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4章

作者:秽多非人

  只是借钱?至少不能是现在借。得等沙洲上几百畝的苜蓿种起来,让加藤延隆瞧在眼里,那么借个十贯二十贯的就容易了。到时候就算七兵卫还不起,也能够来把苜蓿割走,去喂养热田的传马,有个抵押物在。

  幸亏传马这个生意是日日有进账的,左右支应,总有点活钱进账。而且川村家没有欠账,没有借贷,就是要发工钱罢了。

  不能好高骛远了,还是得赶紧去把沙洲瞧的分明,能够固住的沙洲,设法修圩淤田,早些播了苜蓿,今年也能割上两季。除开自用的,到城下去卖卖马料,也能回几文钱的本。

  和七兵卫料想的一样,河口海口的沙洲确实有两种。一种往下打五六米,掏出来的还是软烂的泥沙,根本立不住脚,今年存明年覆,在河口和海岸间游移。

  但是另外一种往下打,就能发现他下面是已经黏结的壤土,甚至有一个下面就是砂岩。这种固定根基的沙洲,别看现在还是今年东边长三十米,明年西边退三十米的,好像仍旧在游移之中,但他中心的那一部分位置,事实上已经生根。

  这种沙洲,就可以在上面设置圩田了。只需要确定中心生根的那一部分四围,修筑拦水的圩子,再开辟沟渠和水门即可。

  问题还是缺人手,七兵卫的人手主要还是得负责问屋内的经营。不可能轻易的抽调来干农活,自己领内的几家百姓,也不可能叫他们平白的服役。征调赋役,那是织田信长的权力,和七兵卫并不搭界。

  只能说有钱有有钱的办法,没钱有没钱的办法。

  圩子暂时不修,水道暂时不辟,就在确定基础的沙洲上播种。能收多少都是赚,收的多还能往外卖。

  而且此前估计河口的沙洲只有二三百畝的可用沙地,现在看起来,恐怕一千畝都不止。好好休整的话,甚至能够再多几百畝。

  第一步,沙洲不是空地,上面长着茅草,需要雇佣人手来把茅草全部割掉。如今这年头,尤其是在农村,不存在什么完全的无用之物。茅草也能够卖钱,要不为啥朱元璋小时候给人去放牛?

  不就是让牛去吃茅草吗。

  只要把草送到牛面前的开销和雇人放牛的价格是一样的,那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直接买新鲜的茅草给牛吃。牛作为农村最重要的生产工具,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肯定最放心。

  能卖钱?这就好办。津岛有的是来参拜的人群,这群人用后世的说法,那就是“背包客”。到一个地方,打几天短工,然后存点钱接着穷游。

  把这帮人雇来,割多少草给多少钱,多劳多得。七兵卫负责把草拉去村里和城下卖掉即可,咱们自己就是干运输业的,这不叫难事。

  第二步也是因陋就简,浮草割完了就放火,留下的败草和草茎直接烧掉充当肥田的灰料。没错的,肯定有人问,你这样草根怎么办?

  怎么办?不办。我现在穷鬼一个,根本没有能力动员人来挖草根。反正苜蓿也是草,你们就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去吧。

  靠天收!

  能收多少算多少,苜蓿种子对常年种苜蓿的七兵卫而言是不要钱的东西,凭空撒撒也不用几个人,咱们哥几个自己干,不花钱。

  于是到了第三步,撒完种子等他一个多月长成。苜蓿拿来做马料是极为合适的,但是散碎的没人要,得割好晾晒,再捆包,才能够方便销售。

  到这一步,七兵卫就只能去问热田的加藤老板借钱了。看到满地的苜蓿,加藤老板肯定乐意借钱的。毕竟他家的马多,虽然自己也有刈割地,但大概率不够吃的。

  计划通,开干。

  也亏川村家在津岛是老牌的问屋,有名声保证的。来津岛参拜的旅人愿意给川村家干活,每天把人往沙洲上拉就完了。

  啊呀,忘却了,还有一个问题,得雇几条小船,把割下来的草往岸上拉啊。

10.借船不花一文钱

  同样追着村井贞胜要结账的加藤延隆,在城下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是之前来要账的川村七兵卫没有收村井贞胜的钱,让村井贞胜做主把天王川和木曾川汇口的沙洲,都分到川村家的刈割地里。

  都是干传马的,加藤延隆在第一时间就猜到七兵卫是要种苜蓿。

  他和七兵卫的父亲是一代人,都曾侍奉过织田信秀,老江湖了,哪里猜不到。和七兵卫猜测的一样,加藤的传马问屋也缺足够的马料。

  蒙古马耐粗饲是真的,可是蒙古人也知道打仗前要让马吃饱了秋天的草籽,趁马肥,再骑着马南下侵略啊。

  天天干运输业的马,不管是驮人还是拉货,你得上点料。光靠吃茅草干草济得什么用?必要时甚至得吃小米,吃豆子,还得喂盐巴。

  所以咯,对于苜蓿这种合理的马料替代品之一,加藤延隆很需要。只不过他的刈割地也就六十贯,估摸着和川村家一样,同样是几百年前从国衙领内巧取豪夺来的。后来接受了织田信定、织田信秀的安堵,做了织田家的御商人和武士。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暗自嘀咕了一声,加藤延隆和村井贞胜继续掰扯。扯皮到最后,村井贞胜付了一半的钱,另外一半的钱,等秋收后再去结账。

  很正常,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曾经有商人借了粮食给毛利家,用以进攻播磨上月城。回来毛利家久拖不还,于是该商人直接向毛利辉元发动强诉。

  剥着毛利辉元的脸,让毛利家付钱。

  最后毛利辉元只能付钱,还得给利息。封建社会各阶层的相互牵制性,其实还蛮强的,这种事并不罕见。

  让伙计带着钱回热田,加藤延隆就屁颠屁颠赶到了津岛。此时七兵卫正扒拉着算盘,计算着从哪里挤出钱来,去雇佣小船,把背包客们割的草运回町内。

  瞧见加藤延隆,七兵卫立刻迎了上去。同行见面,论理应该分外眼红的,但两人各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的,倒也没啥交锋的地方。

  如果是七兵卫的便宜爹在,加藤延隆可能还要郑重一些,同辈嘛。但是七兵卫嘴上都没几根毛,他算是同行前辈,就不装什么呢,直接问七兵卫是不是准备种苜蓿。

  哟,是啊,怎么了?

  咱们两家二一添作五,你种出来多少,一半全都卖给我,论斤算账。

  诶?这不就是现成的瞌睡送枕头吗?七兵卫下意识的就做了个苍蝇搓手的小动作。咱两家虽然都侍奉织田信长,而且也算有点交情,可是这苜蓿草也不是只能卖给你一家的啊。

  小牧山城下那么多的武士家,谁家不需要过冬的苜蓿草干料?七兵卫笃定只要能捆包好拉去城下,有的是销路。

  马是武士在战场上的第二条生命,骑马冲锋打仗行不行那暂时不讨论,但是骑马跑路是百分百可以的。

  哪位武士会不希望自己的马吃饱喝足了,养的好好地跟他上战场呢?

  重点是日本的战争,大多发生在秋收之后,到春播之前。这段时间农闲,又收获了粮食,最适合打仗了。适合打仗,可马没得吃啊。

  大冬天的,地里都不长草。

  就这幅带着些小聪明的模样,反倒让加藤延隆觉得七兵卫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原本以为越干越回去的传马川村家已经不成样子了,没想到这一代至少不是个蠢人,还知道讨价还价呢。

  给定金是吧?这点小钱不算啥。苜蓿对加藤延隆有用,他自然乐意先掏点。但是七兵卫不要他的钱,要他的船。

  我现在平整沙洲,需要把上面的茅草运走,你把你家的小船和船夫借给我白用几天。那我可以考虑考虑之后先卖苜蓿给你,甚至让你包运包销其中的一半。

  热田町也靠河靠海啊,这年头没有水运,怎么实现发达繁荣的贸易嘛。不论是打仗还是货运,水运就是运量最大,运费最省,综合下最方便的运输办法。

  两者之前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定金算在将来的总价里面,属于寅吃卯粮,无非就是早点花将来的钱罢了,并没有多大的好处。钱拿过来,还是要去租船。可借船来,船和船夫七兵卫是一分不花的,只需要管饭即可。

  怎么着也算省下来一笔钱,能省就是赚。

  话说出口,加藤延隆心中略有几分触动,这个七兵卫是个做生意的料子。知道自己很想要苜蓿,就提出了条件。而且是那种没有很昂贵,难以取舍的条件。

  把自己的船和船夫借给川村家,又不是送给川村家,这能值几个呢?但是七兵卫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运力,还没花钱,这就是赢。

  “我记得你订过亲事吧。”加藤延隆自己也是有女儿的。

  “对。”七兵卫是有未婚妻的。

  是津岛众四家七党之首大桥氏家臣家的女儿,死掉的那位便宜老爹,大概是希望七兵卫在津岛好好扎根生存,所以临死之前订了亲。

  但是人家这会儿才区区十一岁,这不是完婚不完婚的问题,这是禽兽畜生不如的问题。

  别说七兵卫不提这事,人家都觉得这事还早,怎么着也得等来了天葵再议吧。

  “你妹妹订了人家没有?”加藤延隆对于同行的讯息了解的还挺清楚。

  “还没……”便宜老爹死的时候阿伊才七岁,七兵卫十岁,都屁大点。

  能把七兵卫安排妥当就不错了,还没安排到阿伊呢,蹬腿啦。

  “船明天就到,我等你的苜蓿!”加藤延隆笑笑,拍了拍了七兵卫的肩膀。

  仗着自己一米五二了不起啊,看不起我一米四二吗?要是信长来拍拍我,也就罢了。怎么来个同行的老头也拍拍我。

  心中腹诽一句,七兵卫带着笑脸把加藤延隆送出门。人家到底把船借给了咱们,那也算是一份人情,自然要把礼数做足。

  见加藤延隆走远,七兵卫转头就叫来一个伙计,让他去街上打听打听,加藤延隆的儿子是不是已经成婚了。

11.烧荒就有人来争

  夜里伙计打听完跑回来,同七兵卫一道喂马。加藤延隆的儿子已经成婚了,这都是公开的消息,根本也隐瞒不了。

  固然像是大名诸侯之类的,会迎娶很多侧室,但普通武士人家,都只会娶一个老婆。而且不会猛猛生,一般能够生到两个儿子就罢休。一个作为继承人,一个作为备胎。

  到了江户时代更好,只生一个儿子就拉倒。毕竟家业只有一份,如果儿子太多,那家业就得剖分,越分越小,阶层就会立刻滑落。

  或者说的再明确一点,家名可能就传不下去了。

  没有领地、知行、财产支撑,如何传承家名?

  七兵卫家都算是畸形得了,因为只有一个儿子,所以猛猛生,最后生了七个女儿,还夭折了两个。

  那加藤延隆问我妹妹结没结婚干嘛?七兵卫突然有了一个非常离谱,但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不行的情况。

  加藤延隆要做我的妹夫!

  阿伊要是嫁给加藤延隆,那肯定是没法做什么正室的,最后肯定做个侧室。在当下这个时代,如此操作非常合理,作为联络两家关系的亲密之举,再好不过。

  换个同时代的别人肯定会乐意,可是七兵卫才不答应呢。十六岁嫁四十多,没几年过去就守活寡,这不把人往火坑里面推嘛。

  不行,得赶紧想办法,替阿伊找个婆家,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免得多生事端。

  眼下这个年代,随便在尾张找个村长,大概率将来都是一国一城之主。真的,一点没有扯谎,伴随着织田信长的大规模扩张,尾张的地侍和奉公人们,将全部登上历史的舞台,只要没战死的,几乎都能发达起来。

  就像德川家康的三河五百骑,往前倒一代,连正经名字都没有,最后是幕府大规模赐用通字“忠”,来解决的起名问题。这也是幕府各个都叫带忠臣的缘故,谱代诸侯和大身旗本的“忠”字覆盖率,超过70%。

  现在这五百骑,也就是村长地头罢了。

  闭着眼睛瞎嫁,按照日本战国那个战死的概率,问题都不大。

  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七兵卫转天起床就奔河口沙洲去。缺钱呐,求求老天让我赶紧收一茬苜蓿,把我妹妹嫁出去。再怎么着也不能把妹妹拉去配老头吧。

  加藤家的船只在午后都发了过来,七八条小船,到底是大户人家啊。有了这些个船,雇佣那些旅人上沙洲割草,再把草拉到町内和村里去卖就不是难事了。

  草价自然很贱,但这年头人命更贱,没有技术的苦力活,都是干一天只能挣一天饭钱的。手停口停,就是这年头的最真实写照。

  将来干日结,还能干一天休三天。如今干日结,那就只能日日都干,不干晚上连口饭团都吃不上。

  人多船多,大略把几个沙洲面上清理了一遍之后,第一步就算完活。

  放火放火,放火多是一件美事啊。

  因为没有通知对岸大桥城,城内还派了个人过来询问,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有个游戏叫《骑马与砍杀》,想要骗领主出城,到城下村子请村长放把火就行。

  起火了,领主肯定要问问咋回事的嘛。得知是七兵卫放火烧荒要种苜蓿,那人这才点头应是,跑回去报信。

  没半天,那人又跑了回来,问七兵卫这是应了谁的役,或者受了谁的命?沙洲都是无主的,开发出来,也不能算是七兵卫的。

  地荒无人耕,一耕有人争。

  幸亏这是有织田氏家老和奉行联名花押的刈割地文书,要不然还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幺蛾子呢。得知有文书,那人只能再屁颠屁颠的往回跑去复命。

  不过这次七兵卫多嘴说了一句,将来不论割了多少,会送五百束苜蓿到大桥城去。

  又不是啥也不懂的愣头青了,这年头不是什么法治社会。苍蝇蚊子多了,他不死人,可是膈应人啊。

  见七兵卫如此乖觉,那人还拍了拍七兵卫的肩膀。娘的,又是一个仗着个高就拍我肩膀的,你等着。

  在这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加藤家的船只和船夫送还回去,七兵卫也不需要自己去播种,挑两个伙计去撒就完了。还是那句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今年第一年,全都只能因陋就简措办。

  三五千年前,古人也是这般刀耕火种,种一收二,发展壮大到如今。南美洲如今还有部落砍伐森林,焚烧草木,耕种三五年就迁移的呢。

  还得回头去打听打听另外一个事,伊势湾里面的渔民多不多。如果多的话,那么他们捕捞来的渔获就会很多。

  此时的日本近海渔业资源非常丰富,甲斐人的吃的金枪鱼是就近在骏河湾捕捞的,江户老百姓喝的蛤蜊汤,也是在江户湾里就近捕捞的。

  那么尾张人吃的沙丁鱼,也是从伊势湾里面捕捞出来的咯。没有经历过人类绝户网的捕捞,此时的近海,那真就是下网就有鱼啊。

  不过七兵卫对于吃鱼没有太大的兴趣,而是在想,那些没有人要的多余渔获,全部可以拿来腐烂堆肥的。

  腐烂的渔获还有哪些乱七八糟的海草,都是优质磷肥的来源。咱们现在找不到满是鸟粪的小岛,那么只能自己来办磷肥。

  想要苜蓿长得好,其实也需要施肥。当然现在七兵卫没有这个实力来施肥,肥料还挺贵来着,如果花钱去买的话。假设自己做,也需要场地和本钱。

  一切的一切,都要等这一茬苜蓿长起来再议。有这一茬活络钱,才能够办各种事。

  要不怎么说一文钱难道英雄汉,没钱干啥都不趁手。倒是店里面,因为七兵卫多买了十匹现在正当用的驮马,生意上的收入略有增加。

  原本紧巴巴的流动资金,开始重新恢复起来。

  这当然令七兵卫心情大好,哼着歌儿回问屋。正瞧见阿伊正在和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子算账,一问,人家是伊藤大老板家的伙计,这是来帮着确认之前给织田信长送火硝的帐。

12.纯粹赚个吆喝钱

  那模样,还不如我呢。

  这是七兵卫对小竹的第一印象,不过人家就是个跑腿的小伙计,要什么样貌?可能唯一比七兵卫强的地方,就是这会儿身高要往一米五奔了。

  没有姓氏,没有苗字,就叫小竹。尾张出身,在伊藤老板店铺里当学徒。签了“卖身契”的那种,得硬干七年,没有半毛钱工资。

  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再干两年“毕业”。视情况,伊藤老板会选择给点小本钱,或者留用。

  诶!不对,七兵卫转头望向阿伊。他十五岁,你十六岁,你们不会是什么青梅竹马吧?要不然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听到这话,阿伊都乐了,差点笑出声来。你要说青梅竹马,不如说店里那几个十几岁的伙计,人家才是真的天天吃住在一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