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17章

作者:秽多非人

  “呲,胆子小了些,那就这样吧。另外你家的安堵状要重发。”信长居然呲了一声,可语气还是好的。

  “承知。”七兵卫连忙低头。

  重发安堵状可以理解,因为七兵卫的沙洲事实上产生了收益,信长愿意重发安堵状,那就是公开承认了七兵卫对沙洲的所有权。比之前佐久间信盛签发的刈割地所有权文书,在尾张的效力更强。

  只要尾张不发生什么天塌地陷、改朝换代的大事,这块地就会一直属于川村家。除非川村家绝嗣,然后知行被主家收回。

  有信长的命令,安堵状很快发到七兵卫的手上。领知海西郡二百六十贯文,军役也改成了马六匹,马夫六人,小僧六人。

  虽然军役增加了,但增加的并不多,而沙洲算是彻底落到了七兵卫手上,好赖也搏一个心安。

  权利和义务对等的原则,按理是不变的,以后怎么样不好说。

  另外全尾张的传马役免许书状,也下发到位。有这张纸,七兵卫就可以顺利在尾张的各交通要道节点上,设置传马屋,配置人员和马匹。

  在小牧山城下忙活了几乎半个月,奉公结束,这才得以回家。家里倒是还好,一切如常,毕竟家里既有老家来,又有阿伊,做的也是顺手的事。

  把川村屋受命要在全尾张配置传马屋的消息一公布,那是满座皆惊啊。

  且不提如此大规模的扩张,如何整备人手,调派马匹,单单是热田的加藤屋怎么处置,就需要好好动一番脑筋了。

  首先是马的事,之前米仓信继和饭富源四郎向七兵卫承诺过,只要七兵卫需要驮马、乘马,但凡他们有,就可以拿钱去买。

  战马就别想了,驮马而已,他们还是可以夸下海口的。

  马上信长的养女远山姬就要送去甲斐,信长肯定要派遣七兵卫,或者至少是雇佣川村屋的马匹,载运价值五千贯文的巨额嫁妆去甲斐。

  到时候就可以和米仓信继他们联系,同他们购买马匹。不论是一次性的,还是以后长期合作的,都可以。

  一俟信长打下美浓,拥有了天下布武的王霸之资,信长的扩张就会走上快车道。之后七兵卫只会嫌驮马少,而不会觉得驮马多。

  今年第一季的苜蓿和稗子都要收下来,收下来了就有钱,至少一百贯吧。加上七兵卫之前存下来的妹妹们的嫁妆,再买一百匹驮马回来,也非难事。

  诶,就是,哪天得想办法让阿次和木下小一郎见一面来着。

  木下小一郎虽然只是个臣下之臣,可他哥哥是正经的百人足轻头。嫁妆低于一百贯,七兵卫恐怕还拿不出手呢。

  应该也不急,就算明天见面,能成不能成的,等到下一季蔺草割了就有钱。到时候再出嫁,一百贯的嫁妆,总不会少。

  暗暗把这事记下来,七兵卫继续往下布置。

  人手的事,其实也不是很难解决。七兵卫有八户家来,也就是八户家臣,到底什么年头这些人成为川村家的家臣,已经不可考了。反正在七兵卫的便宜爹在时,这八户家来,就已经在侍奉川村家。

  要是七兵卫能混出头,这八户家来,大概会被吹成什么“川村八骑”,或者“川村八神将”之类的人物。

  但现在嘛,就都是普普通通的马倌儿,当然同样能写会算,都是传马役出身嘛。

  另外还有十几个伙计,这都是已经“毕业”留用在店里的成年伙计,可以独立负责一方面事务的那种。比如算账啊,养马啊,备料啊。

  剩下十几个,是小僧,就是之前说的那种签七年或者九年长约的童工。这种不算伙计的,因为都是在店里打杂学习,能学出头的,才能够“毕业”留用,或者给一笔钱自谋生路。

  事实上川村屋的骨干人员是充实的,后备队伍是稳健的,人员架构是合理的。

  津岛町作为名列全国“三津七凑”之一的大港町,人口不下万余,若是加上来参拜的背包客和往来的廻船行商,二三万也是有的。

  在这样的町镇内,招募几十个伙计绝非难事。只要选定几位家来,去负责之后设置的传马屋,再配套上用熟的伙计,以及新募的伙计,就足够搭建起架子来。

  麻烦的确实是热田町的加藤屋……

  且容我三思吧,生意布置到全尾张至少要等甲斐的马来。甲斐的马到之后,一切从容。要是买不到马,尾张这边布置了也是白费。

  趁着信长还没嫁女儿,咱们就干两件事,一件事是招募伙计,一件事是收割苜蓿和稗子。

  动起来动起来,七兵卫也是个劳碌命,连个空闲的时候都没有,这才给信长奉公完,又要为自己家里的事忙。

  歇一天,转天就上沙洲。店里面雇佣来的背包客们,已经在收割苜蓿了。趁着现在天气还好,直接铺在地里面晒几天,就能当干料打捆。不知道今年还要不要雇佣小俵子,拉几千束草去热田町。

  另外一侧的稗子,工序稍微简单一些,不用晒,收割打捆,运往津岛。后世他成为恶性杂草的原因之一,就是脱粒比一般的稻谷早且容易。

  一旦成熟,稗子很快就落在地里,你想翻出来都难。今年一粒籽,明年一颗草,后年就是几百颗草了。要不说他恶性呢,就是这么厉害的。

  所以未必需要等稗子完全成熟再来收割,这是个有点细致,又不那么细致的活。除了其中一片稗子田,是放了怀孕母马上来自己啃之外,其他的不晒,直接拉到津岛町。打捆丢在院里和棚内,只要在地上铺上草席,过几天自然风干,稗粒就脱落啦。

  马也挺喜欢吃稗子的,当然人也可以吃。没白米饭吃的老百姓,吃得不就是稗子。《七武士》里面说老百姓吃稗子,吃得夜里都是瞎子,也挺可怜。

  今年种稗子的地,明年得翻去种苜蓿。沙洲的地力本来就差劲,得替换着种。全种稗子,要不了三年,地就荒了。

  嘱咐老家来,把地块一一记录清楚。其实这种小事不必吩咐,都是种地养马的人,哪里能不知道呢。但领导嘛,来了总要找点话说说的,不然怎么显出那个范。

  和七兵卫一问一答的老家来索性就问,明年那个什么红花要不要扩大种植规模。要的话,就得拨种过苜蓿的地去建圩子,他们也好调整明年地块的规划。

  嗷,对啊,还有两亩地红花呢。

  七兵卫从甲斐回来时,种红花的老头就说快要采花了,这会儿七兵卫甚至忙活完了上尾张的检地,想来今年的红花也采摘完毕了吧。

  乘船上圩子,又是熟悉的狗叫。老头养的这几条狗确实挺警觉啊,不过等瞧见七兵卫之后,两条狗立刻低着头小声呜呜,还把尾巴夹起来。显然上次被店里伙计那一脚踹的够呛,长了记性,认得七兵卫。

  有狗叫,老头自然出来。原有的草棚旁边,又搭了一间草棚。棚外头还支了个晒场,都是竹竿搭的架子,一层一层的放着竹筐。

  不必说,里面应当就是每天清晨采摘下来的红花,这会儿大概是在走晾晒的程序吧。

  瞧见七兵卫和老家来,老头连忙招呼二人来瞧。他怀里捧着个筐,不方便穿过还有些花朵的红花田。

  啥?

  红花饼。

  制作的方法有点复杂,等闲三五句话很难描述清楚。只要知道,这玩意儿是红花处理过后捏成的饼,一块大约半斤不到。需要使用时,先随便掰两瓣,然后利用稻草灰水澄清,释放出所含的红色素,既可以开始染色。至于怎么固色,那又是另外一回事,需要染匠们另行操作。

  没有亲眼瞧见制作工序,七兵卫还挺失望的。但是现在不是失望的时候,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钱呢?

  老头摇头,他是蓝染工匠啊,给京都的消费者做紫袍的。红色的染料接触过,甚至会种花做饼,可他没有出售过红花饼。

  行,那么一畝地能出多少红花,又能够做多少红花饼呢?

  心里面默算了一下,老头报出的数字不那么理想。一畝地大概可以出十几斤干花,然后制作三十五到四十枚红花饼。

  由于没有对照组,七兵卫并不太确定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就觉得只能出这么点干花,还要花大半年。

  后世新疆种的红花,管理完善,施肥有度,长期轮种的地块上,有些甚至能够保持连续十年,每年亩产均在五十斤以上。

  当然啦,七兵卫的沙洲地比较薄,又是才种,也只有老头一个人管理,施肥不尽善,能有十几斤干花很好了。

  略思索了片刻,七兵卫便也放下计较多少的心思,能种出来就是好的。现在老头手里已经有六十枚红花饼,剩下的还在制作中,大概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整个花期和制作期才算结束。

  派个人,拿着这个红花饼,去堺或者京都,找专门的商座问问吧。

  是骡子是马,总要拉上场溜溜,才知道好赖的嘛。

  收下两枚样品,七兵卫又问老头,他能顾好几畝地?老头表示他自己看地,还得做饼,十畝地了不起了。除非能够把之前流放在外头的那些基督教町人,全都捞回来。

  咦,七兵卫哪里敢收容基督教徒,算了吧。

  回头嘱咐老家人,雇人到老头的圩子旁边再修筑一个十亩地的圩子出来。修圩子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圩子里面的地块保持土地干爽。谁叫红花既喜欢干爽的沙地,又需要足量的灌溉呢。

  顺道再去中浓,织田信长和齐藤龙兴拉锯的地方,招募几户农民来。别的啥也不管,就跟着老头学种红花,十畝八畝根本不叫事,一年只能卖几十饼红花,还不够烦的。

  至少也要种上一二百畝红花,有点规模,才能够实现盈利吧。

  老头见七兵卫不肯收容基督教家人,只是微微叹气,但是对于传授其他农民红花种植技术,并没有什么抵触的。当然做红花饼的技术,到时候传授不传授,就得和七兵卫好好掰扯掰扯咯。

  七兵卫也不抠门,掏了五百钱给老头。虽然之前约定的主要是管吃管住,但至少老头帮咱们做出了红花饼。赚钱不赚钱的另说,老头真的在办事,那给五百个钱的奖金也是要的。

  有了钱,老头就问能不能拉他一道上岸,可以买点零碎。几个孩子在沙洲上,天天光屁股,现在还好,冬天不好整,至少弄个麻布套身上不是。

37.永禄大逆传闻惊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七兵卫被武田信玄给拐跑了,信长这次没让七兵卫跟着去送远山姬出嫁,只是雇佣了川村屋的五十匹马。配合着织田家自有的驮马,驮运五千贯天价的嫁妆去甲斐。

  那没办法,不去就不去咯。七兵卫嘱咐去甲斐的老家人,继续买马,最好还要和武田家达成一个默契,之后卖马就别找其他人,直接卖给七兵卫。

  算是搭建一个供货渠道好了,等信长和信玄撕破脸,到时候再议。至少最近几年,能够把建立尾张和美浓传马网络所需的马匹购置全。

  话分两头,安置妥当甲斐的事,还有堺町的事。

  沙洲上老头制作好的红花饼,交给了七兵卫两枚,充当样品。老头自己没卖过,七兵卫也没卖过,又不想让津岛众的其他大老板知道,那只好带去堺町,问问堺町干纺织业的老板了。

  自从七兵卫被信长任命为全尾张道中传马头,安堵二百六十贯知行之后,七兵卫正式成为津岛会合众的一员,不再是只有列席权的候补了。

  津岛众这种封建商业行会组织,咱们以前说过的,对外一致排外。在面对外患时,能够保持相当的一致性。但是在内部,兼并啦,排挤啦,暗算啦,都是非常正常的事。

  各凭本事在津岛町说话,杀出头的才能在津岛当会合众的会员。

  所以咯,七兵卫已经制成红花饼的这个事,还是尽量先隐瞒着,等哪天七兵卫真的干起来再议。

  成为了津岛众的一员,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就可以以一种相对平等的地位,去和堺众的大老板们接洽,不至于半道上被黑吃黑。

  都是“三津七凑”出身的大老板,抬头不见低头见,共同运转着整个日本廻船商业贸易系统,竞争中有合作,合作中带着竞争。

  写好了标志津岛众身份的文书,加上花押,七兵卫将信函和两枚红花饼样品交给手下家来,让他坐船去堺町找天王寺屋。

  此时日本的廻船几乎可以理解为天天发,毕竟只要风向对,上行下行的船只很多。从堺到大凑、津岛、热田、骏河、小田原,然后开往奥州。等京都“上方”的货物销售一空,就拉着奥州的黄金、马、木材、药材、红米、海带回堺。

  “上方”这个说法江户时代完全固定下来,就是指代京都(大部分语境下包含大坂)生产的商品,从廻船始发的上方,到江户下方来。

  江户时代的江户是个纯粹的消费型城市,人口百万,六七十万是武士,二三十万是服务业。真正的制造业城市,反而是大坂和京都。

  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主要的制造业城市是堺和京都,可以想见的手工艺品,几乎都出自于这两地。

  如此,赶去上方的堺的船只,自然如云一般。

  第二件事也安置妥当,七兵卫就可以用小船拉着苜蓿和稗子到小牧山城下出售啦。稗子说白了也算一种草籽,草原上的马肥,不就是吃草籽吃肥的嘛。光吃草,马力也跟不上的。

  城下数以百计千计的武士和足轻,加上信长,饲养了上千匹战马乘马,都精贵着呢。不仅要买苜蓿,能买到稗子也是极好的。

  照例,七兵卫给佐久间信盛家里,先送去了苜蓿和稗子。佐久间信盛还留七兵卫在家吃饭来着,直说都是为御馆様奉公,很不容易。

  说着还把他的嫡男,也就是将来的佐久间信荣介绍给七兵卫认识。

  挺稀奇的嗷,今年九岁的佐久间甚九郎,居然没有去给信长当小姓。看着也不难看啊,发育的挺好,不懂。

  不过这都是织田信长的想法,人家乐意和森家小孩玩,那是人家的事。七兵卫管好自己就得了,反正咱们年纪过了,做不了信长的小姓。

  送完了佐久间家,七兵卫又给丹羽长秀和村井贞胜家里送去了一些苜蓿和稗子。送完这些,剩下的才堂而皇之的拉出来卖。

  上个月由于信长的准许,七兵卫在小牧山城下,已经有了一个二百坪的屋敷地。没盖房,临时搭了一间板屋,剩下全都只支草棚,现在堆满了干料。

  以前在清须城的时候,秋天出去给自家的马匹割茅草,晒干料,也是诸多武士家仆人们的日常工作之一。现在好了,有了七兵卫廉价的苜蓿供应,他们省事,武士们的马也有个保障。

  “七兵卫,你这是‘算盘武士’啊。”菅屋长赖也跑过来买马料,瞧见七兵卫还打招呼呢。

  “久右卫门大人吃饭的本事,难道不是也在算盘上吗?”七兵卫和菅屋长赖关系尚可,已经可以开玩笑了。

  干奉行的,尤其是这种负责内政的奉行,肯定得算盘打得溜啊。要是连报给信长的账都算不清,早就被信长给踹了。

  “彼此彼此。”然后菅屋长赖就在七兵卫的算盘上,往下拨了个珠子。

  打九折。

  “承您的情。”七兵卫当然答应,这种生意,就别想着挣钱了,权当是交朋友了呗。

  草棚外头全是各家的仆人和女眷,仆人是来背稗子回家的,女眷嘛掏钱付账。有些武士大老粗一个,真就是猪武士,除了会打仗,其他一概不会,家里全靠老婆在管。据说还有武士因为滥酒好饮,过年连年糕都吃不起的。

  想想这一年二百贯的生意,还是好做的,毕竟这年月见天的打仗,战马这种保命的东西,大家还是舍得花钱。

  就是赚头小,割草得雇人,运草得雇船,虽然都不算贵,到底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另外还有一点,果然有人来问,川村屋卖不卖马。不是一般的驮马,是战马。即便到了一战,战马仍旧是宝贵的军事资源,这一点毋庸置疑的。那个武士跑来问,大约也是想碰碰运气,还说自己是山内一丰介绍来的。

  嗐,别说山内一丰了,你就是他老婆介绍来的也不好使。七兵卫统共就那一匹战马,已经被他买走了,哪儿来啊。

  武田信玄不管一般驮马的销售,可是战马管的老紧了。问问他隔壁的上杉谦信,是不是也一样的。

  驮马随便买,战马全凭运气。

  你过半个月再来,看看武田家卖没卖战马给川村屋。要是武田信玄不卖,那我也没法。

  来人只好叹着气离开,还嘀咕没处买马。其实也别急,等信长打进了近江,统合了近江的南北市场,可以和北回贸易的奥州商人直接联系上。那时候信长的战马来源就相对充裕了,奥羽诸大名对于战马的管控并不特别严厉。

  毕竟奥州那地方苦寒,水稻种的都少,靠旱稻来维持稻米产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品,来和上方的商人们交易。那奥州相对比较易得的马资源,就不得不进入到交易流通环节了。

  反正奥羽地广人稀,牧场多,资源好,半野放半人工的马群极多极广,见天往外卖,也没见如何少。

  “我会派人送上门的。”七兵卫送菅屋长赖离开自己的竹棚,就他买的那几十束草,套个牛车,拉两趟的事。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菅屋长赖自然不会拒绝,笑眯眯的离开。

  “东家……”正送菅屋长赖呢,一个家来跑过来叫七兵卫。

  七兵卫让他等等,没瞧见这在送人呢嘛,叫什么叫,再大的事也不差这送人的一分钟。

  倒是菅屋长赖笑笑,让七兵卫店里有事就去忙。大伙儿都在尾张混,不差这一会儿送客不送客的。

  得了,七兵卫这就转头,瞧着这家来好眼熟。废话,肯定眼熟啊。等定了定神,才突然发觉这个家来就是自己派去堺町的家来。

  咋回来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