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心中一点寒芒自戳脑仁,北畠具教审视着殿内的每一个家臣。由于木造具政率先内通跑路织田家,北畠氏有好些武士已经成了织田家的带路党。
局外人知道北畠家现在没有内奸,可北畠具教不知道啊。自己亲弟弟都造反了,谁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内奸?
是不是有内奸把城内即将断粮的消息告诉了织田信长,所以明智光秀才敢进城来提出如此骇人的和议条件?
让明智光秀和七兵卫先行退下,北畠具教那是越想越害怕,越觉得有可能。
“如此条件,北畠中纳言绝难答应。”七兵卫和明智光秀被带到一处屋舍内,七兵卫连忙把人拉住,焦急问道。
“却也未必……”明智光秀笑了笑,非常轻松自如的坐下。
“为何?”
“城内没有马嘶。”
“什么!”
七兵卫突然就明白了过来,看炊烟什么的,其实七兵卫也会看一点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的嘛。见天跟着织田军打仗,这种基础军事知识,七兵卫还是了解的。
围城期间,城内确实一直有炊烟升起,所以七兵卫只是预估城内要断粮,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结果明智光秀一进城,就仔细聆听了城内的声响。除了老百姓的哀嚎和走动声外,几乎没有听到什么其他庞杂的声音。
北畠军足足八千骑入城死守,马匹怎么说也得有个数百近千吧。和其他支城沟通通信,出城奇袭作战,或者说最后逃亡奔命,都需要马。
可现在城内根本听不到什么马的嘶鸣,那说明什么?说明马大多都已经被拿来杀了吃肉啦。
连马都吃了,城内还有多少粮食?绝对不会多。
既然城内马上就要断粮,而织田军还能坚持一个半月以上,那为什么不开价?就该往高处开价,一把赚够。
“所以你看着吧。”明智光秀表现的非常笃定。
“……”七兵卫没答话,只是定定的瞧着光秀。
虽然是个老帅哥吧,但以前七兵卫也就觉得不过如此。现在再看,洋溢着自信的光秀,确实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如此瞧了,也不是不能懂后世为什么有些女的喜欢叔系男友。三四十岁保养好,有钱有身份,倒贴的妹妹一大把啊。
“静候佳音。”光秀补充了一句。
七兵卫可不就是静候佳音嘛,织田军的强盛是人尽皆知的,而北畠家身处织田氏领地的重围之中,一个外援都不可能叫来,除非跨海找三好三人众远征。
不现实,三好三人众没有这个本事。
那在断粮这个大前提之下,北畠具教确实只有开城纳款这一条选择了。光秀所提的条件甚至还有保全北畠氏家名的条款,这对北畠家而言,已经堪称是格外开恩啦。
180.和议达成拉人头
入夜之后,北畠家的军兵送来饭团和米酒。没有出现什么送饭的侍从都咽口水的剧情,城内杀马充饥,大概率也是充百姓的饥。充当守城主力的武士团,应当还是有盐巴饭团吃的。
后世有一副朝鲜行阵图屏风,就有守城的加藤清正在真的啥也没得吃的情况下,杀马喝血的画面。
明智光秀非常自如泰然的扒拉起饭团,张口就吃。下毒不可能的,真要杀光秀和七兵卫,直接抽刀砍了不就完了,多大点事啊。
七兵卫第一次干人质的事,一开始还有点害怕啥的,这会儿倒也安定下来。拿起饭团便吃,还和来送饭的侍从聊天。
询问城兵多少?大将有哪些?其实都是公开的内容,都在日本战国混,正常能拉几个兵,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至于大将武士们?那更是熟悉,要不为啥打仗的时候通名呢,告诉对面,你爷爷我来啦。
侍从也没隐瞒,七兵卫问他就答。甚至还不无夸耀的说,城内有谁谁谁,乃是名闻天下的弓术达人,箭无虚发。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织田军敢于蚁附登城,一定会遭受到北畠军毁灭性的打击。
啧……
秀吉,唉,秀吉啊,我的秀吉……
那城内有没有把被驱赶入城的百姓临时武装起来呢?如此也能再募集个几千弱足众,真到了奋死一搏的时候,鼓舞他们当先开道,猛冲织田军,后面精锐的北畠武士再杀将出来是吧。
《傀儡之城》里面,因为成田氏长把五百常备军带进小田原城防守了,所以忍城城兵薄弱,成田长亲不就是号召了三千多农民进城协守嘛。
日本战国的农民,武德还是充沛的。真要干仗的时候,那也有几分战斗力。只不过没啥组织度,士气也忽高忽低来着。
发动德政一揆的时候,可以和寺社的僧兵,守护的近卫打得有来有回。毕竟那会儿是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战。等真被强迫驱赶上战场,就缺乏战斗的韧性了。
聊起这个,北畠家的侍从摇了摇头,表示城内兵粮缺乏,并没有大规模的招募百姓从军。况且北畠具教·北畠具房的想法是死守大河内城,待织田信长粮尽退兵。
七万五千人的织田军,还是唬住了北畠具教,令其不敢出城野战。不出城野战,到底就落了下乘,被动咯。
城外的织田军们,内讧是不可能的,但是出工不出力是吧……
既然讲到这了,七兵卫就问那侍从,看你模样也是武家子弟,一旦北畠氏降服,迎来织田家的少主,你准备侍奉织田家吗?
先前还侃侃而谈的侍从,顿时就瘪了个泡的,踌躇了起来。嗫嚅着嘴,不知道如何作答。毕竟真要是降了,虽然这在日本战国也算常事,到底今天还提刀互相杀呢,明天就要跪下来给织田家磕头了,一时间难以接受。
一旁的明智光秀就乐了,也未必要给信长磕头的,还有可能是把你我两个人的首级砍下来,挂到城门上,以显示抗争到底的决心啊。
一边说,明智光秀一边还笑呢。笑的挺大声,完全不像平时他那么有修养的风格。而突然得到了一个答案的北畠侍从,立刻点头应是。
是啊是啊,也许我马上就奉命来砍二位了,今天的事今天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议嘛。
这话说得,七兵卫都乐了。觉得这位侍从也挺朴实的,就问侍从叫啥。侍从自称毛利次郎左卫门,他们家本是北伊势员弁郡桑部庄人,年轻时被派来北畠家为质。后来他们家被织田家打跑了,便彻底在北畠家安顿下来。
说起来他老家那会儿打仗真搞笑,桑部本地出产一种毛竹,这种竹子的笋皮非常光滑。所以在织田军进攻而来时,动员人力,在城外的墙壁上包裹了一圈竹笋皮。
那确实织田军因为笋皮很滑爬不上来,可是竹笋皮脱水之后,很快就会干缩。被织田军瞧见,直接纵火攻城,好家伙,那火烧的,围绕着整座城烧了一个干干净净。
瞧见小伙子朴实,七兵卫就站起身来,询问能不能在附近走走?
按理说这肯定是不行的,双方现在还处于敌对关系,和议成不成尚未可知。这要是七兵卫把城池内情看在眼里,出城之后尽数将虚实报给信长,北畠家不就吃亏了嘛。
但毛利次郎左卫门并不拒绝,因为他告诉七兵卫只能在内郭附近走,而且他会跟着的。反正内郭的许多地方七兵卫早就看在眼里,这会儿再看看也无所谓。
能看内郭也行,七兵卫主要是不想憋在屋子里面。明智光秀是老帅哥,可是再帅咱也不是Gay,干坐着真没劲。
等到外头了,七兵卫瞧见沿途果然还是有几个足轻在驻守的。不过因为秋寒重,这几个足轻挤在一堆烤火。加之身处内郭,没什么遇袭的可能,只要七兵卫还在他们的视线以内,便不多问什么。
“次郎左卫门,城内薪柴已经开始缺乏了吧。”七兵卫指了指马道,按理说应该多少步多少步设置一个篝火堆的。
可是只有外郭设置了,旁边还挤满了人,内郭设置的很少。这不是缺柴火?什么是缺柴火?
“啊这……”毛利次郎左卫门不好回答。
“没事没事,我也就是问问罢了。”也是,人家职责所在,这种话确实不好答。
“如果不是需要取暖,其实并不缺乏。”毛利次郎左卫门小声的回答道。
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涌进来了几乎三万人,没有这些百姓,大河内城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千算万算,北畠具教没算到信长使了连环计。先让七兵卫在南势大量收购粮食,收的野无余粮,连北畠家都不免多卖了一些。
等开仗了,虽然军粮尚且还有一定基数,可民间连口粮都紧巴巴的了。这会儿织田军大举开到,一轮席卷,驱赶百姓入城,大河内城便捉襟见肘起来。
事情已经洞若观火,大河内要么死人,要么开城,不然这事停不了。
“唔,那你想过没有,一俟开城,你是继续侍奉北畠,还是出奔?侍奉北畠,那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再回旧领的机会咯。”七兵卫也是找话说。
反正说的是实话,毛利家的旧领在员弁郡,可现在员弁郡姓了织田,由泷川一益代管,想要回去就得打垮织田。
四下里望望,还有哪一家有实力打回北伊势,带他重振家声呢?
“无非就是投三好罢了。”毛利次郎左卫门真就挺实在的,这话却也不遮掩。
家名存续,领地保全,算是日本战国武士最基础的政治和经济诉求了。谁能帮我办到,那我就投谁。实在是保全不住领地了,才会出奔放浪投新主,继续奋斗。能奋斗回旧领最好,奋斗不回,在其他地方重新挣一块地也行。
至少家名流传下去了不是。
“与其投三好,不如投我。”七兵卫下意识就说了这么一句。
小少将嫁给七兵卫的时候,不是带来了一千二百贯的化妆料嘛。这领地也得安插武士,配置家臣,扩充织田中枢小荷驮队的力量。
找谁干不是干,反正织田北畠之间也没有血海深仇,不至于禁止登庸北畠旧臣。有现成的武士,拉来百十个不也挺好嘛。
“哈?”毛利次郎左卫门万万没想到七兵卫不单单是进城来劝降的,居然还来拉人。
“况且投了我,或许还能重回员弁郡旧领呢。”瞧见毛利次郎左卫门并未严词拒绝,七兵卫趁势再加一码。
本来嘛,七兵卫的旧领千余贯都在津岛附近。距离员弁郡并不遥远,如果将来领地再增加,确实有可能自员弁郡得到些知行。
“不不不,在下如今乃是北畠家臣,殿下并未言及和议,更未说明迎立织田少主。”毛利次郎左卫门这会儿才摆手拒绝,表示这事不行,不能办。
真不能办?
黑夜中的七兵卫,眼神中闪过难得的一丝精光,毛利次郎左卫门瞧见了,直接低头,避免和七兵卫的对视。
还是有点底线的小伙计,这会儿北畠家没投,那他就得忠于北畠家。北畠家要是投了,那封建权力和义务的体系就此打破,你都不能帮我打回员弁郡了,那我就没有继续服务你的必要咯。
当然啦,这也就是个说法。
人嘛,在面临前途抉择时,总是需要一些理由来说服自己的。甭管这个理由多不靠谱,有理由就是比没有强。
“早做准备,也并非什么坏事。若是有同你相善的,不妨也一起来投我。”七兵卫拍了拍毛利次郎左卫门的肩膀。
终于有点大佬的意思了,那种感觉在如今地位卑微的毛利身上表现的特别明显。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够提供毛利难以拒绝的条件,令毛利动摇。
在信长面前,七兵卫也就是个后勤小队长,是个背着包袱做小买卖的御商人。可在外头,七兵卫乃是货真价实的织田氏直参众重臣,威风八面呢。
“……”毛利次郎左卫门没答话,朝七兵卫行了一礼,跑了。
毛利,你好年轻哟。
脸皮这么薄,将来可怎么在战国乱世上混啊。再是苦出身,再是扛过枪,打过工,也得持续学习。
回到屋舍内,明智光秀已经帮七兵卫把被褥都铺好了。北畠具教或许得思索一夜,熬夜干等着不是事,睡一觉是正经。
刚刚谈的时候,北畠具教还说要派人去京都询问足利义昭,这个和议的使者是不是义昭派来的呢。现在也不提了,显然就是真的犹豫了,迟疑了。
睡吧。
转天起早,还是毛利次郎左卫门来送早饭。年轻人眼睛通红的,还带点血丝,明显是一夜都没睡好,甚至可能是一夜没睡。想必心中激烈斗争了一番,就是不知道做出决定没有。
瞧见七兵卫,也没敢直视七兵卫,只是默默地把餐盘端进来,询问光秀和七兵卫是否还有什么所需。
需什么?需要你家北畠具教赶紧投降。
考虑了一整夜的北畠具教到底还是来了,他现在要求立刻派人飞驰去京都,明确本次和议是由足利义昭来主持的。甭管是义昭亲自来,还是遣使来,这个居中作保的得是足利义昭。
那不需要飞驰去京都的,明智光秀真是足利义昭派来的,铁打的真,一点不假。
但既然北畠具教要求了,没办法,藤方朝成就被派出城来,由织田军派人引领着飞奔去京都,同义昭当面确认。
一来一去快的话,两三天就行。
织田氏领内的驿站传马,七兵卫建设的非常上心,主干大道上都有马屋,歇马不歇人,日夜飞驰怎么不快。
北畠具教也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先撤开大河内城的鹿垣包围,放三万名百姓出来,信长给与他们三日的口粮,让他们各自逃难去。
稍加沉吟之后,信长同意了北畠具教的要求,将鹿垣撤出一角,开始收容城内释放出来的百姓。但并没有立刻放出去逃难,而是给与三日口粮,但羁索在织田军大营附近。
百姓中有许多是城兵的家属,一则需要甄别,二则也暂时充当人质。以防城内的北畠具教是诈信长的,只为继续坚守城池。
络绎不绝的百姓出城用了二日,第三天藤方朝成也跑了回来,取得了足利义昭的书信,确认明智光秀真是派来居中仲介的幕府奉公众。
如此,北畠具教终于死心,接受了明智光秀的所有条件,迎立织田茶筅丸为北畠具房嗣子,同北畠雪姬成婚,入主大河内城。北畠具教·北畠具房父子迁移进入田丸城。其他条件一如光秀所列,全部接受。
至此,北畠家正式向织田家臣服,成为织田家伞下的臣从大名。
消息在城内快速传遍,许多北畠家的武士大为不满。北畠具亲以下诸多武士,顿时鼓噪起来,形成骚动。有人当即脱出大河内城,出奔外地。也有人结伙自保,聚到了七兵卫暂居的屋舍前。
181.践踏幕府旧秩序
“次郎左,看来你有所决定了。”
七兵卫站在檐廊之上,俯视着一众赶来的北畠武士。毛利次郎左卫门大约是已经完全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同其他人大大不同,镇定且从容。
“奉公已然尽力。”毛利次郎左卫门应声答道。
确实啊,他一直忠心守城到北畠具教决定开城。在开城的那一刻起,北畠具教承诺的打垮织田,复归员弁的御恩彻底瓦解。御恩没有了,奉公自然就到此为止。
“很好!随我一道出城吧。”七兵卫从檐廊上跃下,光着脚跑到毛利面前,牵起毛利的手。
跟随在毛利次郎左卫门身边的,还有数十名武士足轻,大约都是员弁郡逃亡来北畠家。试图依靠北畠氏来恢复旧领的,现在既然北畠具教投降,那他们还有什么好侍奉的呢。
等走出屋舍,才发觉巷道上男女老幼,数以百计。约略都是这些武士足轻的家人,这会儿大多惊惶不安,甚至还有人在哭泣。
城中内讧,不少北畠武士拥着北畠具亲刚刚杀将出城,乱冲一气,甚至还有两处起了火,具体情形实在不甚清楚。
明智光秀在和议达成之际,脱身出城,居中串联北畠具教和织田信长相对发誓。城内此时也就剩下个七兵卫,捎带上毛利次郎左这一党,出城总有个说法。
在城外的信长,也发现了大河内城的纷乱,喝令佐久间信盛和泷川一益进城收拢八千北畠军,并将其全部押解出城。
七兵卫则在毛利次郎左的环卫之下,一路往城外冲去。城内有人想要坚守下去,有人想要逃亡出城,原本若是死守,或许还不至于如此。等开城令一下,人心一散,立刻溃乱,由此可见大河内城的人心,实则早就动荡。
沿途还有不少人,瞧见七兵卫和毛利次郎左率队往外冲,混入队伍之中。一片混乱之下,看到丝毫的秩序,都会立刻令人心生向往,试图加入。
这会儿也谈不上什么计较驱逐,七兵卫只想快些出城,于是大声喝令这些人跟在队伍的末尾,不要大声喧哗,闭嘴跟着走。
等脱身出城,正碰上佐久间信盛策马进来。原本织田军已经要上前来弹压打散人群,瞧见拥在人众之中的七兵卫,这才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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