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他哥哥木下藤吉郎出身只是足轻之家,身份低微,最后还是通过迎娶宁宁,才顺利打入尾张武士团。就像诸葛亮娶了黄月英,就算是打入了荆州士人团体一样。
以地域、名望、身份等各种因素来认为划分小团体的事,古来有之。七兵卫是标准的老尾张、老织田、老下四郡,这身份极好,刚才佐久间信盛就对七兵卫有所维护,完全没有落井下石,就是因为甭管咋说,七兵卫和他算是尾张下四郡一伙武士出身。
木下藤吉郎能够摸到点这个团体的边,但小团体对他的接纳度较低。现在木下小一郎瞧见了七兵卫,正好能沾亲带故的,自然要替自己的哥哥示好一番。
以后都在信长手下混,和尾张武士团打好关系,对他哥哥也有裨益。
想着做个饱死鬼总比做饿死鬼来得强,七兵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小一郎的邀请,就去他家吃怎么了。一碗茶泡饭而已,算得了什么呢。
两个伙计也跟着,一道去了木下家。其实也是木下藤吉郎的家,作为信长的百人足轻头,藤吉郎已经拥有一间二百坪的屋敷,就在小牧山城下。
没打仗,没轮值,也没要操练,木下藤吉郎自然在家。瞧见弟弟带朋友回家,藤吉郎也高兴,连忙询问哪位。一问是津岛众道中传马川村家的传马头七兵卫,连忙笑嘻嘻的往里边迎。
这一听就是老织田了,怎么能不进呢。
趁着安置七兵卫和两个伙计的功夫,藤吉郎和小一郎快速的交头接耳了一下,弄清楚了七兵卫的身份。七兵卫也观察藤吉郎呢,藤吉郎主要是秃头,才二十几岁就秃的厉害,至于说丑,实在算不上什么丑的。
大概在如今武士的平均水平上下浮动,顶多就是黑了一些。可这年头的武士谁不黑啊,甲斐那一大帮都黑的和炭头似的。
这不也娶上了宁宁嘛,要比得和同时代的武士比。
前头七兵卫看前田利家,利家也没多白皙,就是长得稍微英气一些,大概这也是信长喜欢的地方吧。管他呢,反正信长看不上七兵卫这样的。
对了,正好瞧一眼战国三夫人之一的宁宁。之前阿市七兵卫已经见过了,现在有机会再瞧一位。日本没有那么严厉的礼教大防,就这一会儿宁宁已经端了茶出来,招待七兵卫。
emmm……
反正不是什么大美女,就那么一回事。
候了一会儿,藤吉郎先端上酒来,就和七兵卫对对碰了。都不过微末的武士,能有一杯酒喝便是人生快事。
三五杯下肚,藤吉郎自然也要问,你不是干传马的吗?今年夏收之后,又不准备攻打美浓,来本城做什么?
做什么?要我的命啊。
“什么?”别说七兵卫万分惊骇了,听到信长检地命令的木下藤吉郎也是万分的不解。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怎么就要检地了?虽然按照日本战国的惯例,打垮了在上尾张有势力的犬山织田信清,确实要进行检地的。可那也应该家老或者奉行们去做,哪里轮得到七兵卫一个传马头。
要是这任务甩给藤吉郎,他第一反应肯定也是信长应该觉得我没用的,要找由头弄死我啦。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七兵卫实话实说。
一来七兵卫根本就不会检地,二来七兵卫既没这个钱,也没这个人来检地。
“按理说,主公不应该对你下达这样的命令啊?你触怒他了?”木下藤吉郎杂役头出身,惯于揣摩信长心意的。
“也没有啊……”真要是因为向武田武士传授蜡烛制法,而触怒了信长,信长直接下令七兵卫切腹不就完了。
况且看丹羽长秀和佐久间信盛的样子,他们也判断七兵卫并没有触怒信长,而是认为信长难为人。想要戏弄戏弄七兵卫,让七兵卫吃一次苦头。
“唔……”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人同时放下了酒杯。
首先七兵卫老尾张出身,谱代家臣,在织田家臣团明显不够用的大前提下,理应重用才是。连木下藤吉郎都被提拔到了百人足轻头,像是七兵卫这种,提拔为郡司或者郡代都很合理。
其次七兵卫没有触怒信长,奉公也算尽心尽力,之前还帮着信长修马圈。信长作战有召唤的时候,七兵卫也立刻带上全副家当跟从。君臣大义上,俩个人也没有问题。
最后信长这人惯来是很大方的,办事办得好就赏,花钱从来不小气。没理由让七兵卫检地,却一毛不拔,啥钱不给,啥人不派,这完全不符合信长的作风风格。
想想他连浅井长政的三千多贯,武田信玄的五千贯都掏的那么快,真的不是什么抠门的人。
那为什么对你这么抠?
诶,这话提醒了七兵卫,总不会是因为我去年赚了一百八十贯,他今年要处罚我把这“窃取”的一百八十贯都花完吧。
可就算有钱有什么用?十几二十万领民,十万贯的土地财产,即便有钱,七兵卫也雇佣不来上百能写会算,还熟悉上尾张情势的官吏僚佐来检地啊。
钱虽然看着像是关键因素,可人力,尤其是通笔墨文化的人力也很关键。
“现在甚至不是夏秋,连直接到田地上观察稻花都不行,如何检地?”小一郎也发表了看法。
现在夏粮都没下来,遑论是秋收的水稻了。这年头判定一块土地的产值,肯定先看大米产量,再看小麦和其他杂粮的产量。大米的产量都判定不了,检个屁。
别看都是水田,就觉得一畝地恒定生产四五百斤稻谷。要是这么容易结算,就没有田地的上中下之分了,就没有什么肥田瘠田之分了。
“就是啊,就是啊,就是啊。”好容易找到两个不蠢的,可以坐下来分析事情的聪明人,七兵卫很想大声的倒苦水。
“不妨换个思路来想,主公如今行事,都是为了攻略美浓。此时检地,如果引起一揆,绝对不是主公想见到的。”小一郎慢悠悠的说道。
信长东拉西扯,给浅井长政和武田信玄送钱,稳住美浓外围势力,不就是为了夺取美浓嘛。眼下所有的事情,都不如夺取美浓来的大。
以此为大前提,信长怎么可能检地?
检地百分之百会造成地方上地头、乡侍的不满,随便谁来稍微一煽动,就将是大规模的一揆。隔壁三河,刚刚就因为松平家康对地方上过于严苛索求,而爆发大规模的一向一揆和土一揆,前车之鉴不远。
“你是说主公并不想检地?”七兵卫脑子里突然抓到了一点什么。
既叫我检地,又不想要检地,这个结论好矛盾啊,说起来都觉得拗口。
“不是检地的检地!”小一郎想到的比七兵卫更快。
“哈?”七兵卫和藤吉郎都愣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既然以攻略美浓为第一要务,那么所需求的无非是军力和金钱。金钱是次要的,整合上尾张的军力才是主要的。”小一郎直接点名了信长的想法。
上尾张在经历了战乱之后,有一部分武士舍弃领地逃亡了,有一部分武士跟着犬山铁斋跑路去了甲斐,有一部分武士在战斗之中战死,还有一部分跟着津田信益投靠了信长。
如此看来,上尾张地区的军役情况,现在其实是一片混乱的,没有一本明白的账目,来进行整体上的动员。
所以说此检地非彼检地,信长只是要一本现有土地对应的军役帐而已。
他不在乎这块地是不是隐瞒了多少产量,这个村是不是瞒报了多少丁口,他只是要求重新修订新的上尾张军役帐而已。
哪怕之后只订出来五千人,有这本账,也比没有这本账来的强。
“我明白了!”七兵卫终于明白了过来,信长原来是这么一个意思。
难怪既不给钱,也不给人,因为这事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人和钱,通知地方到位即可。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后世理解中的检地,而是所谓的“指出检地”。
也即自己统计,自己申报,上面汇总记录,明确兵力和土地一一对应的检地。
与其说是检地,不如说是重修军役帐。你瞒报无所谓,你隐藏无所谓,现在我不和你计较。
“哈哈哈哈……”小一郎一脸计得的模样,他确实是有几分聪明在身上的。
“万分感激啊,万分感激,小一郎你婚配没有?”七兵卫突然想到这么一茬,上前就拽小一郎的手。
“还没……”小一郎的想法当然和他哥哥一样。
也想娶一个尾张武士团武士家出身的妻子,这样才可以加强同尾张武士团的联系,进一步融入尾张武士团。这一代联姻,下一代再联姻,等到第三代,他们木下家也就成了标准的尾张武士,谁会把他当外人呢?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啊。”七兵卫非常高兴,这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除开小竹的那一个之外,七兵卫还有四个妹妹。别的不说,至少木下小一郎不是个只能活三十八的短命鬼吧。
35.新立尾张分限帐(朱秀才三斤冠名)
出得木下家,七兵卫立刻通知店里来五个伙计,让他们都带上笔墨纸砚。另外通报佐久间信盛,请他以织田家家老的身份,公开传达织田信长对于尾张上四郡的检地命令。
不仅要在小牧山城下张榜,还得借助之前为信长募集到的役马,由他们在上尾张一村一村的通传。告知各村各庄各砦的土地所有人,也即名主,赶到小牧山城来进行土地申报。
过期不候,现在不申报,之后巡视出的无主土地,就将全部变为信长的直领。
七兵卫也完全不下乡去巡视,甚至都不进行任何的文簿调阅,那都需要后来人的智慧。现在七兵卫只需要弄出一本人地对应的帐就完。
办公场所,就设在小牧山城的城门口呗,谁叫你信长连个办公室都不拨,那我只好在城门口办差咯。
接到七兵卫通报的佐久间信盛一开始还觉得不可思议呢,七兵卫怎么就准备开始干这活了。等瞧见七兵卫说是土地申报,他就了然了。
原来信长想的是这个啊……
我怎么没想到?七兵卫这个人脑子转的好快。这还是次要的,重点是居然能够摸顺织田信长的脾气想法。
聪明人这年头也谈不上凤毛麟角,反正只要找,总能找到几个的。但是能够参透信长想法的,那可就少了啊。
可惜啊可惜,自己暂时没女儿。
算了,现在尾张武士团明摆着都有美好的未来,拉七兵卫一把,结一个善缘挺好的。
很快,佐久间信盛就从信长处获得了花押生效的检地文书,原件张贴在小牧山城下,抄录的附件由他本人花押作证,向上尾张四郡各地进行传发。
限令五日之内,所有名主,一律到城交代。
检地啊?要检地了。那叫一个全城轰动啊,古往今来,但凡沾上“检地”两个字,哪一次不闹出风波来。大一些的,甚至直接驱逐守护,攻州过郡,以至于火烧京都,要求德政。
等瞧见告示,接获通传,又觉得这事莫名其妙。
连人都不派来村里,让我们村里自己去城下申报?这叫检地?这还不是随便我报嘛。
不知道是得到了暗示,还是自己想明白过来,要向织田信长表忠心。公告刚发出来,津田信益就带着家臣跑到了城门口,看到七兵卫架起来两张楯板正在办公,就迫不及待的上前表明身份。
然后将自己在丹羽郡犬山附近,哪个村有多少土地,土地四方周围,有多少贯高报的明明白白。按照之前七兵卫的了解,津田信益甚至有可能往高多报了不少。
因为按照如今正常的动员价码,他自报的贯高,和他爹之前动员在犬山抵抗信长时的人马数量,几乎差不了多少。
须知这中间可有战死的一百多,以及他爹带走的好几十呢。
更重要的是,信长理论上还没收了一部分他们家的领地。理由是犬山铁斋带着一部分人跑路啦,他们家用不着这么多的知行。
里外里加加减减,这小子真忠心,愿意自带干粮给信长扛枪打仗。
但和他相比,其他赶来城下申报的名主,就有些偷奸耍滑的意思了。七兵卫毕竟是小商人出身,多少还沾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有些人说谎,有些人装腔作势,其实都看在眼里的,明明白白。
记录着记录着,七兵卫突然就又明白了一点过来。
现在愿意老老实实向信长申报土地的,至少不比以前织田信清在时土地财产少的,忠诚不忠诚且不论,至少面上算是臣服于信长的统治了。
这个时候想着打擦边枪,和信长的检地命令打擂台的呢?那就等于是连在面上臣服信长都不愿意,从头到脚都是活脱脱的反骨,是二五仔。
高下立判啊。
信长不求你忠心耿耿,至少也得假模假样沾点为臣之道吧。简简单单的一场申报,就在事实上把上尾张的名主们,划分成了三个部分。
最忠心的多报,愿意跟随信长建功立业。正常的按照事实报,你来投你,他来投他,战国本色,可以理解。要提防的是少报的人,不管是心怀不轨,还是另有图谋,清单现在就拉好了。
当然还有一种,这种等信长腾出手来,立刻就要判死刑的。
那就是暗中侵占那些无主田地,直接侵吞织田信长利益的,可不就是直接等于背叛信长嘛。在战国,背叛的话,只要被逮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这性质,比七兵卫开发沙洲的性质要恶劣多了。
与此同时,信长故意让七兵卫这么一个小角色来处置检地事宜。让外头人以为,信长的所有心思都在对美浓的攻略上,现在只要随便登记一下即可,并不如何上心。
要说不说,七兵卫的身份真的相当完美。既是织田家的谱代家臣,出身非常的完美。但是俸禄又低,没有啥勇名,也未立下功勋,很容易被人轻视。
简直就是来办这差事的不二人选,换个别人来,名主们都要多想三分钟五分钟,揣摩一下信长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看到前两天来申报的名主们,不论怎么报,最后都过关,重新登录到织田家的账目上。后面来申报的人就愈发的大胆了起来,各种偷奸耍滑,不一而足。
七兵卫反正不管他们怎么说,自己只负责如实记录。
一路干了五天,最后才决定骑着马,顺着街道和河道,巡视一遍所有登记在册的村庄和城砦。并不是为了复核,只是把之前那些名主申报的四周方位,重新确认一遍。
然后将在申报中,无人前来申报的土地记录在案,这些无主土地将变成信长的直领,用以之后赏赐给愿意为信长扛枪打仗的武士。
两相整合,七兵卫大概算了算账,人口数量不对,地方土地资产总额也不对,都少了。确凿无疑的少。
也不知道信长想要的,是不是这样一个结果。反正七兵卫只管把这么一份重新修订的领内分限账上交。
36.成花不过六十饼
“七兵卫,你做的好啊!”
信长翻检着新编的分限帐,又瞧了瞧那些被指出的无主土地。很显然他让七兵卫去检地的真实想法,就是明确上尾张土地和军役承担者之间的关系罢了。
到底地谁种,到底税谁交,那都是后话。他现在只想知道,秋收后上尾张能够立刻拉出来多少人,和他去美浓干齐藤龙兴。
“不敢居功。”七兵卫在外头已经偷偷的诽谤过信长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在信长面前,还是要当个乖乖仔的。
“好就是好,有功就是有功。”信长抬起折扇来,示意七兵卫别装了。
“……”老板发话,还不就是您对对对,啊是是是。
“想要什么?”命人将分限帐收好,信长就非常直白的询问七兵卫。
“能否允可臣在全尾州设置传马屋?”七兵卫也不客气,信长这人大方是一回事,过时不候又是另一回事。
得趁着他现在有这个想法,且正在兴头上,把咱们得生意给支棱起来。单单接津岛町的生意,到底可惜,况且热田的加藤延隆实力大损,现在正是成为尾张传马头的好机会。
“就这样?”信长可能觉得这不叫赏赐。
其实挺好了,因为这直接等于信长把整个尾张的传马役专营权交给了七兵卫。那咱们也能跻身津岛町会合众,成为津岛的头面人物。
“不敢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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