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备印刷学派法师 第230章

作者:莱斯利·格林

  才怪。

  但凡此刻烛堡没有背上那几个沉重的包袱,现在也都已经倾巢出动了。

  教会的信仰中心,意味着这里有着数不清的神职者,恨不得人人都能拿出圣徽给予米莉姆一点打击。

  在这种情况向着外界求援,就等同于露怯和损害知识神系的威望。

  眼下,向着本就在烛堡中暂住的大法师和烛堡之友们求助才是正常的决策过程——一如斯图提恩此刻所做的。

  就在此时,一只米莉姆升上了半空之中,趴在了中央图书馆的墙壁之上,悍然将自己的头颅伸入了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孽畜!”这一点大大地出乎了斯图提恩的意料之外。这位欧格玛的牧师立刻举起了自己的圣徽。

  “能够对外界做出响应的虚影……”倒是兰顿仅仅若有所思,完全没有将近在咫尺的巨龙之颅放在眼中,摇了摇头,干脆地对着米莉姆打了个响指,“滚。”

  刹那间,原本还蓄势待发的银龙虚影如同触电一般浑身一滞,随后僵直地在墙壁之中转过了身,重新飞向了空中。

  望着这惊人的一幕,斯图提恩有些无措地放下了自己的圣徽:“……兰顿阁下,您的实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很多。即便是当年的托斯大法师,压制生前的米莉姆时也没有如此轻描淡写。”

  “托斯?哈!”原本不苟言笑的兰顿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险些失笑,随后收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种话我听惯了。我也早说过了,我不介意出手相助,但问题是,我以什么身份出手相助。”

  斯图提恩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从现在开始,您就是烛堡之友。”

  兰顿嗤笑了一声:“明明登门拜访,却被处处拦下,不准进入的朋友?”

  烛堡的大部分空间都是对访客开放的。

  ——除了拱门之后的内廷。

  斯图提恩只能再度说道:“烛堡的所有知识都被放在了外院……”

  “只有不可告人的东西被放在了内廷?”

  被毫不客气地呛了一句之后,斯图提恩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进入内廷的资格与我完全无关。我以首席读者的身份,只能将您的申请向上提交,我保证我的推荐是整个烛堡最有效力的。”

  “但是,不保证最终成功,更无法保证我何时能够入手。”兰顿悠然说道,“在什么都不愿意付出的情况下,却想让自己的‘朋友’与巨龙的幽灵相搏。烛堡能屹立至今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这辛辣的嘲笑让斯图提恩涨红了脸,他昂着头说道:“即便您再如何嘲笑我——我都完全没有资格让您进入内廷,您和我说这个是完完全全的白费力气:此事完全由守经人一言而决。其他的要求我还有可能办到。”

  兰顿终于转过了身,望了斯图提恩一眼:“首席读者在外也算是颇有声名,原来在烛堡之内只是守经人的奴仆?”

  “守经人的话语就是法律,这是烛堡的铁则。”斯图提恩答道,“更何况,我无论是哪个方面都不及守经人——甚至包括古板守旧。”

  所以,即便有首席读者曾经力主正义,让守经人丢尽了脸面——这也和斯图提恩没有关系。

  “……哦,原来如此。”兰顿缓缓在座椅上坐下,仿佛城堡外此起彼伏的怒吼与结冻声不过是幻听,“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我对烛堡的内廷实在是很感兴趣,我能确保在短时间内获得守经人的审批么?”

  “……很难。”斯图提恩叹了口气,“内廷与外院不同。只要上缴书籍您就能拜访外院,哪怕是塞尔的红袍法师也有登门的纪录。但我们不是不懂人情。像您这样初次拜访烛堡的法师,即便一身奥术超凡脱俗,我们也得再考察您一段时间才能最终考虑发下许可。”

  “怎么考察?”

  “人品,倾向,当然,还有功绩。”斯图提恩说道,“能够彻底消除米莉姆的威胁人大概能够当场得到许可。为消除米莉姆怨气的人,等上数月应该也绰绰有余了。”

  “应该?”兰顿对这个回答显然并不满意,“——那我就只好在这里看着烛堡化成冰川了。”

  就在兰顿施施然地开始欣赏巨龙肆虐之时,他骤然一怔。

  下一秒,遮天蔽日的钢铁之雨从无云的澄清天空之中呼啸而下。

  这些如同短矛一般的箭矢仿佛在同一个时间点离开了弓弦,嘶吼的暴雨顷刻间就击穿了空间的界限。箭矢仅靠刮过的余波就让这个房间微微摇晃。

  如同天空塌陷一般的箭矢暴雨在经过这个房间时,其上闪耀的明亮月辉让整个房间都微微一暗!

  箭矢落地,肆虐的巨龙之潮如同被压下的浪头一般,在破土声中缓缓沉寂下来。

  兰顿沉默了。

  他缓缓地握住了手掌:“……那是谁的攻击?”

  此时,斯图提恩反而放松了下来,悠闲地靠在了自己的座椅上:“不清楚。烛堡不会对客人的来历寻根究底。现在您愿意重新考虑了么?”

  “……那么,我换个问题。如果你拒不回答的话,我就只好现在离开烛堡了。”

  到了此刻,兰顿第一次正视了斯图提恩。

  兰顿问道:“近期,烛堡有没有名叫梅塔特隆的访客?”

十二 钢铁,火焰与圣水(一)

  “在这次袭击中,僧侣伤亡48人,访客伤亡110人。书籍的损伤统计太过繁复,还在计算——但仅仅就我看到的,我们也已经有上千本藏品,几十本孤本在米莉姆的吐息中损失损坏——总损失必然几十倍于这个数字。财物损失就更不必提了。”

  “而这些损失,是那个……那些米莉姆,在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造成的。”

  守经人卢德面若冰霜,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几个让人触目惊心的数字。

  距离米莉姆的暴走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让人头晕目眩的大抢救终于宣告结束,烛堡也拿到了对这次袭击的损失统计。

  即便在场众人并不都是烛堡内部人员,也十分清楚米莉姆必然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但是这个数字也实在是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这么多?!”阿波戴尔·阿德里安惊愕地站起身来,带着一丝侥幸问道,“伤亡……死亡人数应该不会很多吧?而且被治愈的伤者是否也被计算在内?”

  在这个世界,因伤致死并不是那么常见的事情——只需要最低级的神术就能让伤重的人稳定下来,稍微多花点力气就能让伤口感染不复存在。

  只有当场死亡的人才有可能陷入是否愿意返回现世的哲学思辨之中。

  烛堡中也有着近十个教会,牧师少说也有百余人,而且能来到烛堡的人几乎没有手头极为拮据的:至少绝对拿得出救命的捐赠。

  这种情况,正是神术大显神威的时候。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夸张的数字?

  埃尔图迦德后期与魔鬼拉锯的那段时间中,数日内的总伤亡也不过是这个数量级了。

  “我们得到了吾主对复活法术的许可。”卢德沉默了一下,“但是,法术完成施放,却没有生效。”

  “没有生效的意思是?”梅塔特隆皱紧了眉头,“是死者拒绝返回现世,还是法术石沉大海。”

  复活,在费伦是个颇为微妙的东西。一如死亡本身。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关键的要素让死亡变得无比复杂。

  ——死后一段时间内可以复活。即便没有复活,你也会在得到死神的裁决后被引导向神明的神国。

  物质世界会比神明的神国更美好么?

  如果答案是否,说明你信仰了一个善良神明——许多邪教徒为邪神奋斗的主要目的,是不要在死后受罚。

  费伦并没有轮回与往生。死亡是永续的——在神国的生活也是。

  既然如此,就免不了会有人陷入这样的思考:如果死后生活比生前好,我为什么不快点死呢?

  虽然大多数费伦人的生活还不至于困苦到要立刻结束现世,奔赴神国的地步。但是让死者重回现世就不得不面临这个问题了——死者复活,是一个要求死者放弃美好生活,忍受灵魂与肉体重新结合的痛苦过程,重新来到危险的物质世界的过程。

  所以,生者希望复活死者,死者却不愿意回来——这种事并不那么罕见。

  但是,所有死者都不愿意复活,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

  “……那么,拒绝复活的人,有多少?”阿波戴尔问道。

  “首先,不是拒绝复活。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在守经人旁边的首席读者斯图提恩说道,“请容我详细描述一遍——我们对这些刚刚死亡不久,尸体完好的死者施放了死者复活,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人都如此,还是只有访客如此?”

  “所有人都如此。包括烛堡的僧侣。”卢德站起身来,双手撑住了桌子,“所有死亡的人,都没有回应。复活失败——他们也许还能复活,但至少我们不知道。”

  就在大人物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埃米亚则在会议室的角落埋头苦读。

  ——埃米亚先生的奥术知识,只能说在该年龄段最上层。但这个水平还远不足以让他去破解这种让在场的主教和大法师们都一筹莫展的谜题。

  更何况,这次会议,倒是更接近发布会——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烛堡仅仅是来告知在场的大法师,访客与主教们,当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短暂的沉寂之时,出席的几位大法师们正式打破了沉默。

  他们有男有女,但是都显然上了年纪。

  其中一位说道:“就在几天之前,我听僧侣信誓旦旦地说道:‘烛堡认为四处出现的虚影不足为虑。’……我想今天发生的事情足以推翻这个论断?”

  卢德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很显然,虚影的蔓延已经到了下一阶段了。我们不得不在预防下一次袭击的同时,开始寻找解决这个危机的办法。”

  出席的几个大法师对望了一眼之后,其中一个开口问道:“那么,我是否可以假设——这一灾厄只会越变越强?”

  卢德沉默了一下,首席读者接过了话头:“我们只能说,米莉姆会自行消解这种假设……过于乐观。”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有一个问题本应该开始就问:为什么会出现几十只米莉姆?”

  烛堡的两位领袖齐齐摇头:“我们一直在忙于战后休整,还没来得及探讨这个问题,在场的诸位有什么灵感么?”

  “灵感?”一个穿着代表中立的灰色法袍的大法师气极反笑,“我在烛堡正安稳地读着卷宗,突然就有一头龙幽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窗外,把头探进了烛堡的石墙之中——我手忙脚乱,险些把这条老命都丢了。这头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是倾听者!”

  另一个白袍大法师则更是不满地说道:“卢德,你们烛堡真的没有在隐瞒我们什么?烛堡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真的是烛堡的朋友么?”

  这话就说得不免太重了。

  卢德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可以说,烛堡中的确有机密是没有向所有人公开的。但这个机密是否与这次袭击有关?我在此向欧格玛起誓——我真的不知道。”

  灰袍大法师问道:“真的不能说?”

  卢德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水:“抱歉,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能说。”

  此时,埃米亚忍不住说道:“关于米莉姆……我们猜测,有可能是因为死者的虚影的重叠——出现的那些额外的米莉姆,并不是作为死亡的受害者,而是死亡的加害者出现的。这么多年来,死在米莉姆手下的人,恐怕远远不止几十位吧?每一个死者的虚影,都应该可能唤来一只米莉姆。”

  有一句话他还没有说。

  ——在这次大战中,所有死亡者,都有可能在未来再次呼唤米莉姆的虚影,重演今日的噩梦。

  如果不能遏制住这种负能量丰度暴涨的离奇现象,米莉姆的袭击只会像传染病一样愈演愈烈。

  不过,埃米亚的发言反而让气氛更加恶劣了。

  一个灰袍大法师听闻他的闻言,不予置评,反而愤怒地望了卢德一眼:“哈。既然如此,你还是向那些年轻的大法师们求助吧,我就告辞了。”

  他说着,指了指房间的角落,“譬如说那边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穿上大法师之袍的红发年轻人。”

  说着,这个灰袍大法师居然真的起身拂袖而去。

  和这位大法师持相同观点的烛堡之友们显然也对此颇为不忿,离席之人不在少数。偌大的会议场瞬间就少了近五分之一的人。

  在最后一声的关门声停歇之后,白袍大法师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说道:“那么,我说一下我的态度吧——我可以留下来帮忙,但是我有几个条件:首先,烛堡要放弃幻想,把那些没有武力的访客们请离烛堡,让他们回家。我不想再花费时间和精力再去保护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却心比天高的什么贵族和学者。”

  卢德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好,第二个条件。”白袍大法师用自己的指节敲了敲桌子,“烛堡有秘密,我接受。既然如此,我也只会保护烛堡僧侣的安危本身,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与我无关——如果敌人声称是为了你们的秘密而来的,那么我会自行抉择是否会出手相助,不要到了那个时候才搬出烛堡之友的身份。”

  “……好。”卢德长出了一口气,“我都答应。”

  “那就这样吧。”这位大法师有些不甘地攥了攥法杖,瞥了埃米亚一眼,也头也不回地,带着一批人走出了会议室。

  这下子,会议室只剩下了七成人了。其中的大部分还是本就在烛堡中的各个教会领袖。

  斯图提恩此时低声向着面色严峻的卢德耳语了几句,卢德的神情才略微缓和了一些:“……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就在此时,卢德最意想不到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支援烛堡的贡德之民领袖,牧师胡斯。

  这位牧师望了那些法师的背影一眼,嗤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望着卢德:“守经人大人,我们贡德教会的帮助当然是无条件的。只不过我们有两个小小的愿望。”

  还不是一样。

  守经人的眼皮一跳:“——我有言在先,如果你们支援烛堡的条件,是要求欧格玛教会和迪尼尔教会全面许可印刷机的铺开的话……”

  “不不不。”胡斯摆了摆手,“你误会了。我在博德之门不是负责印刷机的,那种精细活我干不来。如果说其他贡德之民是治眼睛的雕工,那我就是个木匠,动静最小的也是锯子刨刀。”

  “第一个要求。”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我们在到烛堡的时候,只被允许使用火绳枪——恕我直言,如果情势继续恶化下去,就我们这几把火绳枪,加起来也就能打下来几头幽灵龙。我们要求增强火力。”

  埃米亚的眉毛不禁抽动了一下。

  此前与幽灵龙对决时,不少贡德之民掏出来了所谓的“墙枪”,一种因为规格太大而完全无法单人持用,必须要上支架或者墙体的大型火枪或者小炮。

  这样的武器都算是火力不足,他们到底想搬什么?

  卢德显然也对贡德之民的尿性颇为了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东西……真的能在城墙里用?”

  “我们有数。”胡斯说道,“如果敌人没那么强,我们当然不会用。如果敌人足够强,那说不定光火炮还不够呢。”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卢德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了,第二个条件呢?”

  “火炮太重了,从博德之门千里迢迢运过来,说不定米莉姆都来了好几次了。”胡斯拍了拍手,“我们不是烛堡最深度合作的伙伴,所以有个请求,希望您代为转达:我们希望借个人。”

  卢德不禁皱紧了眉头:“代为转达?借谁?”

  胡斯也不演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埃米亚的面前,一路上甚至带翻了好几把椅子:“埃米亚先……阁下!古登堡大匠说的很清楚了,我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向您求助!现在,就是我们的危难之时!”

  “怎么就是向我求助了!?”埃米亚大惊失色。

  当初他和贡德比试的事情,不会被贡德在教会内捅出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