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梦来黄金日 第87章

作者:秽多非人

  一名小姓跑出来,领着七兵卫入内。信长果然在换衣服,左右两个小姓给他扇风。这大热天穿礼服接见使者,一坐下来就不太能动,想必连裤裆里的兜裆布都湿了。

  “有话快说,后面还有事。”信长指了指面前的一盘瓜,示意七兵卫自便。

  “是前两日小谷殿的事……”七兵卫坐到信长的面前,用试探的语气,向信长发问。

  “嗯?”听到是说浅井长政,信长明显顿了一顿。

  实话实说,信长应该挺欣赏长政的。毕竟长政一看就是个非常勇武雄壮的人,而且瞧他的行事过往,显然也不是什么愚昧之辈,和阿市属实良配。

  既是亲妹夫,又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换任何人都会产生欣赏的感情。毕竟妹夫既不能继承家产,又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帮自己的儿子,这种关系不远不近刚刚好,简直完美。

  “小谷殿毕竟是主公的义兄弟,此番上洛,一无所赏,总是不美。”七兵卫尽量给信长打感情牌。

  确实啊,浅井长政跟着来一趟,还是带上了五千人来的。真的很给信长的面子,却啥也没落着。现在又是织田信长立杆子,搏威望,揽名声的阶段。

  刚刚出门的毛利使者,不就请求信长以室町幕府管领的身份,派兵去讨伐山名家嘛。信长大概率会答应这事,用以博取旧秩序框架内的名声。

  既然如此,人家长政来一趟,高低给点。

  “怎么?你要给他做说客?”信长的语气没有变,只是疑惑七兵卫和长政没有任何亲密的关系,却来劝信长。

  “并非如此,臣只是觉得,主公既然执掌天下。方今畿内新附,正是要大公无私,秉正总持,树立纲纪之时。有功赏,有过罚,都得公平。”

  “哼哼,赏他一个江北守护?”信长当然知道七兵卫说得没错,但是他觉得七兵卫是没明白他现在的操作思路。

  “不不不,封赏江北守护职,或许会引起诸多名家疑虑不满。”七兵卫连忙解释,表示自己是能够理解信长现在的思路的。

  “那你说呢?”

  “御供众、江北守护代总不逾矩。尼子也系京极旧臣,先将军照旧授阴阳八国太守。”七兵卫到此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重点还是有先例,尼子晴久都能够获封阴阳一太守。彼时京极家还没死透呢,足利义辉一样封赏。

  现在京极氏都死的差不多了,几乎丧失了全部势力,比之畠山高政都差得远。凭借信长的威望,替他封一个守护代算什么?

  信长给他面子,承认他守护的地位,已经很不错啦。

  “自说自话,他不逾矩,你逾矩!”啪的一下,信长把手里的瓜丢在盘里,终于变了语气。

  “臣惶恐,臣惶恐……”七兵卫连忙低头,膝行后退好几步,整个人都伏倒。

  “国家名器,是你一个御商人能够置喙的嘛。”信长继续厉声喝问。

  “臣,臣臣臣……”七兵卫被这一骂,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为什么历史上死谏,或者说都不要死谏了,能够直言进谏、极言进谏的大臣,就会青史流芳了。

  有些事当臣子的能够看明白,并且不避嫌疑的进谏,君贤臣明还则罢了,但凡碰上个昏君,或者说刚愎自用的君主。臣子倒是一片好心的进谏,却完全得不到君主的欣赏或者认可。君主反而会有一种其他的看法。

  你在教我做事?

  一旦让君主产生了这种想法,那这个大臣的仕途基本上也就走到尽头了。因为君主不喜欢你了,不欣赏你了,对你有成见了,有看法了。就算不杀人,把你往什么山沟里面一贬窜,你这辈子就算是完啦。

  明君难做,贤臣也难做啊。

  七兵卫想着的是避免浅井长政因为这个封赏的事,对信长产生怨恨,乃至于最终决定彻底背叛信长,欲杀信长而后快。

  可说到底这个事情还没有发生,此时的信长已然是天下人,雄踞畿内,诸侯恭从。区区三十万石的浅井长政,凭什么反叛?

  不作安安降将,犹效奋臂螳螂!

  从常理来说,浅井长政根本就没有反叛信长的资本,就他这点本钱,了不起拉出个一万多人,信长随随便便五万十万大军。别说出城野战了,死守城池都守不住的。

  那为啥这么着急的去考虑长政的心情和感受?

  七兵卫第一次见到了信长拂袖而去,对七兵卫的不满是明确表现了出来的。根本就没有给七兵卫什么面子,几个服侍信长的小姓也连忙跟上,独留七兵卫一人在馆内。

  完了完了完了,大夏天的,七兵卫的后背直发凉,脑子都觉得晕了起来。自己真是有点一厢情愿了,一厢情愿的希望信长好,希望他不要遭遇背叛。可那都是先知先觉的事,以常理度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换到信长的角度看,七兵卫甚至有点自说自话,倚老卖老的意思。觉得自己受到了宠爱和信用,就对着信长的行事指手画脚。

  一阵穿堂风吹来,七兵卫竟然抖了起来。

  浑浑噩噩的起身,再有些迷糊的走出馆,七兵卫脑子一团乱麻,根本就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信长是不是会处罚自己。

  在门口接七兵卫的几名伙计,都瞧出七兵卫不对劲,把七兵卫拉回驻地,就连忙去找宗小太郎和竹中半兵卫。二人匆匆赶来,也发觉七兵卫整个人麻了。

  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伙计们哪里知道啊。两人又派人去问今天当班的金森长近,金森长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七兵卫好像向信长进谏了什么,惹得信长大怒,拂袖而走,于是七兵卫就这样了。

  不过信长也就怒了一下,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处罚下来,应该不至于如何。

147.信长亦有小触动

  瞧七兵卫那模样,宗小太郎和竹中半兵卫合计了一阵,最终上去就给七兵卫啪啪两个大耳刮子,直打得七兵卫眼冒金星。

  “哎哟”一声喊出来,人就好了。

  两人也没管七兵卫左右手捂着脸,一脸痛苦的模样,就问七兵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触怒了信长?是公事私事?有没有办法补救啊?

  他们和七兵卫有非常明确的依附和合作关系,七兵卫要是垮下来,他们也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再者几天前信长还加封七兵卫到五千贯,怎么今儿就大怒,几乎把七兵卫从居馆内赶了出来呢?里外里的变化太多太快,一时间没人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我啊,突然明白一个道理。”七兵卫感觉自己不知道是脸疼还是头疼,反正那哪儿都疼。

  可一左一右夹着两个人,都在催自己,那没办法,不能喊疼,只好先回答。

  “什么什么?你倒是说啊。”宗小太郎抬起手来,准备给慢吞吞的七兵卫再来两下。

  “少说话,多办事。”七兵卫连忙应声,刚刚那两下就要了半条命。

  “哈?”这下轮到宗小太郎和竹中半兵卫莫名其妙了。

  办什么事?七兵卫办得事情还少了?这会儿既要沿途整备大垣城到濑田桥的街道,又要进行南近江的指出检地。甚至还得暂时抚理大津、草津、坚田等港口和町镇,事情多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瓣用。

  还要办什么事啊?

  “随便办什么事,只管办事就好了。”就这小半天,七兵卫也想明白了,多说果然只会所错。

  “……”对过两人没法接茬,只能盯着七兵卫。

  其实他们还好了,至少还有个七兵卫能够盯一盯,身处于暗室之内的织田信长,就只能盯着天花板。

  白天七兵卫极言进谏,信长一开始确实是非常不爽的。七兵卫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御商人罢了,能懂什么天下大事?信长执掌天下,代将军执政,号为天下人,还需要七兵卫一个小商人来教?

  那种膨胀的感觉,比之我说这是鸭脖,而且也知道你们知道这是老鼠,但我就说这是鸭脖,还要来的厉害。

  毕竟鸭脖他好歹还要发一张通报,还要按三五个知情人的嘴,还要威逼利诱。在信长这里,我说是就是,我说不是就不是。

  你不爽?要么你憋着。你要是把不爽放出来,那我就砍死你。说砍死就砍死,保证不让你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无敌”的感觉,真的很容易让人迷失,让人沉醉。

  以至于信长觉得可以不太需要顾虑到浅井长政的感受,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事即可。反正长政那三十万石的实力,也根本不可能造反。

  但下午七兵卫说的话,确实又提醒了信长。长政并非家臣,他没有必要事事都依从信长的想法。搁信长来说,长政就是区区三十万石的诸侯。搁外面,长政也是统帅万众,领民数以十万而计的大名。

  信长一点脸都不给他,他在北近江怎么做人啊?出兵一趟,啥也没捞着,还妹夫呢,还织田家的女婿呢。

  呵呵……

  北近江的豪族会怎么看浅井长政?以日本战国正常的武士思维方式而言,必定会轻视浅井长政,会觉得浅井长政没啥鸟用,也就只能在近江国内装装样子。真到了全日范围内,顶天就是个屁大点的小角色。

  七兵卫说的不错啊,确实应该给与浅井长政一点补偿。尽管江北守护职没有办法给,守护代给一个也无伤大雅。

  浅井家虽然冒头到现在也就三代,但是作为浅井郡和伊香郡的土豪,至少存在了三五百年。甚至还担任过浅井郡的郡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矣。

  瞧瞧织田信长自己家,尾张守护代清须织田氏的家臣,清须三奉行之一。真要是硬掰起来,奉行和郡司还真不一定有高下。

  果然嘛,人类的世界是一样的,上了船的人就会开始严格上船的要求。就和已经拿了美国绿卡的老墨和美国出生的老墨二代,居然转换颜色,开始支持我们川宝一个意思。

  拿了绿卡了,自然不希望有非法移民继续来阿美,来影响他们的福利,抢夺他们的工作机会。

  或许真的得听七兵卫的谏言,给浅井长政一点“实利”。哪怕之前信长和长政吵了一架,但大伙儿都是在台面上混的,结果合适就行,过程不重要。

  御恩奉公,御恩到位,就得奉公。

  转天信长起来,让小姓和侍从把上午的事情一概推掉,然后去把七兵卫给叫到馆内。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办差,就是一起简简单单的吃了一顿早饭。

  依稀间,信长和七兵卫之间,似乎有了一层厚厚的壁障。

  吃完早饭干嘛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在分开之前,两个人站在一处小池塘边,微风吹起了信长鬓角上的碎发,还带起了点外头荒败京都街道上的尘土。

  似乎是有什么迷到了眼睛里,七兵卫偏过头去揉眼睛。信长拍了拍低头下去的七兵卫,大步流星的走开。

  前儿说的,毛利家向幕府申诉,要求幕府出兵攻击山名家,打击山名对尼子再兴军的支持行径。此事得到了信长的允可,在稍加权衡之后,信长便决定以木下秀吉为总大将,率领二万大军进攻山名。

  嗯,永禄十一年前后,秀吉就已经是事实上的织田家方面大将了。

  当然啦,现在信长也没有两万多的人马派遣给秀吉。所以是以足利义昭和室町幕府管领的名义,召唤将来会和织田家死磕到底的丹波国各国众,丹后的一色家等众,云集出兵。

  秀吉先前在箕作城损失了好几百人,但是信长直接出手添势,给他发了超过四百名常备足轻。于是秀吉的本钱不减反增,也提拔到了五千贯的名主位上,挥师但马。

  旨到即行,反正肥后相良义阳的使者也在向义昭献上了一百两黄金之后,回返九州。而京都的情势也基本平静了下来,不再需要多名奉行分兵维持。

  另外七兵卫又接到了一个任务,奉命为足利义昭修缮在京都东侧的将军山城。这城是当年细川高国临时修筑起来,作为近江和京都之间某个节点而存在的支城。历史上明智光秀还在这布阵和延历寺以及朝仓军对峙过几个月。

  前些年三好长庆追着足利义晴和足利义辉父子暴揍,两位先帝先是从京都跑路,结果发现将军山城也存身不住。最后一把火把将军山城给烧了,投靠六角义贤去也。

  现在京都内的将军御所烧失,足利义昭居住在本圀寺内,一旦事有缓急,就很容易出现问题。花好几万贯给他新建城堡,信长有点不舍得。让义昭在京都七口收一收关所钱,存两年差不多能自己建了。

  为了以防万一,就紧急修缮一下将军山城。真要是出点事,义昭带着人跑路将军山城,守上几天信长天兵即至。

  至于为啥让七兵卫修城,还不是前几天七兵卫和信长说观音寺等城池拆除下来的木材石料,是不是留好,预备给足利义昭修新御所,省两个材料钱嘛。

  一事不烦二主,况且信长现在手里的人拨不开,秀吉都成为了两万人以上的军团大主将,可见一斑咯。

  拆几个江南地方的支城城门去将军山城,顺道再拆一个小天守啥的,意思意思就得。反正也没指望真出了事,将军山城能够守一年。守五天,信长就带着数千常备军杀到。

  能咋办呢,信长有令,只能照办。

  昨天晚上就疑惑地宗小太郎和竹中半兵卫,今天一大早看到有人来传唤七兵卫,心惊肉跳的。以为是信长终于做出了惩罚决定,要把七兵卫如何如何了。

  结果一问,说是请七兵卫去吃早饭。那种精神上的大起大落,属实让他们两个有点接受不住。

  甚至宗小太郎还说,是不是有可能以吃早饭的名义把七兵卫骗过去,然后再作出什么处罚?还是竹中半兵卫更聪明一点,说凭信长的牌面,还用骗?直接派兵过来砍人都轻轻松松好吧。

  于是等七兵卫带着信长的新命令回到驻地,两人都已经等毛了。差点冲上来摸摸七兵卫的脑袋还在不在肩膀上,再翻翻七兵卫的眼皮。

  拉倒吧你们二位,跟着我去将军山上瞧瞧废墟怎么整。

  之前足利义晴那把火烧的挺彻底,当然也可能是日本农民发挥战国本色,大火一起,就进来捡能用的东西。

  城堡所在的山叫做瓜生山,所以这城也叫瓜生山城。山大约有二百米高吧,七兵卫也只是目测。城内还有两处地藏王菩萨的遗址,一处是石窟,一处是小庙宇,不知道是前代城主的遗迹,还是这几年农民们供奉的。

  日本动画里面,农村的道边都时不时的会出现地藏王菩萨的造像。不是还有传说,什么穷但善良的人夜里给地藏王菩萨绑上了斗笠,以遮蔽风雪,结果地藏王菩萨赠予一车美食这类的。

  民间信仰而已,闲着也是闲着,拜拜又不费劲。

  重新掘开空堀,修筑土垒,再树立栅栏和箭塔,设置一个有点防御力的大门,修缮工作就差不多了。花不了几个钱,甚至民夫都不需要很多。

  二百来米高的小山,其实就是最好的防御。仰攻山城,没点水平的军队连组织发起进攻都很难。

  “半兵卫,这城就交给你了,我还得回观音寺。”七兵卫心里面打了一个预算。

  和信长吵架是一回事,但是向他报预算,给他写清单,又是另外一回事。既然他没有来砍咱们的头,御恩也没收回去,就得奉公。

  管你什么满不满的,奉公是条没有尽头的路,活着干到死了为止。

  “小事一桩。”让竹中半兵卫修个小城砦而已,这根本不叫事的。

  “记得询问十兵卫,公方或许会有什么要求。”七兵卫也就多提醒这一句,其他方面都很放心。

  问了明智光秀,就等于问了足利义昭。要是义昭需要专门建设什么附属建筑,能满足的要求都尽量满足。现在义昭和信长关系还算凑合,尚且处于同舟共济的地步。不过依七兵卫的看法,距离同床异梦也没很远了。

  哪天同室操戈,管领打将军,或者御父打将军,得看后续的发展。

  等回到观音寺,这边肯定是没听说信长和七兵卫有什么事的。照旧在办理指出检地一案,基本已经办到尾声了。在这边留守的青地茂纲,把簿册提交给七兵卫观瞧。

  总算下来其实也就三十万石的样子,除了甲贺郡现在还姓六角外,和志贺郡内的许多领地是检司不入的寺社领地也有关系。

  既然信长现在还在室町幕府的旧秩序框架内玩,那么获得了检司不入特权的寺社领地,就没有向信长禀报的义务。反正他多他少,都和信长无关。

  得火烧比叡山之后,信长授予明智光秀全权,光秀才展开对志贺郡的全面检地。

  “劳烦诸位了!”七兵卫向其他四位奉行低头行礼。

  “不敢不敢。”其他人连忙给七兵卫回礼。

  “下面就是整备大垣至濑田桥的街道了,还是需要各位精诚配合。”

  七兵卫话还没说完,就有一骑人马飞也似的穿过观音寺城下町,径直往小谷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