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莱斯利·格林
凯兰沃没有说话，而是哼了一声。
在场的人没有蠢材——耶格希望有一个死神作为他的傀儡。让他在隐藏在别人视野之外的同时，在实际上对着整个国度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希瑞克不符合这个标准，他是费伦中最有野心和行动力的神明之一，所以他担任死神的时间短到以年为单位。凯兰沃以理论上被死神完全压制的灵魂之躯斩杀了希瑞克，其中未必没有耶格的推波助澜。
“这恐怕很难办。耶格。”银终于说话了，“我不太喜欢我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左顾右盼。也不喜欢什么人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的意思很清晰：你本应该有资格上桌谈判的，但现在没有了。
"……你回复的速度要比我想象得还要快。"耶格沉默了一会，终于说道，“那么，假如你们需要，你们可以向班恩教会传递讯息。”
“这种事我们自己不能做么。”凯兰沃冷淡地说道。
“看来你很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耶格不咸不淡地讥刺了一句，“那我就说得更清晰一些——我很看好你，认为你有希望成为下一位死神，为此，我希望我们能事先建立一个友好的关系，作为交换，你们将能向班恩教会传达【神谕】。”
四十四 死神之剑
耶格离开了——又或者说，先走一步。
这位前死神依旧住在水晶尖塔之中，而埃米亚一行也终究是要到那里去的。
他的人离开了，但是留下的余波依旧在船上尚未消散。
马尔斯饶是自视甚高，此刻多少有点绷不住了，摘下了头盔，大口呼吸着，额上满是冷汗。
没有一点点预料，没有一点点防备，他手中的剑就染上了神血。
前一秒还是被神明随意操弄的玩偶，下一秒就把玩偶师的投斩了下来。
他即便再自大，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剑已经强到能够突破半神的防御了。如果他真有这个实力，他们一行哪还需要这样东躲西藏，直接去冲神明非神会的营地就可以了。
他一边极力抑制自己因为过度紧张和激动而加快的呼吸，一边忍不住问道：“银……小姐，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要说马尔斯了，此刻凯兰沃和午夜似乎也回过了神，意识到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凯兰沃和午夜的实力当然是暴跌了，但也比他们还是冒险者之时要强得多。异常衰弱的午夜在修养了一段时间之后，此刻的实力也可以说与欣布是同级的。而凯兰沃，也不会弱于凡间的任何一个战士。
即便这样，他们两人与此刻的耶格应该也有天堑一般的差距，他们的攻击应该是极难突破耶格防御的。
而他们看到了的那一幕简直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极限——马尔斯冲上去，斩去一剑，一个半神就这样不闪不避地被斩首了。
这背后，必然是有其他人做了什么。
而午夜此刻正在望着银，她脸上的表情是极其复杂的。
惊愕，钦慕——
以及遏制不住的畏惧。
她才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无比悲哀地发现，她与银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现在的她，不要说争夺魔法之位了。哪怕是银又出了卡尔萨斯愚行那样的事故，她也不敢再去争夺继承的资格了。
这中间的差距根本不是用岁月和努力能够填平的。
没登过山巅，就不知道何谓俯视云海。
“其实没有很复杂。”
唯独刚才那一幕的真正主角，银自己，看起来完全不觉得刚生的事情有什么非常特别的。
她用相当轻松的语调说道：“耶格有个非常坏的习惯。他在成神之前就已经有了非常高深的奥术造诣，所以即便成神之后，他也经常倾向于使用奥术而非神力来解决问题。
“很可惜，我虽然不了解他，但是了解他的奥术。所以他精心设计的防御被我剥掉了，就是这样。”
而银此刻甚至兴致勃勃地解释道：“你甚至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一次弑神……只不过耶格在防死之路上做足了准备，及时让自己复活了罢了。既然神明的生存与死亡界限并没有那么清晰，那么杀死神明的定义也没有那么明确。所以你声称自己杀死了神也没有问题。”
“这个说法完全是贪功。”马尔斯十分坚决地说道。
“我是不懂圣武士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银翻了翻白眼，“那至少恭喜你，你的剑已经成功弑神过了。”
“……谢谢？”
马尔斯还是太正经，完全跟不上银那天上地下的思路。
而埃米亚此刻正在更长远的事情。
耶格能够代替班恩，向班恩教会发放神谕……这种非直接的帮助也许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们开始下一步吧。我原本最一筹莫展的一个环节似乎阴差阳错地就被打通了。”埃米亚瞥了一眼地上的浓稠血液，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一边施法清理一边说道，“凯兰沃先生，接下来我要请您相信并传播一个谎言。这将是我们此行计划最关键的一部分。”
“……谎言？”凯兰沃怔了一下，总算是从银留下的震撼之中恢复了过来，答道，“只是说句谎的话，那倒是无所谓。”
“那好。”
随后，哈鲁阿的法师王就从腰间的次元袋中拔出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掉所有光芒的剑。但是当凯兰沃又仔细将其观察时，却又勉强看到这把剑的表面上似乎有某种纹路正在若隐若现。
它本应该散发着咆哮澎湃的魔力，但是某种奇妙的力量将它本应该散发出的威压牢牢地禁锢在剑身之中。以至于这把不管怎么看都极为不凡的剑却像普通的武器一样黯淡无光。
“……这是什么？”凯兰沃也没想到，自己能失态到这个程度。
但作为一名剑士，他还没忘记对一把神兵利器的渴望。当初他能够杀死希瑞克，一大半功劳都要仰仗于当时的阴影之神马斯克化身的神灭剑。
埃米亚的指尖冒出一缕银火，在漆黑的剑身上擦出了一条明亮的印痕。
霎时间，仿佛其上的封印解除了一般，原本漆黑黯淡的剑身骤然爆发出神秘华贵的一轮虹光，而剑上的铭文也终于缓缓浮现。
上面用精灵语写着这么一句话。
昼夜轮舞，四季更替，迭起兴衰，唯有死亡永生。
“……这是阿梵多的神剑？”凯兰沃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埃米亚冷酷地说道：“的确，我在制造它时，彻头彻尾地使用了阿梵多的技术，但很遗憾，做这件事时，我的心里没有一点精灵的优雅和巧思。”
“它完完全全是出自哈鲁阿法师王露尼亚的埃米亚之手。很惭愧，它的力量要比我之前制造的每一把剑都要更加强大——它既是武器，也是法杖，甚至可以充当牧师的圣徽，能前所未有地增幅使用者的力量。它无坚不摧同时又能带来命运的眷顾。而这过于强大的力量，是依靠同样堪称胡搅蛮缠，极其恶意的使用条件得来的。”
他吞了一口气，缓了一会，才说出了他们此行的真正计划始末：“我把这把剑名为告死者。它可以被无意中临时拔起使用，这并不会影响它的力量。但是，如果认为这把剑还蕴含更强大的力量，想要进一步掌控它，就必须满足一项特殊条件，否则就会触发类似科曼索统御之剑的严酷处罚。
“拔剑者，会立刻死亡。他的灵魂将去向不明。把这个技术教授予我的那位大人对这个细节三缄其口。但不论如何，我想他们的结局不会很美妙。”
凯兰沃的头上不禁渗出了些许冷汗：“……仅仅试炼失败的惩罚，居然就如此严酷？那么通过考验的条件是？”
埃米亚斩钉截铁地说道：“——是求生欲。”
“不能保证旺盛的求生欲，就会在握剑时死亡？”马尔斯下意识地问道。
“不。恰恰相反。”埃米亚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只要还有一丝求生欲，在试图掌握这把剑的瞬间，就会被精灵秘火烧成灰烬。”
“这种精灵秘火已经用这种方法轻而易举地夺取了无数传奇人物的生命，其中包括最强大的精灵高等法师。所以不要怀疑，凡人绝对无法抵抗它的摧伤。”
这下子，不要说马尔斯了，就连爱拉丝翠和午夜都往旁边退了几步，保持了和这把剑的距离。
求死者生，求生者死，这把剑压根就是把诅咒武器！而且还是那种最为恶意的即死诅咒！
“…所以，这把剑的意义是？”凯兰沃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埃米亚的目光。
他对埃米亚此前的印象必须大幅度刷新了。
——这位法师王，慷慨的时候足够仁慈，决心下杀手的时候也是真的毫不容情。
埃米亚也在此刻图穷匕见：“唯独这把剑，它的意义将不再是由我赋予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凯兰沃先生，我需要您作为前死神帮忙撒一个谎——你需要让城外的野心家们意识到，这把剑就是死神之位的凭证。假如没能得到这把剑，即便是从AO那里得到了神位，也必然在短短数年之中身死道消。
“最终，让城外的营地排起长龙，让那一个个牧师心甘情愿地死在剑锋之前！”
四十五 围城（五）
这个方案可以说是极其异想天开的。可以说，它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不暴露埃米亚一行的存在，能够让外面的邪教徒们被自己的利欲驱使下前赴后继地扑向死亡。
让外面那支庞大的联军对这个消息深信不疑绝非易事，他们本就心思各异，并非一个团结的整体。而一旦有邪教徒势力完全不相信这一点，这个计划的效应就大大缩减了——一旦有【战友】在旁边虎视眈眈，上去拔剑的风险就会大到无以复加。
“我们的军师给过了建议。”埃米亚平静地说道。
地狱骑士新任指挥官，格林姆尼尔先生是这么给的建议：他们不可能，也不应该试图直接宣传这一点。这样傻子都会知道有问题。
最有力的欺骗永远不是灌输结论，而是引导那个笨蛋自己得出结论。
不是塞给一把剑让他们去拔，而是要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必须去找这把剑。
埃米亚到现在还把这位军师谈论此事的情态记得一清二楚。
“其实，如果想要保证更高的胜率，那最好是苦肉计。”格林姆尼尔的情态和奥丁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异常轻浮嚣张地把两只脚搭在桌子上，身体前后摇晃，“譬如说，让几个内部人员假装无法承受诱惑，透露这个关键的消息……好吧不要用这个表情看着我。你们要选战果漂亮但是自己累死累活的路，那也走得通。”
所以，最终他们的方法是，给邪教徒们一个迎头痛击。
所以，他们要让邪教徒们进攻受挫，不得不开始寻找新的出路。而死神之剑告死者的传说就应该在这个对方人心浮动的时刻传播出来。
——而同时，在这个环节之中，埃米亚最好不要露面。不能引起敌人的警觉。
他现在，也已经多多少少有点名气了。埃米亚来到了朦胧之域，同时突然出现了一把闻所未闻的剑……
如果引起警觉，那他的努力就是白费功夫了。
不过，目前审判之城外的教会之中恰巧没有任何一个神明当过死神，而唯一一个与前死神相交甚笃的班恩却似乎在耶格的掌控之下。
飞空船的高度越来越低，而那接天连日的人流活动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们在准备攻城。”
仅仅是观察了几眼，凯兰沃就已经得出了结论：“不过，他们的准备不会这么快。朦胧之域可是个荒凉的地方，想完成攻城的准备少说也得几天时间。”
“也许更短。”埃米亚说道，“我不相信他们一点事前工作都没做。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凯兰沃先生，我们要怎么进审判之城？”
这座城市在不同死神手中风格大异，眼下的这座巨型都市显然就是出自凯兰沃之手。
“最外围是无信者之墙。”凯兰沃说道，“这座城墙名为无信者之墙，实际上历来都以与死神对立的灵魂为砖瓦。很遗憾，在我上任的前几年，我很是为这堵城墙加了些高度：我曾经把不少哪怕在死后也拒绝悔罪，同时主神本就与我势同水火的那些邪佞嵌进了墙里。”
“我猜，这些墙砖的兄弟姐妹们此刻齐聚在审判之城外。”
“正是如此。”凯兰沃说道，“在正式攻城的第一阶段，他们会希望直接扒毁城墙——解救同宗的灵魂，不管在哪个教会都肯定是不小的功劳。”
“而审判之城内部，我就难以发表意见了。”前死神唯独在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脸上忧愁不减，“神使来的频率太低，而死去的灵魂太多。审判之城的人口日益膨胀。不过，审判之城可以说就是我的半个神国，所以面积倒是可以无限扩张，这不是问题。但是这也让审判之城几乎是野蛮生长。所以我也只知道城里几个功能特别突出的区域。”
“这不是问题。”埃米亚说道，“您只需要告诉我，水晶尖塔外最高的建筑在哪里就好了。”
“法师区。”凯兰沃回答得异常干脆。
把自己家修得可以俯瞰众生，可能是全世界法师的共同爱好。
——有的哈鲁阿法师已经开始试图住在飞空船上了。
埃米亚只能祈祷，这群家伙不要在这个时候又起了竞争心，不要因为在极高空睡眠，最终死于缺氧。
前任法师王在几百年的时光，在阿贝尔几十年的痛苦生活，都没能改掉这个风气！他们才回到费伦几个月，就明显有跃跃欲试的迹象了！
在这种地方，肯定能找到哈鲁阿的长老们。
而他也没有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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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之城自然没有封顶，一来是因为无信者之墙已经足够高耸入云，二来因为进入这座城市的真正凭据，是身份。
“诸神的使者，或者已死的灵魂。”凯兰沃如此说道，“其他生灵不得入内。”
这也是朦胧之域明明位处外层位面却相对冷清的原因：这里的精华地区根本不接待冒险者。
不过这对他们不是问题。
而银火，自然是多元宇宙中最招牌的身份象征。
只是亮起银火，那无形有质的阻碍就瞬间消失了。
他们一行有飞空船自然不可能走大门，而是异常潇洒地直接空降——虽然银的幻术从未间断，他们一行对外人来说依旧算是不可见的。
此刻，审判之城中唯一知道他们到来的那个法师，便是哈鲁阿的前2号人物，穆斯塔法长老。不过现在，他的位置应该已经空了。
这位老法师此刻已经飘出了自己的房间，正在对着天空翘首以盼。
旋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猛然转头，望向了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方向。几乎同一时刻，一个如同风铃轻响的女声伴随着掌声一起响起：“很好很好！你确实是哈鲁阿首屈一指的法师！”
伴随着她的声音，法师王座驾的外形在穆斯塔法的几米之外缓缓展露——他居然在飞空船已经离得如此之近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异常！
想到这一点，穆斯塔法只觉得冷汗涔涔，喃喃道：“……惭愧。”
“不，你真的做得很好。”银在一旁眉开眼笑，埃米亚却没有心情在这里闲聊，单刀直入地说道，“现在哈鲁阿有多少法师正在这个审判之城？”
穆斯塔法轻咳了一声，立刻进入了状态。
哈鲁阿第一家族的族长，怎么可能连这点都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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