“权贵”子女的专利,那需要更多资源才能做出成效的“素质教育”,普通人又如何可能负担得起?
最终,那种体系选拔出的或许是“人才”,却大概率只是权贵阶层的“专属人才”,而不是国家真正需要的人才。
那样的未来,他宁愿不要。
“第二,为了建成工业化强国,我们的既定国策,就是要彻底实现中央集权,打击封建保守势力和地方豪强,拆分宗族势力,将社会结构重塑为一个个原子化的小家庭,没错吧?”
三人再次点头。
没错,打击“大家族”,这是既定的核心国策之一。
东北境内疯狂扫灭地主,真的只是为了他们那点田地和金银?
仅仅只是为了给农民分地、收拢民心?
不是!
根本目的在于摧毁那些由庞大家族编织的关系网,瓦解其在基层的统治根基,真正实现“中央的意志和权力下沉到个体”!
如果连基层政权都无法由中央控制,那还搞个屁的工业化,你连合格的工人凑不齐不说,光是基层农村的抵抗就足以让你哭出来。
讽刺的是,这—套来自中共的既定国策,到了后世反而遭到了质疑:
你看那个谁谁谁,如果没有宗族保护就如何如何,浑然忘了宗族在过去的上千年间是如何欺压和剥削普通族人的。
虽然这毫无疑问会在未来伤害到分别出身“耕读传家”、“将门世家”、“书香门第”的赵陈鲁三人的家族利益,但真·出身豪门的藤原兼实都不在乎,他们就更不可能介怀了。
“第三,像我们这样的后发国家,工业化进程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社会代价,包括但不限于生育率的显著下降,这些观点及其背后的理论依据,大家也都了解并认同吧?”
这次,赵子琪和陈嬴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这些观点,其实并不是后世才有的。
早在马克思与恩格斯时期,他们就观察到了这一趋势,在《资本论》中指出“工业化将温情脉脉的家庭关系转化为‘纯粹的金钱关系’”;
同时期的约翰·斯图尔特·穆勒在《政治经济学原理》中预中言,“工业文明将促使人们通过节育等方式理性控制生育,导致人口生育率结构性下降”;
随后的英国社会学家查尔斯·布思在《伦敦人民的生活与劳动》中通过实证调查发现,工厂女工平均生育子女数(2.3人)显著低于家庭主妇(4.1人);
到了当代,当代美国人口学家沃伦·汤普森在《人口问题》中系统论述了“出生率伴随工业化、城市化及教育普及而下降”的规律;
法国人口学家阿道夫·兰德里在《人口革命》中更是直接指出:
“工业化引发的儿童经济价值下降(从劳动力(生产性资产)变为负担(消费性负担))和儿童死亡率降低(无需超额生育保证存活数量)是生育率降低的核心动因”!
这些知识,尤其是藤原兼实命人从各国搜集来的论文,在一切都要给“活命”让步的革命时期自然是无暇顾及的;
但如今,中共成为了执政党,开始稚嫩地探索如何建设一个新国家,几乎每个被派到东北来的(中共)党员都在如饥似渴地学习。
时至今日,“工业化必然伴随社会转型阵痛、人口增长率将随发展自然放缓”已经成为东北中共党员和相关研究人员的共识。
至少,像某些三流人口学家那种“1953年人口6亿多,年增长率2.2%,50年后人口就会飙到26亿”的荒谬推算以及由此提出的“—夫一妻一胎”等极端生育限制政策,只会被嗤之以鼻。
“工业化这头巨兽一旦启动,就会碾碎很多东西―—田垄上聚族而居的大家庭、七大姑八大姨守望相助的村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宗族人情纽带...那么,问题就发生了。”
藤原兼实竖起手指:
“我们的后代,几乎不可能像我们这样,有一大群叔伯兄弟作为成长伙伴。他们可能只有一两个,甚至没有兄弟姐妹,大多数时候只能自己与自己为伴;”
“如果父母忙于工作无暇陪伴,如果再被父母塞进各种补习班,他们连周六周日这点可怜的快乐时光都会被剥夺;”
“这样一来,这孩子一年到头,除了下班疲惫的父母和学校里有限接触的同学,几乎没有其他社会交往的机会,人生会陷入一种结构性的孤独;”
“那么请问,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现阶段构建的国家治理体系和社会运行规则,是否能适应那个也许很快、也许在几十年后才会到来的未来?”
鲁迅的脸色已完全严肃起来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个名字——“闰土”。
占用孩子休息时间疯狂补课,在剥夺童年、扼杀灵性这一点上,与“闰土小小年纪就要操持繁重农活”何其相似!
同样是占据了孩子的游玩时光,同样是把他们眼中的光芒逐渐磨得粉碎,让一个勇敢、聪敏、生机勃勃的少年,变得麻木、迟钝、谨小慎微。
那个..未来?
恍恍惚惚之间,赵子琪回忆起了当初来东北时,在火车上与藤原兼实畅谈“共产主义社会到底是何模样”的情景。
藤原兼实提出的这种问题或者说可能性,其实马克思早有洞见――“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但以前,他只是觉得资本主义可恶,还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工业化势在必行,但当它高歌猛进时,又会将多少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连根拔起?
我们真的为迎接这种翻天覆地的改变做好准备了吗?
陈陵则一把将脸都被揉变形了还搁那儿傻笑的自家儿子拽到怀里,直接问道:
“他们会变成什么不好的样子?我们又需要做什么样的改变来防止这一点?”
“先说第一个问题,虽然不能一定说是坏事,但确实值得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
玩具被夺走的藤原兼实不满地撒了撇嘴:
“就像课本知识需要学习一样,人际交往、情感表达、协作共情等社会能力,也必须通过真实的人际互动来习得,但如果他们终日被束缚在书本和题海中,他们就丧失了学习这些人际技能的机会;”
“后果就是,相较于他们父辈,这群孩子可能普遍缺乏‘人情味’,轻视人际关系,思维僵化不懂变通,习惯沉默寡言,把一切都闷在心里...”
见赵子琪立刻就要说话,藤原兼实摆了摆手:
“我不是说这绝对不好,你不必太担忧允斌的性格,搞科学研究恰恰需要这种专注和耐性,太活泼、心思太活络的人未必能成为好工程师...”
“然而,这种性格的人一旦遇到挫折、遭遇到痛苦,他们往往连倾诉都不知道应该找谁倾诉,也不会轻易找别人倾诉,只能自我消化调节;”
“如果调节得好也就算了,调节得不好,就会很容易陷入迷茫和更大的痛苦,进而陷入恶性循环甚至自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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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三人均是心里一寒,有些无法理解,但又莫名其妙地觉得合理。
赵子琪算孩子多的――有3个,但陈痿和鲁迅都只有1个,而且后者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一个了。
如果他们的孩子没有空跟朋友玩耍,只能终日与书本为伴,家中又无兄弟姐妹交流,确实极易陷入此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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