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老衲就不推辞了。”明舟大师欣然接受,又立即发问:“之前说过,若狭一国精华尽在小浜湾。如今港町的商税,是什么数目?”
“小浜湾商税?”新三郎回忆了片刻,答道:“之前守护武田家委任重臣为代官,每年收入最少时只有二百贯,多时不过六百贯。如今我以京都老友长谷川宗仁为奉行,每月倒有近百贯了。”
“一定还有更多的空间。”明舟大师言之凿凿,甚有把握,“便由老衲与商人们周旋一番,探探底线在何处吧。”
“多谢叔父大人了。”新三郎又道:“您既然要卸任离开京都,门下该有顶上来的徒子徒孙吧,能否给一个名单?我现在也招募了几个名门破落子弟在京都办事,就让他们彼此配合如何?”
“老衲也正想说这个。”明舟大师笑道:“正好我们都还尚未启程,就在去若狭之前,召集他们一起见面好了。”
192 医师明智光秀
谈妥之后,新三郎便召集麾下的那古野高时、万松义清、桂义信等人,与明舟大师的几个徒弟见了面。
带头的两个和尚一个法号紫鹰,一个法号龙马,是在临济宗内说得上话的人。
然后新三郎又去到淀古城,会面细川氏纲。
这位幕府管领大人现在处境有点尴尬,足利义辉作为将军回到京都,他的存在意义就不大了。
原本还担心会不会引发新的争端,结果见面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细川氏纲坦诚地表示自己年近五十又没有儿子,唯一的执念就是击败斗了一辈子的堂兄弟细川晴元。现在既然细川晴元被紧闭起来,他就没有太多的追求,可以在这淀古城中安享晚年了。
这时新三郎才知道,原来细川氏纲才四十五岁。
可能是由于前半生太过于奔波疲惫,加之服饰妆容刻意走的庄重严肃路线,看起来倒是相当的苍老。
没有可以继承政治资源的儿子,所以也就放弃了权位的追求,这倒也是十分合理的。
甚至周围的人提议,让细川晴元的长子聪明丸来继承细川嫡流的香火,接任右京大夫官阶及摄津、丹波、阿波三国守护职役,细川氏纲也予以认可了。
聪明丸这孩子也挺倒霉的,虽然是幕府管领之子,却生在了家族的弱势期,年仅五岁就作为人质被送到三好家——同时细川晴元的次子被送到六角家抚养。
然后身为亲爹的细川晴元压根不顾长子的死活,后续依然孜孜不倦与三好长庆作对。
于是聪明丸的处境一直比较艰难,衣食无忧但饱受敌视。听说性格懦弱胆小,整日郁郁寡欢。
让这么一个人继承宗家嫡脉,细川家明显是日薄西山,以后可能连作为旗号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细川氏纲摆烂了,细川晴元被幽禁了,也不会有人试图改变什么。
新三郎顶着一个“管领内众”的身份,跟细川氏纲聊了半天,见确实没什么可做的,恭恭敬敬施了大礼,告辞了。
接下来本来是打算回到若狭开始整理内部事务的,没想到在大德寺正仙院歇脚的时候,忽然头疼脑晕,腰酸背痛,一下子病倒了。
这可把随从们吓得够呛,明舟大师也胆战心惊。
幸好,请了三个有声誉医师会诊,都说只是前段时间过于操劳疲惫,缺乏休息而已,并不是生了什么疑难杂症。
甚至都没怎么开药方子,就是原地休息两天,好吃好喝伺候着,症状就很快缓解了。
这本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不过……
新三郎精神好转之后,出于礼貌,问了三位医师的名讳。
第一个就是大德寺里的和尚,法号流云,向来是给高僧大德们服务的;第二个出自著名的“启迪院”,得到曲直濑一门的传承,在上京地区名声显赫。
这俩都很平常。
第三个就不一样了。
一个美浓武士,十多年前在京都学过医术和文艺,表现出极佳的天赋,尤其擅长本时代少有人掌握的针灸术,对刀枪创伤和妇女分娩方面也颇有见地,是一位不喜好玄谈而专注于实践的杏林妙手。
后来他又回去当武士,前不久才辗转重返京都,短短时间便受到同行们的极大认可。
此人名叫明智十兵卫光秀!
听到这个名字,新三郎愣了半天。
从后世游戏中看,明智光秀早年确实当过流浪武士。
但是医生?
那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呢。
再找旁人细问,有点明白了。
知名良医每次出诊就要收一百文的礼金,而且熬制汤药、针灸推拿、处理伤口都是额外计费。勤快一点的话,一年能有七八十贯的收入,经济条件比绝大多数武士要更好。
相比之下,久保家知行二百石的武士,钱粮收入折合下来其实只有四十五贯左右,还得负担军役以及自备装备口粮,最终能有十贯结余就算不错。
但新三郎相信,如果是历史上的明智光秀,一定更愿意做武士。因为医生的职业生涯再怎么成功,也没法成为一城一国之主。
为此,刻意把此人叫过来,假装闲聊,打听出身。
果然没错,美浓可儿郡一个小领主的侄子,因为卷入斋藤家的内乱失去了领地,跑到越前朝仓家的地盘求职,但混了两年一直得不到厚禄,只好跑出来行医赚外快。
就是历史上的明智光秀啊。
反复试探之后,新三郎下定决心,便故作矜持地笑了笑,坦诚地说:“不久之前,我正好跟越前朝仓有过一战,幸好十兵卫大人不在军中。”
明智光秀听闻此言,表现出恰当好处的谦卑态度,从容道:“鄙人不善奔跑。若是与丹波钟馗对敌,恐怕不是沦为阶下囚,就是命丧黄泉。如此一来,倒要感谢朝仓家未曾重用了。”
瞧瞧这反应,分明是对政治局势非常关心嘛!
新三郎思索片刻,又问:“十兵卫大人,从越前到京都,走的是那条路?”
明智光秀恭敬答道:“走的是西近江道,沿琵琶湖西岸行进,经由近江国的高岛郡、志贺郡,到达京都。”
新三郎再问:“高岛、志贺二郡,吾不曾亲至。请问是何等地域?”
明智光秀愣了愣,茫然答道:“此二郡大部分是山脉,但靠近琵琶湖处土地较为丰沃。同时又是北陆到近畿的商路之一,所以民间较为富庶。大米、茶叶、渔产都值得一提,山湖之间景色也颇为可观……”
“其实,问的不是这个。”新三郎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十兵卫大人,可知我的身份?”
“久保玄番之名,如雷贯耳。”明智光秀目中短暂闪过歆羡之色,低头道:“畿内名将,若狭新主,谁人不知?”
“其实我现在得到了公方大人下赐的‘佐渡守’之名……”新三郎径直亮明了意图:“若狭到高岛、志贺二郡亦有陆路可通。所以十兵卫大人再想想,刚才的问题,究竟该怎么答?”
“啊!恭喜久保佐渡大人!您的意思……您的意思鄙人能明白!”明智光秀愣了片刻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呼吸顿时变得急促,声音也不免颤抖起来,但仍然能清楚地表达意图:“首先,若狭到高岛、志贺二郡的陆路,被熊川城沼田家控制。沼田家实力弱小,但与幕府关系亲近。如今足利与三好议和,所以不宜直接攻击沼田家。但沼田家的家督并非意志坚定之人,并不难加以控制。”
显然他这几年碰了不少的钉子,遇上任何机会都会格外重视,根本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就开始全力展示自身价值了。
“此言甚是!”新三郎颔首称赞:“十兵卫大人耳聪目明,观察细致,可谓人杰!”
“不敢当,不敢当。”明智光秀谦虚了两句,又说:“高岛郡有七家势力,过去是同族,人称‘高岛七头’,相互间有过不少次纷争。如今他们虽然臣从六角,实则是半独立。近江六角家的老左京大人(义贤)善于谋划,不易对付,但年事已高。其少主急躁愚钝,他日必招祸患。届时先挑动高岛七头内斗,再趁乱取利,则可事半功倍。”
“妙啊!妙啊!”新三郎忍不住鼓掌:“如此智将居然没有受到重用,难怪朝仓家会败于我手了。”
“越前的名门纨绔岂能与若狭的人中龙凤相提并论?”明智光秀拍了个马屁,继续开口:“至于高岛郡南部的志贺郡,其土地、町市大半都被比叡山延历寺所掌握,一时难以对付。不过延历寺虽有盛名,也早就招惹众怒。号称数千僧兵,不过文恬武嬉之辈。所以……并非不可诛灭。另外纵横于琵琶湖的水军坚田众是以志贺为基地,若是能像您在若狭招收海贼那样,加以笼络,则大为有利。”
“十兵卫大人,不当武士果然可惜了。”新三郎沉吟良久,故意吊着对方胃口,又摇头道:“不过当前的局势,还是继续做一段时间医师为好。”
之前口若悬河的时候,明智光秀的面色也在急剧变动,不过表情和呼吸姑且维持住了,不算很失态。
直到新三郎说“还是继续做一段时间医师为好”的瞬间,明智光秀身形晃动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上。
但很快他又调整过来,以还算平静的语气自嘲道:“诚如您所言,刚才那一番自说自话的豪言壮语,只是纸上谈兵,可不能指望如此简单就受到重用呢!”
“十兵卫大人误会了。”新三郎慢悠悠地说:“刚才的意思是,请您继续以医师身份活动,尽量多去高岛、志贺二郡诊疗。而我会提供经费与人手,与您保持联系。”
“您的意思是……”短时间内大起大落,明智光秀顾不得矜持,重新打起精神来,“先做好充足的准备,等到时机合适,就会发起进攻?”
“正是如此。”新三郎从容点头,缓缓道:“如果真有图谋六角家的好机会,若狭兵能否一举攻入高岛、志贺二郡,就看十兵卫大人的本事了。最终成果足够让人满意的话,我就将您推荐给三好家的少主。最近在和泉出人头地的荒木村重大人,可曾听闻过么?他就是我介绍去那边的。”
“多谢了!”明智光秀声音激动到嘶哑,双眼仿佛要冒出火来,重重叩首在地上。
193 叛臣难,忠臣易
由于养病耽误了一段时间,新三郎滞留京都之时,若狭的农夫们已经开始着手秋收工作了。
在后世的统计中,若狭一国有水田五万余反,旱田二万余反,石高八万五千石。明显看得出来单位面积的产量比丹波要高不少。
这主要是因为,有许多中小型的河流发源于内陆山地又在若狭入海,创造出了不少肥沃的冲积平原。在这些冲积平原上种植稻谷,每反可收获一石半以上。
尤其是后濑山城周围的十七个村子,地势较为平坦,又被四条河川的干流支流覆盖,是国中的精华之最,过去最少的时候都有三千石左右年贡,多的年份甚至可以达到五千石以上。
之所以起伏这么大,是因为若狭守护武田家的统治力度很低下,向来都是委托一门众或重臣管理直属田产,不曾亲自征收,更谈不上清查土地、建立账册了。
于是具体能收多少,就全看个人的本事。
当然,倘若压榨过于苛刻酷烈,引发了土一揆,也是要被追究责任的。如何能最大限度的搜刮又不激起民愤,是一门学问。
如今碎导山城主逸见昌经被任命为奉行人,负责年贡代收之事,按说是可以发一笔小财的。
约定好的报酬,是年贡的三分之一。这个比例,比往常还要更高一些。
三分之一,也就意味着,即便不做任何额外的事情,让村民们延续旧例自行缴纳,按部就班收三千石秋粮上来,就能轻松分到其中一千石,折合四五百贯钱。
有能力加把劲榨出更多的钱粮,自己的收入也水涨船高。
更别提还可以趁机再搞一搞暗箱操作,上下其手,略加漂没。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大大的肥差。
去年逸见昌经接到任务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他还觉得,久保义明以武名立身加之三好家少主支持固然地位牢固,但自己作为本地人得到松永长赖撑腰可以稳居第二把交椅。
既然是第二把交椅,全力争取自己的利益也是理直气壮的吧。
但今年逸见昌经不敢这么想了。
朝仓家先以精锐敦贺众试探,接着派出一万二千多人进入若狭,此事严重冲击了他的旧有三观。然后久保义明请了二千五百摄津兵为援,就把越前大军击败,更是惊天动地,震撼人心。
就如同在雉鸡和野兔之中称霸的狼犬,忽然见到了狮子老虎搏斗的场景,一时失却了方寸。
如今逸见昌经满怀只有畏惧之情。
逸见家作为武田的分支,以前也担任过若狭守护代。可现在哪有胆子去争呢?
……
“大哥在想什么?听到我的话了么?”
逸见昌经站在南川河岸,望着面前平坦广阔的田地陷入了沉默,直到被身旁的人连声叫唤。
出言者身材短小,脸瘦无须,行动中透着一股干练的气质,乃是胞弟经久。
与大哥相比,逸见经久文武各方面都不出色,胜在忠厚细致,所以被委以后勤方面的任务。
“啊……没什么,正是在思考年贡代收之事。”逸见昌经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次郎右(逸见经久),刚才在说什么?”
“正好,小弟也是在说年贡代收的事呢。”逸见经久脾气很好,毫无怨言地又讲了一遍:“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我带人逐一走访了十七个村子,大哥教的所有办法都用过了,现在大部分乙名和富户都愿意服软。估计今年秋粮总能收个四千二三百石吧!我看以前有的奉行代官可以拿到五千石年贡,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四千二三石吗?很不错了。”逸见昌经摸着下巴,一边皱着眉琢磨一边缓缓地说:“若是做得太过,引发了什么动乱,久保玄番那里可不好交待。”
“嗯嗯。”逸见经久点点头,“小弟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着两人都没讲话,各自陷入沉思。
沉默片刻之后,逸见昌经长舒了两口气,喃喃道:“就按四千二百石算,三分之一则是一千四百石。这是一笔不少的横财,不宜再贪心了。”
“诶?”逸见经久有些惊讶,“大哥之前不是说,只要在账册上稍许做些文章,就能弄出不少额外的收入么?”
“唉,去年不同今日。”逸见昌经叹道:“次郎右,你觉得丹波钟馗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怎么忽然说这个?”逸见经久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不太自信地说:“久保玄番能击败朝仓家的大军,乃是当世的名将。此外若狭人都说他十分仁慈,但是据说在丹波并没有那么仁慈。”
“面对当世的名将,账册上的手脚真的能瞒过去吗?”逸见昌经低着头闷声道:“一旦被捉到真凭实据,可就大大不妙。”
“大哥曾经说,跟丹波的蓬云轩有亲交,所以并不惧怕久保玄番会翻脸……”逸见经久望向南边,“啊,人家现在改叫丹州太守内藤备前守了。”
“萍水相逢而已,所谓亲交,不过互相利用罢了。”逸见昌经苦笑道:“况且,现在久保玄番击败越前朝仓,势头正盛,未必需要给丹州太守太多让步。”
“那么说……”逸见经久倒是懂得举一反三:“之前说时机合适可以煽动国人一揆,也不用考虑了?”
“自然不用了。连粟屋右京亮都输诚投靠,哪里还搞得起来国人一揆呢?当年真是痴心妄想。”逸见昌经唏嘘道:“何况就算真的能发动,战场上打得过吗?”
“既然大哥这么说,我们以后就不考虑跟久保玄番作对了。”逸见经久似乎没什么立场,很快接受了新思路,然后又把话题饶了回来:“年贡的事情怎么办?过两天就得派人去征收了啊!”
“尽量把账册写清楚,然后如实禀报吧!”逸见昌经用力说出这句话,像是卸掉了背上无形的负担,神色终于轻松起来,但眉宇间又颇有些忧伤之意。接着他抬起头看着弟弟,苦笑摇头道:“其实回想一下,也许让我来管理这十七个村子的年贡,本来就是一个考验……”
“啊!”逸见经久闻言一愣,继而大惊失色,“去年久保玄番就有疑心了么?”
“身为名将,只要清醒的时候一定会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警惕,这没什么大不了。”逸见昌经看着弟弟,又补充道:“就算是在逸见家,我对泽村、柳田他们也不会全然信任的。”
“好吧……”逸见经久仍然在震惊之中,过了片刻才缓缓点点头,然后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以前武田家当守护的时候,代收年贡的报酬只是五分之一。久保玄番给出三分之一,确实可能是有意考验。我们是否应该推辞掉额外的奖励,以表示诚意?”
“不不不!恰好相反,如果想要表达恭顺,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收下!”逸见昌经肃然道:“我们和久保家之间还没那么亲密,刻意推辞钱粮才显得可疑。”
“这样啊……”逸见经久有些失望,低声说:“那怎么才能尽快亲密起来呢?”
“唉!自然有办法。”逸见昌经发出长长的嗟叹,抬头望着天空,幽幽道:“当叛臣才难,当忠臣再简单不过。但凡犯上作乱之辈,都是不愿意做忠臣,而非不知道怎么做忠臣。”
194 谁愿转封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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