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秽多非人
秀吉一摊手,七兵卫思索了一阵,也是一摊手。正好宁宁回来了,你们二位先喝着吧,就俩蜜渍黑豆。
巴掌大一个小碟,里面绝对不超过二十个黑豆。如今喝酒也就这点东西,隔壁带明喝酒就果脯蜜饯啥的。炒花生,猪耳朵,凉拌菜,那都是将来的将来咯。
更别说现在喝的还是苦酒,真叫一个苦酒入喉心作痛啊。
作为西美浓诸党取次的秀吉,肯定是被信长大大的批评了一番,所以才苦着老黑一张脸。偏偏信长急,可急又不乐意更改条件。
哪怕换成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的军役,那秀吉也好壮着胆子去恩威并施一下。现在双方就是在这并住了,在两块大顽石中间的秀吉,怕是根铁棒,也得被磨成绣花针哦。
可怜呐,办的是这样的差事。幸好咱们七兵卫办得是采买嫁妆的差事,虽然繁琐,但胜在没有啥大难处。
夹着黑豆呢,七兵卫突然就想到了。现在是西美浓三人众觉得自己有顶住信长进攻的实力,这才叫板连连,那信长为什么不干上去,直接包围大垣城呢?
马上秋收了,秋收结束之后,就可以动员领民武装起来作战。况且之前还打下了中浓,新安插了数百名常备足轻,收拢了加治田众。以如今信长的实力,动员两万大军出来并非难事。
大垣城能够顶住一万人,难道能够顶住两万人?
两万大军往大垣城外一摆,十倍于城兵,我就不信氏家一门那么多家臣,全都忠心不二,没有半点二五仔想要骑墙的。但凡有个人愿意内通开门,这城不就好办了嘛。
夹那颗黑豆,夹了八回都没夹上来的秀吉丢下筷子,当即就回。打进中浓三郡,信长既没有乱捕,又没有人狩,赔本打得仗。
好容易刮一笔反钱,也就是临时财产税,四千四百贯全都赏赐给了佐藤忠能。打完回来就开始筹备德姬公主和松平信康的婚事,他就是浑身用金子打得,能打几回啊。
你老兄把小牧山到津岛的街道图纸都交上去了,你看信长他提过一嘴修路的事嘛?
还不就是没钱了!
秋收之后,得把之前堂洞合战的窟窿补上。还得分出去一票钱,给德姬公主当嫁妆,以收买三河松平家。最后剩下来的钱,才是能够拿出去打仗的钱。
甭管剩下来多少,那怕再加津岛和热田的临时商业税,也绝对不可能凑出足够两万大军出阵的费用的。
孙子说得好,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信长虽然只走大概四十多公里去打仗,估算也只有两万大军,可信长的本钱才多大?就一个尾张,外加一个中浓三郡啊。他能供应得起就有鬼咯。
“那你……”七兵卫本来想说自求多福的,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我?我能怎么办,只有天知道。”没想到秀吉直接爆典。
“对了,主公没向他们允诺金钱?”秀吉都这么说了,七兵卫肯定得说点什么啊。
“有啊,杭濑川以西所有反钱和夫钱,均归他们三家。”
说白了就是美浓池田、不破、石津、多芸、安八、海西,这六个郡的临时财产税和临时人头税,都拿出来给三家均分。
杭濑川多嘴提一句,历史上挺有名的,因为关原合战的前哨站就是在杭濑川打得。东军在此被歼灭五百余人,喜得石田三成觉得优势在我,直接A了上去。
杭濑川以西的六个郡,池田郡和不破郡是山林较多,耕地较少,权且不提,其余四个郡都是农业发展较好的郡。如果全力征收反钱和夫钱,一万五千贯并非难事。
但三家一分,一家五千,吸引力就大大下降了。
领地还是他们自己的领地,信长允诺他们在自己领地上刮一遍临时税,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什么赏赐。
“嘶……你有多少钱?”秀吉突然拽住七兵卫。
“我没有,我的钱都分给五个妹妹做嫁妆了!”七兵卫立刻摆手,虽然还有点,但也没多少。
上次信长那两千五百贯,有五百贯直接变成嫁妆进了木下家。这事秀吉是知道的,七兵卫一点没瞒他。
“五千贯,不,三千贯你有没有?”秀吉不肯撒手,死死拽着七兵卫的袖子。
“你看我像不像三千贯。”
“像!拿来!我以后还你!”秀吉仿佛没有听出七兵卫的语气,直接朝七兵卫伸手。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七兵卫喊一声没有,就拍一记秀吉的手,秀吉的黑手都红了,也没肯撒开。
“……”秀吉盯着七兵卫,发现七兵卫的眼神挺真诚的,好像是真的没有,这才把红了的手抽出来。
“就算有,三千贯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七兵卫自己的手都拍的疼了。
“他们看不上,难道他们的家臣看不上?”秀吉摸着自己的手,好像确乎是拍的有点重。
“那也得攻城的时候才有用啊。”
“也是……”
这下两人陷入了沉默,没多久宁宁端了茶饭进来,两人复又举起筷子用饭。吃饭的时候继续沉默,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想法。
不过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安藤守就命自己的儿子安藤右卫门潜入尾张,联系已经投靠了信长的安藤旧家臣高木贞久。
安藤守就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假设安藤守就倒向信长,信长能否支持他成为西美浓众的笔头?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出面说服包括稻叶一铁、氏家卜全在内的西美浓诸党。
69.凭啥是我去潜伏
转天过来,七兵卫又来找秀吉,想问问有没有办法约竹中半兵卫瞧一眼,聊一聊。到底将来这位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号称“今诸葛”,不论是影视剧还是游戏,都是重要配角。
连松平家康是不是吃三分麦、七分米的饭都好奇的七兵卫,怎么可能不好奇竹中半兵卫呢?
好容易穿一趟,不都瞧瞧,那不是白来了嘛。
结果宁宁说秀吉大清早就被传进了城内,现在都没有回来。啊?进城了?可怜呐,秀吉可怜呐,一大早就要被老板劈头盖脸的骂一天。
简直比周一早上开早会,领导简单说三点,说到十二点一刻,然后领导十五分钟去大酒店开席,我连食堂都没赶上的苦,还要再苦一截。
只好打马回家咯,回转城下川村屋,七兵卫就想着是不是收拾收拾先回津岛得了。
按照目前这个状况,信长和西美浓三人众僵持住了,除非时局改变,短时间应该不会有奇迹发生。那竹中半兵卫大概率会不断奔走在墨俣和西浓之间,有的是见面机会。
人家早逝,又不是立马就死,还有十来年能活呢。
马上秋收了,秋收就要处理年贡的事,这事是大事。身为海东郡代,七兵卫得把年贡漂漂亮亮的解送到小牧山来,不然信长肯定生气。
昨天晚上秀吉说得对,信长赚钱的地方多,赚的钱也多,但是开销更大,所以年贡这事,咱们千万不能触霉头。
嘱咐在城下支店的家来和伙计,七兵卫便开始招呼放假回小牧山的与力们。
人还没来齐,城里面就派人传七兵卫进城。不会吧,骂完秀吉,能想起我什么事?七兵卫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自己最近哪里有问题。
等坐进和室内,秀吉居然也在,信长则是面有思索的坐在榻上一言不发。七兵卫进来行礼,才喊了一声“御免”。
咋?
环境怎么有点诡异呢?
秀吉招呼七兵卫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就把安藤右卫门通过高木贞久之口,有条件转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西美浓众笔头?不难理解,安藤守就希望成为织田家麾下的西美浓众的代理人、领头人。织田家关于西美浓的诸般事务,都先过他的手,再由他向下传达部署。
诸位说有没有可能,他把西美浓诸党逐渐家臣化?
有可能!
信长打的就是消耗西美浓,逐步家臣化的主意,所以一定要他们出兵。那这种事安藤守就能不能干?将来要出兵了,让其他国人豪族们先上,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其他豪族受到了削弱,他再塞人一门家臣化。
如此顺畅可操作的手段,全日本各地都在进行。毛利元就那么多儿子,各个的苗字都不一样,甚至怀孕的侍女还送给家臣,让自己的私生子继承家臣的家业。十年二十年,就有可能打造一个可观的家臣团。
虽然这种家臣体系不牢靠,但你就说他是不是从一个三千贯的小土豪,变成了一百多万石的大诸侯吧。
只要生的多,只要塞得快,家臣团就能够迅速的膨胀起来。
或许有人要问了,安藤守就多大的脸啊,凭啥稻叶一铁和氏家卜全要听他的?道理也很简单,他们其实都知道齐藤家这棵大树要靠不住了,信长暂时来说就是附近最好的下家。
但是他们又想在这个下家卖一个好价钱,得一个好位置,怎么办呢?他们现在和信长并不很熟悉,需要时间来打交道。
所以换做你是稻叶一铁,愿不愿意让安藤守就顶在前面,和信长好好地掰扯掰扯,瞧瞧信长的段位,再做计较。
枪打出头鸟,要死也是安藤守就先死。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打算,只不过各自的打算,恰巧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取得了共识,并且获得了各方的默许。
不过,这个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海东郡代,又不是墨俣城代。不论信长答应与否,都应该由下面的墨俣城代,也就是木下秀吉去处置,再怎么也轮不到七兵卫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人生处处是但是。信长准备派一个可信的,有点身份的,同时又不那么重要,死了不至于让织田家疼一下得家臣,前往北方城,同安藤守就会面。进一步侦知安藤守就得想法,并和他拉扯一番条件。
有些条件信长得和安藤守就说明白,比如安藤守就担任了西浓众笔头之后,能拉多少人出来?
你守就想要削弱其他西浓众,我信长就削弱你这个守就。谈判嘛,就是一个互相拉扯的过程,双方都想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谈。
所以派我去?
我?
七兵卫今儿出门也没犯太岁啊,这要是跑去北方城被安藤守就砍了呢?反正现在双方还是敌对关系,砍一个前来调略的密探又如何。七兵卫死在这种地方,那连抚恤都没有的啊。
而且自己没有儿子,偌大的川村家都没有人能够继承。保不齐就被信长指名给自己麾下的某个小姓,前来迎娶七兵卫的妹妹,入继川村家。
很可惜七兵卫刚想抬头和信长分说一二,信长就敲着榻榻米望向了七兵卫。那眼神摆明了就是你想干得干,不想干也得干的意思。
还别说,七兵卫几乎吓得一哆嗦。但是最近信长见多了,到底还是有点抵抗力。马上海东郡的年贡谁去收?这可是正经事。
话是实在话,但是信长并没有当一回事,直言坂井政尚可以带上二十名与力,用刀子把年贡收齐全的。少了七兵卫,这海东郡也不会立刻乱起来。
信长又指了指坐在另一侧的高木贞久,表示这人是安藤守就家出身,可以暗中带七兵卫去北方城,剩下的事情秀吉会安排。
一眨眼的功夫,信长旋风般的离开,也不知道急什么。
高木贞久低头向七兵卫行礼,自报家门,询问七兵卫要准备几天?是明天出发还是后天出发?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您先回吧,咱们明天晚上在墨俣城内碰头。七兵卫把高木贞久打发走,就夹住秀吉,是不是你小子向上头举荐我的。
秀吉大呼冤枉,直言这差事本来就该他做的。但是信长说秀吉还是蜂须贺党和坪内党的取次,动员起来能拉一千五百多人。两党都信任秀吉,现在美浓未定,一时半会儿秀吉不能出事。然后就自说自话的把七兵卫给叫来了。
不对啊……
七兵卫依稀记得好像哪次打仗,信长就派秀吉进城劝降来着。意思是秀吉既是侍大将,身份高,又没有很多兵力,还有个弟弟秀长可以继任,所以就派秀吉进城。
这说法,摆明了就是前后矛盾嘛。
但细看秀吉的模样,确实也挺真诚的。这会儿的秀吉还挺朴实,昨天晚上拽着七兵卫要钱,别提多直接了。应该还没有变成十几年后那个残暴好杀,而且沾点老年痴呆的模样。
想了一圈,觉得秀吉应该真的没沾边,七兵卫这便把秀吉从腋下放了出来。自然的,正在想事的七兵卫,没有察觉到秀吉解脱后,眼神中闪过的一丝精光。
信长这是觉得我好使,开始到处塞塞。就像给两三岁的小孩一个益智玩具,小孩拿着个三角形的积木,往扣了圆形、三角形、正方形、菱形的木框子里面塞。一个一个塞过去,等塞的严丝合缝,就拍手一样。
一定是这样没错了,信长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发现一个人好使,就全力给这个人加KPI,使起来一点余地都不剩的,用到不能用的极限为止。
放过秀吉,秀吉还问七兵卫要不要一起去墨俣城,如果不一起,他下午就回墨俣了。怎么可能,七兵卫早上还准备回津岛征税呢,包裹都没收拾。
回家紧打了包裹,又派个飞脚冲回津岛,通知稻濑吉成到小牧山见自己。转天上午,稻濑吉成赶到小牧山,七兵卫面授机宜。如果我不成了,你小子就立刻改姓川村,继承我川村长吉的名号,维持川村家的家业。
懂没?
稻濑吉成还懵逼着呢,七兵卫拍马就往墨俣城冲了。下午冲到墨俣城,高木贞久已经在城内等候。秀吉也不客气,把秀长指给七兵卫,让秀长做七兵卫的侍从,跟着一道去北方城。
反正秀长是七兵卫的妹夫,给七兵卫端茶递水也属应当。现在当侍从,没啥不妥。更重要的是全程跟随七兵卫,回来把西浓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秀吉。
作为西美浓诸党取次,秀吉负责对西美浓众的调略,这么做无可厚非。
有高木贞久带路,全程相当顺利。北方城和曾根城都在大垣城的北面,两城相距也不远。北方城一带在明治时代会发展成为北方町,反倒是曾根城最终落寞,当然两者都比不上最终会修筑东海道本线的大垣市。
提前和高木贞久有约定的安藤右卫门在一个小村的庄屋内,同三人碰面。得知七兵卫是津岛众大老板兼海东郡司之后,还颇为惊奇呢。
毕竟谈判这种事,一般和尚往来比较多,像是快川绍喜、明叔庆浚,就活跃在美浓外交的舞台上,还保留了许多义龙·龙兴父子署名的文书信件。
当然商人也有,比如和七兵卫有生意往来的天王寺屋津田大老板,他多以茶人的身份,居中仲介大名之间的纠纷。
未来的千宗易,更是这一行的翘楚。只不过最后参与政治太深,直接翻车。
谈谈吧,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此乃战国之道。七兵卫何尝不是在找预备役呢,信长固然也还好,可信长这脾气翻车的概率也不小。用人如堆薪,没有明智光秀,也有会别的光秀来给信长一刀。
作为安藤守就的儿子,安藤右卫门很清楚他爹的需求,投可以,但是价可贵。
没事,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笔头这差事交给守就,守就一定能劝说稻叶一铁和氏家卜全倒戈来降吗?安藤右卫门搓着手,提醒七兵卫,这就是没本的买卖,哪来什么一定。都没让信长写誓书,不过是允诺而已,老兄你不像是干外交的。
嘶……
这人是个对手啊,七兵卫确实不是干外交的,被人这大大的将了一军。幸亏七兵卫小商贩出身,表情管理还可以,没有露怯,反问安藤右卫门。信长大军两万,打谁不是一拳的事,现在和你谈,就是要结果的,没结果谈个屁。
换安藤右卫门停顿了,七兵卫的话何尝不是实话。要不是信长羽翼渐丰,有了遮蔽别人的实力,他们三家还未必想着投靠信长呢。
行,那条件摆出来。
检司郡司不入,不输不贡(不输送栋钱、反钱、地子钱,不缴纳年贡),重订军役,西浓六郡止三千骑军役。不承担信长筑城的普请,不承担木曾川治理的普请,也不承担神宫、朝廷、官舍的普请。
嚯!
好厉害的条件,合着除了叫信长大哥外,一年就免费服役十五天,还只有三千人。超过十五天,是不是信长还得一天六合米,两勺盐,外加五十个永乐钱来雇你们啊。
对咯。
七兵卫说的一点都不错,安藤右卫门的条件确实如此。他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这好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上一篇:我,赛马娘,真没开疾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