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米良
对雫而言,所有门生都情同家人。不过,如今得知了八重樫家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以后对他们的看法也可能会跟着改变。想到这里,雫的眼神又转为虚无。
先不论雫的心情如何,八重樫家与其门生们透过像署长这样有门路的人们提供了许多方面的协助,像是学校的相关人士、左邻右舍、同学的远方亲戚们等等,都是始难以干预的部分。在这些方面他们帮上了很多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那些不肖的狗仔、出于好奇心或恶意而来骚扰的不肖之徒等等,也大多被八重樫家以不醒目的方式挡了下来。
因此,在归来之后的动荡期间,始一直与八重樫家密切合作。今天始登门拜访也是为了正式报告骚动暂且落幕并且答谢,以及讨论今后的方针。
「虽然契机是因为无可奈何的事,不过对你来说也算是好事吧。毕竟知道了家族的秘密。」
「……是没错。虽然以后还想找机会质问他们为何一直没让我知道……而且现在也没把事情一次全部告诉我,这让我很不爽。」
事到如今,还不如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为什么还是只以行动表现,口头上却一直掩饰呢?明明就很明显。心里的这些不满,令雫无奈地眯起眼睛。
看着这样的雫,始先享用难得被招待的茶与羊羹,同时心里思索着──
在升上高中之前,雫真的对家族不为人知的一面与老家的机关一无所知吗?这是有可能的吗?
雫不是那么迟钝的人。相反地,她是特别敏锐的。
既然这样,应该就是鹫三等人一直尽全力隐瞒她了。这样想比较自然。
而且他们在雫升上高中之后还一直瞒着她,说不定他们一辈子都不打算让雫知道这件事。
明明她是独生女,却向她隐瞒这么重大的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家族的期待,以及随之而来的压抑,是吗……)
想到这里,始自然地想起了之前在冰雪洞窟的遭遇。在对抗虚像的战斗中,雫坦承了她的真心,事后始也听她说明过详情。
对于雫展现的资质,家人都非常高兴,周围的人们都对她寄予重望。
而雫的真正心意也因此一直受到压抑。
始第一次造访这个家的时候,有机会在雫不在场的情况下与鹫三等人对谈。当时他们就向始问起了冰雪洞窟时的事。
虽然他们已经听雫说明过了,但他们还是想知道始的看法。因为他是当时唯一在现场的目击者,同时也是女儿全心信赖的男人。他们说什么都想确认女儿的心声。
在经历冰雪洞窟内的遭遇之后雫有了新的心境,雫也向他们说明过了。他们想确认那是不是她的真心。
而始也向他们保证,雫绝对是真心的。于是──
──这样啊。看来雫已经没问题了。
──感谢你让雫能当一个普通的女生。
──始,谢谢你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三个大人都显得如释重负,甚至差点就跪坐下来流泪、顾不得年纪。
雫能够打从心底喜欢自己了。这样的事实、这样的成长,对鹫三等人而言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始当时并没有多问,但也多少推测得出来。
(他们一定在后悔着,后悔让雫走上剑道这条路。)
独生女在自己的流派有充分的资质,要不为此高兴才是强人所难。而且父母对子女寄予期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也因为这样,在教养方面难免过度要求。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女儿已经成了无比压抑自己、连对家人都不愿示弱的人。
一定是因为这样,鹫三他们才要这样隐瞒。为了不让雫再压抑自己更多,他们彻底隐瞒八重樫家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而现在他们仍对雫有所顾虑,所以不肯一次告诉她全部的事,而是有如要逐步确认一般地,一点一滴地向她展现「八重樫家」的真相。
虽然这只是推测,但始确信这样的做法才是对的。
雫有些粗暴地将羊羹塞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咀嚼了起来。始看着这样的她,眼神十分温柔。
「虽然你的家人很让人困扰,不过……他们是很重视你的,不是吗?」
「……这我不否认。」
也许雫也隐约有所察觉。
始以手指挑起雫嘴角上沾着的羊羹碎屑,含入口中。继续说道:
「算了,虽说我的老婆之一以后会成为女忍者,不过这件事暂且摆到一旁。」
「才不会,而且别摆到一旁啊。」
始环视周遭。雫板着一张脸,脸色却因害臊而涨红着。看到始的反应,她的脸色一下子凶狠了起来,跟她的好友一样地有如般若。
因为她也察觉到,有许多人的气息渐渐地包围了周遭。由于都是她所熟悉的人们的气息,在自己的家里难免会晚一步察觉。
「讨厌……都那样千交代万交代了,竟然还来……!」
「好了、好了,你别激动。我想应该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世间的骚动落幕了,接着要正式测试我是否有资格成为女儿的伴侣。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肯定不是。他们只是意气用事,因为刚才每一招都奈何不了你,一次都没得手。」
这也是很有可能。毕竟鹫三与虎正都是彻底的武者性格。
不过,即使他们是这样的人──
「可是,雾乃女士也参战了。所以说,应该真的是为了测试吧。」
「咦?妈妈的气息……还在厨房啊。而且她一直都没对你动任何手脚吧?」
「这茶跟羊羹被掺了药。只是毒物对我没效……我想应该是麻痹药之类的。」
「妈妈──!?你做了什么好事!?爷爷你们也是!再不给我适可而止的话,真的要砍了你们喔!」
雫终于忍无可忍,怒吼声在大白天的八重樫家里回荡。她一手握着黑刀,奔出了房间。
独自被留在房间内的始吃下最后一片羊羹,仔细地品尝滋味,喃喃自语。
「跟香织的老爸相比,可以直接凭蛮力摆平算是轻松很多了。」
「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在那里跪好!」院子那边传来雫怒发冲天的吼声。「唔!?雫,你进步了不少!」「很好,就让我们见识从异世界归来的剑士之实力吧!」鹫三等人这么说道,口气十分急迫。
接着又听到物体飞出去的声响与惨叫声,还有门生们陆续嚷嚷着「大小姐发狂了!请求支援!」「别以为能轻易挡下现在的大小姐!组织阵形!四方千诛阵,预备!」「大小姐离开那个臭小子了!白虎队,趁现在去宰了他!」等等,好不热闹。
听着这样的吵闹声、感受着包围过来的复数气息,始悠哉地品尝着掺了麻痹药的茶。
「地球的生活跟异世界没什么两样啊……」
始如此喃喃自语,面露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两天后,雫跟着家人出远门,听说是为了参加亲戚的聚会。
「始,现在我的眼前有一群人自称是伊贺众跟甲贺众,穿着打扮完全就像是忍者,但是他们却坚称这只是造型,说什么都不肯承认。现在我该如何是好?」
雫打电话给始这么说道,口气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第十四卷 第六章 爱子老师的烦恼
从异世界归来之后,过了约一个月。
现在是十一月,下午约三、四点的这个时候气温稍凉,让人感觉秋意渐远。
「真的完全没变啊~」
爱子拉长声音悠哉地说道。她坐在外廊上,身上穿着的深蓝色运动衣十分老旧。悬着的双脚不检点地摆荡着,嘴巴也半开着。
运动外套的胸口处绣着「畑山」两字。其实这是她中学时期学校的体育服装。从各种角度来说,这个事实令人悲伤。
这副邋遢的模样,别说是心上人了,甚至不能让所有学生看到。
不过,真要说的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变了的只有这辆跟着妈妈横冲直撞了二十年的脚踏车吧。」
眼前看到的是零星生长的杂草、老旧的石墙、晒衣竿跟用途不明的生锈汽油桶。
再熟悉不过却令人怀念的景色──畑山家的院子。妈妈以前常骑的那一台脚踏车外表布满铁锈,轮链已经脱落,轮胎也破了,甚至无法自己立着,只能靠在石墙上。那副模样,光是看着就让人满心哀愁。
没错。爱子现在回到了故乡的老家。
不久之前,爱子还在各方面来说都很要命的时光之中拼命挣扎着。后来始强制让骚动落幕,为了回学校工作与复学所需的准备也都完成了。目前正在由各相关单位的高层审核。
所以,现在爱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自由时间,回到乡下的老家这样放松身心。不过,极为忙碌的生活之后突然过度地自由,反而让人闲得不知所措。
「始……现在在做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之间脱口说出的话语,爱子有所惊觉地满脸通红了起来。她羞耻得双手掩面,打滚了起来。
另外,今天是她回到老家之后的第三天。这三天来她经常这样,已经不下五次了。
为什么呢?
(呜呜……我是老师,始是我的学生啊……虽说现在才在意这个已经太迟了……)
的确是太迟了。不只是始,其他学生也肯定会齐声吐槽。在神话决战结束之后到归来之前的这段期间,她已经与始共度了好几个热情的夜晚。
(我并不是被气氛牵着鼻子走才那样的。只是……)
爱子对于始的心意完全是真的。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吊桥效果。这一点,爱子自己可以肯定。
然而,爱子连日忙于接受调查、应付媒体、并为了让学生们复学而与各相关单位接洽、商讨。
亲自处理这么多的现实事务,好几次都必须将始当成一个学生来看待,令爱子无可避免地深切意识到这个事实──自己是教师,始是她的学生。
(唉唉,我怎么做出了这种事呢……竟然对自己的学生出手……为什么就不能至少忍到他毕业之后呢?)
不,那是不可能的──藏在心底深处的迷你爱子如此吐槽。迷你爱子的造型看起来有点像恶魔。假如人的心里真的有相互拉锯的天使与恶魔,那么天使造型的迷你爱子肯定是理性与常识的代表。
(难得他邀我跟月她们一起去第一次约会,我却因为觉得尴尬而拒绝了……)
而且在那之后爱子曾受邀去南云家吃一顿饭,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跟始见过面了。虽然平常有彼此联络,但是都没见面。
「……他现在正在跟她们卿卿我我吧……」
爱子抱起大腿打滚,深深地叹了好大的一口气。
明明是爱子自己觉得有些心虚而刻意逃避始的,如今这样想像,却又自顾自地心酸了起来。
说真的,爱子现在的状态,如果有十个人看到的话,十个人都会断定她是个「非常麻烦的家伙」。
(好寂寞……)
这是爱子的真正心情,没有一点虚假。
(但是,我们是师生……世间的骚动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要是师生恋被发现的话……)
爱子的性格过于认真,难免会有这样的担忧。这也是她的真正心情。
(呜呜……而且年纪的落差也不小……)
烦恼一旦发作起来就没完没了。年龄的差距这种事,你敢在某吸血公主的面前提起吗?要是被这样问,她肯定会铁青着脸色摇头。但是,现在她非常烦恼,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爱子,干嘛在这里打滚?被邻居看到多丢脸啊,别这样。」
「呣……」
被语气无奈的声音制止,爱子翻滚一圈,用有如失败的背桥式姿势在上下颠倒的眼界中看着对她开口的人……
脸型偏圆、顶着一头短发的女人,身上套着的花朵图案围裙是爱子小学时缝制的,到现在仍经常穿着。她正是爱子的母亲──畑山昭子。
昭子一手插着腰,另一手拿着木制的篮子,里面盛着堆积如山的橘子。是老家自己种的。畑山家是农家,以种果树为主。
「要不要吃?」
「要。」
昭子在爱子的身旁坐下,同时问道。爱子坦率地点头,但仍躺在地上,嘴巴大大地张开,好像等着母鸟喂食的幼鸟。
「真没规矩!」果然被母亲这样责骂了。爱子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起身。如此怠惰──不,应该是撒娇的模样,同样完全不能让学生们看到。
昭子适度地剥去橘子皮,将水嫩多汁的橘子递到爱子的手上。爱子吃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跟老家的景色一样地熟悉而怀念,渗透身心。
爱子感动了起来,陶醉地微笑。
这副模样,完全像个小孩子,加上她的娃娃脸,完全不像个已经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不知是不是因为魔力的影响,她的皮肤状况异常地好,更是使她的外表显得特别年幼。
「……你这样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前阵子在电视与网路上大量曝光、被整个社会群起围攻的人呢。当时的你多么精明、帅气啊。」
「我可不能在始──不能在学生们的面前难堪。这是当然的。」
爱子一脸蛮不在乎地耸耸肩。然而昭子妈妈可没有漏听她差点说溜嘴的名字,眼睛稍微眯起。
「我说,爱子啊。」
「啊嗯……什么事。」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让我们见南云始?」
「咳咳!?」
黄澄澄的果汁与果肉洒在畑山家院子的地上。「你很脏耶~」昭子妈妈发牢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