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0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搞得新三郎简直想骂娘。

  不当谜语人能死不?

  实在体会不了领导的指示,新三郎只好硬着头皮说:“鄙人以为,三州切取,兹事体大,不可擅专,必须由筑前守大人您来判断。”

  “嗯……”三好长庆又是一个无意义的语气词,摆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淡淡地说:“公方大人已经回京,如若心存疑虑,不妨前往御所,问问幕府的看法。”

  这话……这话听着可不对劲。

  新三郎也懒得再去琢磨,直接表忠心:“幕府固然执掌天下之仪,然而鄙人认为,庶务仍然必须依赖三好家裁断。”

  “是吗?”三好长庆神情不变,依然是心如止水的样子,“那么,就去二之丸,让孙次郎(三好义兴)与弹正(松永久秀)、日向(三好长逸)商定吧。”

  看这意思,年近三十七岁的三好长庆是想退休养老,把大权交给不到十八岁的儿子?

  新三郎难以理解对方的心态,但既然领导都发了话只能听从,便准备去二之丸。

  孰料,三好长庆忽然又开口:“听说,久保玄番从武田治部处学习了《源氏物语》中的有职故实,又收到乌丸家所赠的《源氏物语》和歌解析。确有此事吗?”

  “正是。”新三郎根据本时代的政治正确,表达了一下好学之心:“鄙人虽生于田舍,向来不敢忽视礼法与学问的重要性。”

  “甚好。”三好长庆终于表现出一点兴趣来,微笑道,“请试言之!”

  ……

  接着就聊了大半个时辰的《源氏物语》。

  走出本丸御馆的时候新三郎有点懵逼。

  虽然之前打交道不多,没产生什么具体的印象,但无论怎么想,三好长庆也不可能是个沉迷于文艺而无心政事的家伙吧!否则他是怎么能在十余年间横扫畿内创下霸业的?

  今天怎么表现得跟若狭武田父子那样的无能之辈一个样子?

  想不通啊……

  去了二之丸,拜会了三好义兴,才找到熟悉的节奏。

  略作了一番寒暄客套,把话题顺滑地转到正事。

  三好义兴直言:“以久保玄番为若狭守护代,相信绝不会所托非人。”

  言下之意,这个安排是他推动的。

  新三郎诚心诚意表示感激。

  接着,讲到松永长赖所提议的交换领地之事。

  三好义兴一听,立刻皱眉:“如此一来,您就远离京都了,倘若有勤王之需,或许会受阻碍。”

  这一点……新三郎还真没细想。

  按说就算交换了领地,丹波全境也还在松永长赖手上,也是友军地盘,从若狭、丹后上洛的动线仍是通畅的。

  三好义兴却说“或许会受阻碍”。

  意思是,他认为未来可能出现松永长赖反叛,而久保义明忠心救主的局面。

  短短几句话,却充分体现出了亲疏有别的信任感。

  新三郎作为一个心志坚定的穿越者,此刻也不免感到些许暖意。明知道对方是有意笼络,但一直以来确实给了很大扶助,得感恩。

  可是话题有点尖锐,不适合发表意见,只得沉默。

  “另外,我记得丹后加佐、与谢二郡的许多地盘,已经承诺分给丹波国内的武士了。”三好义兴冷静地进行了分析:“倘若最终这些领土尽归久保家,那之前期盼获得封赏的人会怎么想呢?”

  听到这,新三郎才感到自己真的是有点糊涂了。

  前些天在八木城,只顾得考虑上面领导是否批准,却没想过更多因素。

  诚如三好义兴所言,倘若新三郎同意交换领地,就难免会被家乡的丹波武士所敌视。

  而松永长赖可能就是想利用这一点,排除久保的影响力,加强丹波内部的一元化。

  其实以上这些,都未必重要。

  最关键的是,三好义兴表示反对。他可能就希望松永长赖和久保义明的地盘犬牙交错才好。

  职场首要原则,别跟领导对着干!

  想到这,新三郎恭敬施礼道:“义兴大人所言甚是!看来备前守(松永长赖)的提议不宜接受,但若横加拒绝,恐不利于团结……”

  “玄番无需担忧。”三好义兴笑了笑,从容道:“备前守夺取了波多野家的八上城,您迫使朝仓家议和保全了若狭,都是功高之臣。接下来合力攻略丹后势在必行,至于胜利之后如何分配……我会同弹正、日向商议之后酌定,不会让二位产生正面冲突的。”

  新三郎再次施礼道谢。然后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公方大人从朽木谷回到京都,接受三好家的辅佐,真是可喜可贺。请问鄙人如果路过京都,该不该前往幕府拜会呢?”

  “哈哈哈哈……”三好义兴爽朗大笑,本来就小的眼睛变成两条缝,反问道:“那玄番自己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呢?”

  “鄙人自己的想法,认为不去为好!”新三郎还是那个万用思路,摸不准领导心思就表忠心:“虽然幕府将军乃是武家之首,但当今天下安危实则归于三好一门!”

  “有趣有趣。”三好义兴敦实的脸上显出促狭的表情,配上大鼻子显得格外滑稽,“玄番这话的意思是,如果遇到公方大人以名位来拉拢,不收下不甘心,收下又怕得罪三好家,所以干脆不见,是吧!”

  “呃……让您见笑了。”新三郎顿觉尴尬。

  幸好只是开玩笑,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

  “放心吧。”片刻之后,三好义兴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当今公方大人并非是像细川六郎那样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是知道分寸的。”

  所谓细川六郎,指的是上代管领细川晴元。以“六郎”来称呼,比直呼其名稍微礼貌一点,表达的情绪是非常厌恶,但暂时不想撕破脸。

  “明白了。”新三郎在领导面前向来从善如流,“那么鄙人就去幕府拜访一次。”

  “我写封介绍信吧。”三好义兴倒是热心,而且胸有成竹:“带着信件去见公方大人,就不会遇到为难的事情。”

  ……

  拜别了三好义兴之后,新三郎有些感慨。

  这位不到十八岁的二代目,成长速度真是极快,之前几次见面感觉还有些生涩,如今处理事情可谓机敏而又稳健。

  他的才能或许未必能与其父相提并论,但作为守成之主是绝对够用了。

  得子如此,难怪三好长庆这么快就开始把精力转到文化上面。

  原本历史上因病早逝,真的有些可惜了。

  然而鉴于本时代的医学水平,新三郎就算是知晓未来的穿越者,对此也没什么办法。

  最多提醒一句找医师检查身体,大概率是不会有用的。

191 官途佐渡守

  “丹波武士久保义明,拜见公方大人!”

  施礼之前,新三郎偷偷瞄了一下这位号称“强情公方”的幕府将军。

  外表有点让人意外。

  虽然据说是个厉害的剑豪,但身上没有展示出丝毫的锐气,整体像个卖拉面的小哥一样,透露着人畜无害的感觉,笑容还挺有亲和力的。

  另一方面,头上的乌帽与身上的直垂样式都不复杂,除了腰间一把佩刀之外没有其他饰物,整体装束走的是武士干练作风,毫无公卿的浮华感。

  第一眼,新三郎就觉得,此人会比较务实。

  “不必多礼!早就听说丹波钟馗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高大威猛的勇将!”

  足利义辉的姿态,更像是个不拘小节的武夫,没有一丝故弄玄虚的傲慢,说的虽是京都调,却全无装腔作势之感。

  不知道他是从小就这样,还是历经苦难之后成了这样。

  新三郎起身,见除了足利义辉之外,左右还有细川藤孝、一色藤长、和田惟政、上野信忠等人,有不少是在暗耻游戏里屡屡登场的角色。

  尽管除了细川藤孝之外能力值不是太高,不过能留下名字就很不错了。

  比较值得一提的是,三好家重臣松永久秀作为“政所执事代”,也出席了。

  另外存在高仓、日野、飞鸟井等几位公家在场,他们是所谓的“昵恳众”或者说“武家传奉”,同时在朝廷与幕府仕官,作为二者之间的桥梁,承担协调沟通工作。

  还有一个大馆晴光,世代传承“武家故实”,是精通礼法的人,今天由他来指导新三郎该如何行礼落座。

  为啥场面这么严肃呢?

  因为现在若狭守护武田家明显没落了,新三郎作为守护代,实际是一方诸侯。他到幕府来拜码头,名义上看跟长尾景虎、织田信长等人的上洛是一个性质。

  三好义兴那封介绍信可能也有一定重量。

  实际上久保家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势力。

  但三好长庆过于爱惜羽毛,不愿意绕开旧秩序自建框架,那么其他人自然也遵循他的喜好,假装依然在幕府体制内行事。

  礼毕之后,新三郎送上了献给将军的见面礼,首先是投其所好,一柄精良的太刀,然后就是若狭地区的风物,包括腌制的珍稀海产、反复滤煮的细盐、山石打造的砚台等等。

  这年头想跟朝廷拉近关系直接送钱就行了,但幕府一般不会厚着脸皮收现金,只会接受适当的礼品与土特产。

  这也是各地诸侯上洛的基本操作。

  在这之后,足利义辉提问:“余曾听说,久保玄番是出自佐佐木一门啊。”

  新三郎不太愿意显得太过功利,便仍是含糊其辞:“鄙人出身田舍之中,早已断了祖辈传承。此乃细川右京大人的考证。”

  “哈哈……”足利义辉心领神会地一笑,然后摸着胡须说:“武士更应以自身的功业为傲,是否生于名门,只是细微末节。”

  “多谢公方大人教诲。”

  新三郎下拜施礼,心中却不免吐槽:你身为六十六国门第最高的武士,说这话合适吗?要是真的只看功业不看出身,咱俩到底谁该给谁下拜啊!

  其实从足利义辉的作风来看,还真是信奉英雄不问出处。他身边的侧近亲信,很多都是从中下级家族里面提拔出来的,其中有个叫和田惟政的,上一代只是伊贺国的土豪,比久保家也强不了多少,现在却被任命为“御供众”,在非诸侯的幕臣中,是最高一级。

  这确实是个实打实的优点。

  “不过……”足利义辉酝酿了一会儿,又说:“三好义兴大人在介绍信中,请求将佐佐木判官的‘佐渡守’作为官途名下赐于久保玄番。”

  “真是受宠若惊。”

  新三郎连忙表示谦虚。

  内心倒是觉得不错,虽然也只是官途名而非正式任官,而且佐渡守与玄番头只是同级,但幕府将军给出的官途名,含金量可比丹州太守给出的官途名强多了。

  这有助于对若狭的统治啊。

  “此事顺理成章,您今后即可以佐渡守自称了。”足利义辉又缓缓地补充道:“然而余以为,仅仅一个官途名犹然不足。朝廷正在商议向三好家的功臣授予官阶,不如将久保之名,也列入其中。”

  “在下惶恐。”新三郎不敢接受,生怕其中有诈,“鄙人乡野之气未曾脱离,正式叙任恐怕不妥……”

  这是因为贸然让幕府推荐官位,可能会影响与三好家的关系。

  “无需过于自谦。”足利义辉笑了笑,向侧面一瞥,“既然是三好义兴大人的推荐,理当与他商议之后,再做决定。请放心,余并非独断专行之人。”

  旁边松永久秀连忙表态:“老夫一定尽快把话带到,详细询问三好义兴大人的看法。”

  他现在得到“政所执事代”的名位,也相当于是有了足利、三好两属的性质,不方便再叫三好义兴是少主了。

  这么一说,新三郎不好应付,只能谦称自己德才不足,却没办法坚决拒绝了。

  足利义辉当场写了一封“官途状”,签字画押,又让松永久秀送去给三好义兴连署加判,然后才结束了会面。

  ……

  辞别了幕府将军,新三郎在京都大德寺见到了明舟大师。

  见面互相问候,老和尚对若狭诸事的发展表示欣喜,自不用说。

  新三郎关心的话题是:“幕府复归之后,各方有何议论?”

  明舟大师不假思索答道:“足利公方近来言行颇为周到,行事皆有章法,全无与三好家争权之心,京都的公卿与高僧们,都称赞他顾全大局、老成持重。”

  “这样的吗?”新三郎感到疑惑,似乎跟自己记忆中的历史有些区别,“贵人们认为足利与三好可以长期相安无事吗?”

  “目前许多人是这么想的。”明舟大师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人说……幕府一直安居京中,不贸然过问洛外之事;而三好家的少主行事亦有分寸,名位逐步被提高至等同管领。如此一来,畿内或许能有二三十年太平。”

  “祭由足利,政出三好。”新三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结构的稳定性。

  “玄番看起来不太赞同啊。”明舟大师皱了皱眉:“其实老衲心中亦有隐忧。细川家的领土在近国,辅政时难免与足利冲突;大内的领地在远国,却由于主城不稳难以长留京都。似乎二重公仪,终究难以持久。”

  “世事难料,不敢断言。”新三郎摇摇头,又笑道:“其实,公方大人已经允许鄙人使用‘佐渡守’的新官途。”

  “可喜可贺!”明舟大师欣然,“此乃当年佐佐木佐渡大夫判官的名号。可惜‘检非违使’已经许久不授于人,否则设法加以运作,俨然便是先贤再世。”

  佐佐木佐渡大夫判官就是佐佐木道誉,官阶是从五位上,佐渡守,检非违使少尉。判官是检非违使的唐名,而大夫判官,是指以五位之官阶,担任原本属于六位的检非违使少尉。

  “获赐佐渡守,就感恩不尽了。”新三郎表示满足,“听说,当年佐佐木判官担任若狭守护时,正好叙任佐渡守。”

  “久保家蒸蒸日上,可惜老衲年事渐高,帮不上忙了。”明舟大师叹道:“京都大德寺正仙院的位子,明年就要换人。丹波光福寺,大概也快了。”

  “嗯?莫非是宗派中又有人在攻讦?”新三郎立刻警惕起来,“现在鄙人或许有能力助叔父大人一臂之力。”

  “不,只是寻常更迭。”明舟大师笑了笑,“京中总要留给徒弟辈的。老和尚或是隐居,或是前往他国开山建立新寺,此乃佛门惯例。连宗套师兄也去了界町南宗寺嘛。”

  “这样的话……”这个时候自然是新三郎该顺水推舟了,“叔父大人,就来若狭吧!能时时与阿豆和孩子们见面,也可以帮忙久保家做一做宣传,顺便与领内的寺社、商人和町民打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