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04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武家女眷闺房有刀不奇怪,你闲着没事拿在手里干什么!

  但旋即意识到是阿豆有意指示的。

  内宅之事终究不便直接干涉。

  只是回头,得跟阿豆好好谈一谈,加强思想教育。

  至于为虎作伥的千鹤却是难办,以她的性子,一顿严厉的训诫,可能反而是甘之若饴的奖励。

196 先进的包税制度

  接下来一段时间,新三郎过得有些荒唐。

  阿豆的情绪需要一手萝卜一手鞭子的开解,千鹤的乱来必须予以重棒惩戒,新人们也不能冷落。

  四个侧室的言行都没有超出本时代武家之女的范畴,但性格还是有些许的区别,逸见昌经的妹妹祢津知书达礼、进退有度,气质倒有些像是端庄大方的女学者;永井外记的姐姐阿猿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仿佛邻家青梅竹马的姐姐一样;松宫右马允的女儿石松俯首帖耳、温顺听话,最能满足男人的自尊心与权力欲;熊田久卫门的女儿阿寿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身上洋溢着取之不尽的青春活力。

  总之,虽然她们的容貌身姿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让新三郎身临极乐。

  到若狭快两年了,基本上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再加上反复奔走,除了过年之外就没有休息过。

  操劳了这么久,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接着奏乐,接着舞!

  秋收彻底结束了之后,九月份,松永长赖——也就是内藤宗胜,打算继续攻略丹后,要求久保军予以配合。

  但新三郎只派了逸见昌经、粟屋胜久与奈佐大和助,带着水陆共计二千四百人参与行动,并且以水军为主,陆军为辅,绕到丹后北部,袭击熊野、竹野二郡。

  这可算不上消极怠工。

  本来人家就说了,丹波兵的攻势很顺利,只是缺乏水军,难以夺取海岸线上的据点。那么派出若狭水军参战,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而且根据三好义兴与足利义辉的划分,其他三郡都是分给内藤宗胜的,仅有熊野、竹野二郡归久保所有,各打各的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目前丹后一色家的家督是不到五岁的千松丸,实际话事人名叫一色义道。丹波、若狭军队实际是以铲除奸臣为名发动了战争。

  根据前面一年六个月的战况来看,一色义道此人还算勇猛善战,正面对阵内藤宗胜并未有太多吃亏,只是行事作风过于粗暴严苛,不善于团结国人众,麾下不断有人被挖墙脚。

  新三郎关注着敌方的信息,思索着制胜的办法,却并不急于投入军队。

  无论是他本人,还是若狭一国的士兵们,都需要休养。

  有精力的话,不如用于内部治理。

  比如,考虑一下小浜湾的税款收缴问题。

  ……

  一年之前,小浜湾有三个代官。

  为首的是武田信丰的知交,一个名叫南河一心斋的老茶人,虽然懂得商业,但根本没有干劲,只是碍于友情挂了个名。

  如今武田信丰本人都隐居了,南河一心斋没有留任的理由,也跟着跑路了。

  排第三的是逸见昌经的弟弟逸见经久,倒是有心好好地工作,无奈能力较为有限,跟商贾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现在逸见昌经已然服软,吩咐弟弟主动辞职了。

  只有新三郎的熟人,京都商家出身的长谷川宗仁。是真正操持实务的。

  能有每月百贯上下的进账,都是他的功劳。

  之前的一千余贯税款,新三郎分文未取,皆用作军费,不是采购物资,就是奖励功臣。接下来作为守护代,总算能够合法占有。

  于是想要多捞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那可能就没法依赖长谷川宗仁了。

  因为他跟久保家的利益关系,并不够紧密,仅仅是处于他与新三郎的个人友谊和相互欣赏。

  毕竟长谷川宗仁是京都大族的后代,靠家里的钱一辈子吟诗作画也没问题——他家里还真的是出了不少知名画家——出来工作主要是为了成就感。指望他特别卖力地干活是不太现实的。

  再者从阶级出身的角度看,人家跟小浜湾的商人才是更亲近的呀!

  正好,明舟大师卸任了京都职位,来到若狭居住,很快成为了小浜富豪们的座上宾,探得了不少内幕。

  最早商人其实大多信仰的是日莲宗。但后来豪商巨贾们都喜欢用茶道之类的手段提升自身社会地位,这就跟擅长装逼的禅宗一拍即合。而在室町时代,临济宗受到了好几代足利将军的推崇,一直是禅宗里面逼格最高的。

  所以明舟大师从京都来若狭,小浜湾的商人明知他跟久保家关系密切,也不得不主动结交。

  这是阳谋。

  明舟大师到若狭,只一个多月,便告诉新三郎:“小浜湾的课税,太多太繁。长谷川宗仁大人固然才华出众,但一人之力无法兼顾。更何况,他行事作风是适可而止,留有余地,不会过分追究细节。如此自然有了疏漏。”

  新三郎之前也不是完全没过问港町之事,立刻展开回忆:“小浜湾征收的,主要有停船料、关所料、代役钱、栋别钱、段钱、座钱……确实名目众多啊。”

  “不仅是名目众多,而且计算也不容易。”明舟大师补充道:“停船料根据靠岸船只的规模来收取,关所料则需要衡量卸载货物的价值,代役钱、栋别钱和段銭又涉及到清查人口和丈量尺寸的麻烦事,只有座钱较为明确。”

  以上所提及的,都是约定俗成的课税手段。

  停船料,顾名思义,停靠码头就要交钱,交的多少取决于船的运载量,一般是按长度来决定数目;关所料,则是在过路的货物里抽成,常见是百分之一,早年直接收实物,现在渐渐改为折算成银钱;代役钱,是成年男性町民按人头上交给领主,以避免像农户那样每年被征发为民夫的;栋别钱、段钱属于不动产税的性质,是持有土地和建筑物的代价;座钱,是商人们为请求允许组成“座”——也就是同业公会,献上的额外礼金,也相当于专卖权转让费。

  这些算是本时代最常见的类目,不同的大名可能还会有不同的要求,没有统一标准。比如有的商屋可能只需要承担传马役、船役而不交钱或少交钱。

  其实日本文化的一大特点就是直接从唐土学到了较为成熟的框架,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又没有足够的实施人员,所以经常是看起来制度完备,实则效率低下。

  经过明舟大师这么一说,新三郎顿时明白了。

  收的种类这么繁琐,而且大多数都需要仔细计算,但相应的工作人员却十分有限,如此一来自然是很难有好的成效。

  明舟大师认为,如今每月一百贯的程度,大概只收到了五成不到的税。加到一百五十贯的程度,商人完全能承受。二百贯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叔父大人有什么建议呢?”新三郎虚心提问。

  “将诸项课税委托给商人承办,只收取定额的运上金。”明舟大师笑道,“至于具体数目,我们不要开口,让商人们自己去提。如果是几家商屋竞价,就再好不过。”

  “竞价?原来如此。”新三郎大概听懂了,不禁莞尔,“这就是从界町学到的妙计吗?”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包税制加上竞拍嘛。

  包税制,以后世角度来看肯定是比较落后的,但放在十六世纪,倒也有一定的进步性。尤其短期内增加收入很是有效。只不过一些漏洞需要填补。

  “正是。”明舟大师胸有成竹道:“竞价最高的商人,便成为‘御用商人’,获得与小浜代官一同管理港町的权限。这对他们来说很有吸引力。”

  “但若有人不顾现实情况,盲目夸下海口也不可取,竞价的幅度需要有所警惕。”新三郎连忙提醒,“另外,‘御用商人’的人选不能是终身不变的,否则不便控制。”

  “嗯……这是自然。”明舟大师愣了一下,才赶紧点了点头。

  “叔父大人提出了一个好方略啊,但我想略作修改。”新三郎摸着下巴陷入了思索。

  以御用商人的运上金来代替诸般课役,似乎在战国末期还挺常见的,这种手段强化了大名的敛财效率,而且跟所谓的“乐市乐座”有一定关系。

  只不过具体的措施还得琢磨琢磨。

197 御用商人与乐市

  “丹波的栗子固然香甜可口,但小浜湾的鲥鱼更是人间美味呀!”界町的今井宗久瞧着窗外不远处的码头,发出爽朗的笑声。

  “其实今日的鲥鱼,乃是山阴所产。还要加上加贺的油、石山的酱、近江的味噌以及海外的砂糖,才有如此佳肴。再佐以奈良的酒和骏府的茶,就更是极致的享受了。”新三郎意有所指的念出了一道菜品中的材料来源,对着众人举杯笑到:“倘如没有人通商输货,即便一国之主,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煎鲥鱼啊!”

  “久保佐渡大人真是高屋建瓴!”小浜的组屋正淳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总有些见识粗浅的武士,把商人说成祸国殃民的蛀虫。他们的见识,又岂能与您相比呢?”

  组屋是小浜湾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商户,上一代家主组屋正隆能力不凡,眼光毒辣,可惜去年病逝了。如今接班的是其子正淳,这小子也还算机灵,但历练不足,言行之中经常会有不够沉稳的感觉。

  刚才一句胡乱吹捧,便是用力过猛。

  其他商人见状也纷纷送上马屁,搞得新三郎都不好往下接。

  “寻常武士只知道争利,争来争去反而越来越少。久保佐渡大人善于分利,分来分去却越来越多。”还是界町的今井宗久比较老到,冷静地让话题推进了下去:“不知今日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机会呢?”

  在座数十人,大部分是若狭的商贾,但也有少数与久保家关系密切的界町人和京都人。汇聚一堂,显然是要议论重要的事情。

  所以不少客人的表情是有些慌张和警惕的。

  因为领主找商人聊天,多半都是为了讨要矢钱,而且超出正常赋税范畴的额外矢钱。

  一次破财倒也罢了,可若是形成习惯,以后隔三岔五就来勒索,怎么受得了?

  直到今井宗久开口讲话,众人才稍微放松下来。

  毕竟界町新秀加上知名茶人,这个身份在商界还是很有牌面的,他既然肯说“久保佐渡大人善于分利”,多少有点可信度。

  接着,是已经担任了一年小浜湾代官的长谷川宗仁站了出来,环视左右,笑道:“其实,久保佐渡大人认为,小浜湾的税目太多太杂,计算起来十分繁琐,不利于港町的繁荣。因此他打算实行‘乐市’,停止征收停船料、关所料并且免除段钱、栋别钱和诸役……”

  竟有这等好事?

  面对如此重磅的消息,众商人面面相觑,并没表现出兴奋,而是觉得不敢置信。

  停顿了片刻,长谷川宗仁又说:“不只是小浜湾。从堀越峠进入丹波桑田郡,然后沿着大弓街道到京都,这条商路之上,都会实行‘乐市’的仁政。”

  川胜继氏马上站出来表态:“川胜家会全力配合。”

  被招安的海贼奈佐大和助也帮腔:“在下会在若狭一国海岸的范围内,停止征收船标钱与警固料。”

  好消息越来越多,但众商人依然是神色茫然,不敢发言,没一个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的。

  只有界町的今井宗久若有所思,问到:“这项乐市的仁政,对所有商家都适用吗?”

  “这是做不到的。”新三郎终于开口了:“毕竟身处乱世,鄙人也有不少仇敌,不可能对天下人一视同仁。因此,暂时只有久保家的‘御用商人’可以享受乐市。”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不会有人傻傻地去问“如何成为御用商人”。

  因为答案是一目了然的——肯定是送钱啊!

  只不过,疑惑还是存在的。

  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小浜商人组屋正淳代表大家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久保佐渡大人打算收纳多少家‘御用商人’呢?”

  “具体数目还未确定。”新三郎笑到:“初步考虑,少则三家,多则十家。太多的话,恐怕难以管理。”

  “然而,小浜湾有一百多家大小商屋。”组屋正淳露出忧愁之色,“御用商人以外的商屋,该怎么做生意呢?依旧要缴纳诸多课税的话,别说是经营成本,仅仅是清点货物浪费的时间就没办法同御用商人竞争了。”

  倒也有趣。

  组屋正淳作为小浜最大的豪商,只要不出意外肯定会被选入“御用商人”之列。但他却主动替小商人讲话,不知道是顾念旧情,还是出于大局观呢?

  “这个嘛……”新三郎摸了摸下巴上越来越浓密的胡子,慢条斯理道:“我的建议是,让他们向御用商人请求授权,然后经过久保家审核之后,作为挂名在御用商人旗下的子商屋行动。如此便能正常经营了。”

  这样的做法,本质跟寺社控制商业的模式没啥太大区别,实际就是让自己的御用商人变成拥有特权的座商人,给自己谋利。

  “您的意思是说——”组屋正淳双眼一亮,似乎来了兴致:“御用商人对旗下的子商屋有监管之权么?”

  果然被明舟大师说中了。这个时代的商人们虽然有钱但社会地位不太稳定,对权力是很向往的。甚至有不少发家致富之后放弃生意转行当武士的。

  “不仅是对子商屋。”新三郎的话语中透着一股诱惑的意思,笑道:“御用商人们有资格辅佐小浜代官,治理港町。一应沙汰诉讼之事,皆可列席过问。”

  此话一出,以组屋正淳为首的几个若狭豪商尽皆忍不住露出喜意。只是出于城府区别,有些人乐不可支,有些人只是淡淡微笑。

  但其他一些没有信心拿到“御用商人”资格的商人,表情便不太美妙了。

  只是却也没胆子提出质疑。

  又经过一段沉默的眼神交流,仍然是组屋正淳代表众人发了话:“请问久保佐渡大人,倘若御用商人利用权威欺压子商屋,该如何是好?”

  看来这人还真的是有点“民意代表”的感觉了。

  “问得好。”新三郎捋着胡须,露出满意的笑容:“其一,御用商人只是辅佐,港町的最终决断人仍是小浜代官;其二,御用商人为期三年,期满重新安排,声名狼藉者不会再次当选;其三,若有不平之事,久保家随时接受申诉。如果我忙于军务无暇处理,各位可以向明舟大师求助,让他老人家来协调。”

  “这等铜臭俗务,非得麻烦禅门吗?”一直坐在边上没发言的明舟大师故作不满,“老衲还以为今天只是来品茶作诗的呢。”

  “实在是没办法啊。”新三郎恭维道:“能够得到众人相信的德高望重之辈,舍您之外,又有谁呢?”

  “唉……”明舟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偈,勉强点头答应下来:“既然都这么说了,老衲只好从命。”

  有不少原本在担忧的商人,看着老和尚的举止,收起了戒备之心。

  京都来的禅宗大师,口碑还是有保证的。

  这时候今井宗久放声大笑道:“界町之中,便是三十六人会合众自治,奉行代表三好家作最终决断,南宗寺的宗套禅师居中斡旋。正是这样才造就了近年的盛况。如今小浜也有了类似的格局,日后定然是一帆风顺了。”

  他这么一说,若狭的商人们更加觉得放心了。

  但凡做生意的人哪有不仰慕界町的呢?

  采用跟界町一样的制度,那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198 补充人才的办法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四面临海的岛国而言,若狭海岸的外观非常普通,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被认为是值得一提的景点。

  但是,站在后濑山城的二之丸,沐浴在晚霞之下,看着港町中陆续收工的商人和劳役,新三郎的心情却是十分美好。

  在他心里,此处比室户冲、天桥立、松岛之类的所有名胜加起来还要可爱百倍。

  因为这是自己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