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0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每一艘船只的来去、每一箱货物的装卸、每一笔交易的成就,都会为久保家的躯体提供血液,汇聚到一起可谓是霸业之基了。

  其实早在去年的夏季,新三郎就已经在后濑山城发号施令了,几个月前得到了守护代的职役之后更是名正言顺成为领主。但直到在港町实施了新政,以御用商人的献金取代了难以收缴的税款,这才是算是真正掌握了小浜湾。

  “界町的今井宗久大人,选择在小浜开设支店,真是帮了大忙。”明舟大师仔细盯着手里的书状,脸上浮现出笑容,“正是因为他的积极加入,才让若狭商人产生了竞争感,纷纷增加‘运上钱’的规模。按目前的估算,最终所有御用商人加起来,每年可以提供三千三百贯上下的运上金。”

  “这个数字,在预料之中。”新三郎表现得很淡定,“除却承诺交给川胜家和奈佐海贼众的补偿,也就是二千五百贯左右了。小浜终究没法比界町比啊。”

  “六十六国可只有一个界町!”明舟大师讶然失笑,接着又提醒道:“不过这样一来,御用商人在大弓街道沿路也可享受诸役免除,彼处的收入要锐减。”

  “那里的座役和关钱,每年无非一二百贯罢了。”新三郎现在也是可以把百贯当做小钱看的人了,“而且征收起来劳心劳力。”

  “妾身有个疑问,不知该不该讲出来。”阿豆忽然低声开口了。

  今日除了远处待命的仆役们,只有三个人在场。按道理讲,谈政务的时候,哪怕是正室夫人最多在旁边听一听就是了,作为女子不该随意发表意见。

  阿豆以前一直是谨守礼节的,此刻不知为何有所逾越。

  明舟大师立刻皱紧了眉头,面色不善,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侧目看了看新三郎的表情。

  丹波钟馗佐佐木久保佐渡守,作为击败了朝仓家一万二千人的名将,威势可不仅仅是震慑外敌,自己人同样不免感到敬畏。

  而阿豆说完这话也有些忐忑不安。

  新三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伸出了手:“但言无妨。”

  “多谢大人恩准。”阿豆温言软语地说:“新五郎弟弟现在担任大弓城代,倘若失去大弓街道的商业收入,是否会有些为难?或许该给些安抚补偿。”

  听了这话,明舟大师松了口气,立刻打圆场:“这也能算是内宅之事,确实是女子该关心的。”

  新三郎轻笑道:“这不用担心。大弓城领内的桧木和香鱼是有名的特产,如今又得到今井宗久大人的开发,每年可得四百贯左右,新五郎那里不会缺银钱花的。”

  “原来是妾身多虑,让大人见笑了。”阿豆欠了欠身表示歉意。

  明舟大师亦点头道:“大弓城的局面已经十分稳定,想来城代的工作不会太难。”

  “如果真的说有什么麻烦的话……”新三郎摸着下巴展开思索,“那就在于有好几十名武士领着桑田郡的知行,却在若狭奉公,另外还有几十个足轻转移过来了。新五郎可能没有足够的人手可用。确实该帮他想想办法。”

  “得力的家臣总是有限的,与其派到大弓城,还是专心经营若狭更好。”明舟大师发出了提醒。

  “我并不打算派自己麾下的人。”新三郎笑道,“久保家缺人用是因为发展太快,但有的家族,只会嫌支系太多。”

  ……

  “看来,熊田川上游的这次山论诉讼,得由我亲自走一趟了。”

  接近十五岁的久保新五郎广明,并不具备兄长那么伟岸的身材,而是跟他父亲差不多,只比普通百姓高小半个头。

  当然按他的年龄来说还有再次发育的可能性。

  但是,新五郎处理事情时云淡风轻、指挥若定的姿态,已经有了新三郎的七八成火候。

  旁边的金兵卫老爹提醒了一句:“山论这种事情,一向可大可小,别太疏忽大意。”

  所谓山论,大意是指两个村的农民对于某座山林的归属问题产生分歧,确实可大可小。有的时候一两句话就调解过去,有的时候会酿成大面积血案。

  “嗯嗯嗯……”新五郎有些敷衍地点点头,然后终究忍不住作出反驳:“我之前就查过了,那就是一座没多少物产的小山,争柴火而已,很好裁决。”

  “既然如此随便派个人不就行了?”金兵卫老爹表示疑惑,“到熊田川的上游,路途可不容易,来回一天都未必够用。”

  “没办法啊,缺人。”新五郎叹道,“老家的青壮几乎都带出来了,但也只能充当卫兵随从,一时没法独当一面。”

  “本地大概也没多少人才。”金兵卫老爹皱眉道,“大弓城附近稍微有点本事,好像早就被你哥带走了。不过给你留的那三个武士……”

  “他们已经够忙了。”新五郎不禁苦笑,“城防需要布置,金库、粮仓必须看守,城下町也得得有人盯着,之前征收秋粮的时候,三个人累病了两个。”

  “应该让新三郎再多派点人帮忙啊。”金兵卫老爹有点心疼小儿子,“你可别太操心,免得也倒下了。”

  “若狭一国,地盘是大弓城好几倍呢。”新五郎摇摇头,“兄长那里也未必有充裕的人才可用。”

  “确实是有点难……”金兵卫老爹琢磨了片刻说,“不然这次山论之事,让我去办得了?”

  新五郎顿时噗呲笑了:“就您老人家的身子骨,还算省着点……”

  此时忽然有侍者汇报,说是北边川胜家的人拜访。

  “阿岛的娘家人来了么?”新五郎有些惊讶,连忙叫人去请妻子出来。

  当年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经由三好长庆同意,新五郎迎娶了川胜家上代家督川胜广继的女儿,并且拜领了“广”字,因此元服后才取名久保广明。

  这可是关系密切的好亲家,在历次作战中都有出力,而且也没有仗着裙带关系大肆要求封赏。

  新五郎自然是予以高度重视。

  金兵卫老爹立刻整理衣装,洗脸梳头,以免显得失礼。

  顷刻之后,有两个年轻人前来觐见。

  新五郎倒是都认识。

  一个叫喜内,一个叫右三郎,乃是川胜家两个庶流子弟,皆元服未久。

  身形面容还显稚嫩的阿岛,也摆着一副端庄大方的姿态走了出来,跟两个娘家人打招呼。

  寒暄过后,新五郎问:“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川胜喜内与川胜右三郎对视了一下,由前者取出一封信件,接着双双伏拜施礼,高声道:“我等前来大弓城寻求出仕的机会,请求得到您的收留!”

  新五郎听闻此言,瞬间大喜,上前扶起二人,握住对方手腕,笑道:“竟有如此好事,望日后共创大业!”

  川胜家的庶流子弟,未必有太大的本事,但至少是受了正经教育,而且多半见识过商业的管理。

  此时前来投奔,可谓雪中送炭了。

  然后,新五郎打开信件一看,才明白此事乃是兄长安排的。

  这还没完。

  接着又有三个若狭的年轻人前来求职,分别叫做本乡典膳、熊谷隼人、粟屋甚右卫门,都是出自当地的传统武家。

  最后是摄津池田家的两个庶流子弟,唤作弥六郎、与左兵卫,皆强壮勇武之辈。

  一下子得到了七个新参者,久保广明暂且是不愁了。

  毕竟大弓城治下也就是几千名领民,不至于需要那么多统治机构。

199 久保广明只想赚钱

  人手是有了。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得给人家俸禄啊!

  七个出身于正经武家门第的庶出子弟,都是自备甲胄的健儿,不能以浪人或百姓视之,起码要以五六十石的水平聘用。

  新五郎自身是没多少财产的,只受领了五百石“城代得分”,用于维持家用、雇佣仆役等。根据兄长的指示,他用大弓城的土地,将七位来客列入久保的名册。

  再加上以前那大几十个家臣的知行,总共有四千余石的田亩不纳钱粮。

  还有一众足轻的半役田,也是三千多。

  剩下能全额收税的百姓田,只有五千石出头,不足总数一半。

  当然,跟旧式的“守护大名”相比,这个比例已经高到不可思议了。

  比如拥有若狭一国的武田家,直辖田产都不超过一万五千石。

  核算下来,预计的土地收入是二千三百余石粮食,二百六十几贯钱。再加上木材、香鱼的特产贸易品输出还有四百贯收入,搁在一起倒也不少。

  虽然都是哥哥的钱,自己不好轻易挪用,但是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想着仓库里的铜板的碰撞声与米谷的气味,新五郎就笑得合不拢嘴。

  赚钱真是开心啊!

  新五郎自幼在乡野间长大,根据浅薄的见识,一直觉得武士有钱有势但忙碌又危险,不如商人可以安逸地享受生活。后来知晓了世事,慢慢知道各行各业的真实情况,才断了从商的念头。

  主要原因是,在商界,他没有这么优秀的兄长。

  有个好哥,可是非常重要的。

  瞧瞧现在吧,十五岁还没有满,更无任何值得一提的功劳,大弓城代的位子坐着,五百石的知行领着,多滋润?

  须知久保家最早的元从之臣,出生入死多次斩获首级,屡获加封之后也就三百几十石。

  而且并没有谁会觉得其中存在不公平。

  凭本事投的胎嘛!

  借他两胆,人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话又说回来……

  收钱的时候有多开心,花钱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上上下下柴米油盐,支出的地方也不少。

  自家人需要有对得起身份的行头,仆役和卫兵的吃喝拉撒必须支应,未来一年出征的军粮得提前预留,道路桥梁堤坝都安排了定期检修,笔墨纸砚蜡烛柴火之类的办公用品也不能少……

  一笔一笔算下来,新五郎逐渐就笑不出来了。

  直到发现潦草的预算清单上最后一项:“御料所山国庄纳贡,二百四十贯”。

  新五郎顿时就急了,拍着桌子骂:“沉甸甸的铜钱给了京都的猪狗,作孽呀!”

  “胡说八道什么?让人家听见了怎么办?”金兵卫老爹也立马急了,挥手就是一巴掌抽到小儿子的后脑袋:“你哥现在可是读《源氏物语》的文化人,别说这些会给他添麻烦的话!”

  新五郎的妻子阿岛也坐在旁边,但只是眼珠一转,迅速地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并无仆役路过,便什么都没说。

  “唉……”新五郎也知道自己没理,不敢出声反驳,只是摇头,“看来还得卖点米。”

  “那就卖呗。”金兵卫老爹满不在乎,“粮食生意交给了界町的今井,一直是以每石五百文的价格收,挺公道了。”

  “但他会先原地囤积几个月,等各地粮价渐渐上涨,再经由小浜湾运去石见,那时便是每石一贯以上了!”新五郎的语气中又是羡慕又是气恼,“这条线路,我都调查清楚了。他们界町的商人,是真的会赚钱啊!”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打通关节、经营销路呀。”金兵卫老爹倒是看得很开,“而且储存转运,难道没有成本吗?”

  “唉,说得也是。”新五郎顿时有些灰心丧气,放下了纸笔,起身走到门外,双手扶着栏杆,默不作声望向城外,长叹了一口气。

  来自川胜家的阿岛之前一直秉持着女子的本分,没发表任何意见,此刻却不免举着衣袖遮住嘴轻笑起来:“要是先父看到这幅景象,定要跟新五郎大人成为知己,翁婿间一定甚为和睦。”

  可是笑完之后,她又不免有点忧伤。

  新五郎还在门外走神,似乎是没听见这句话。

  金兵卫老爹一向对这个出身于正经武家门第的儿媳极为尊重,连忙表示谦虚:“令尊一生善于筹划,创下了大好基业。我家这孩子只是贪财,却没本事生财,如何能比呢?”

  阿岛自然是要尊重公爹的。但武家之妻的原则是以丈夫为先,所以当即浅笑着做出了委婉的反驳:“夫君大人常有过人的巧思,只是尚未得以伸展才智。他日一定……”

  她的话还没讲完,那边的新五郎又在发牢骚:“看到樵夫运木材来了。这个生意也是今井垄断,唉,手伸得真长!”

  见状金兵卫老爹只觉得难堪。

  阿岛却笑盈盈地看着趴在栏杆上的背影。

  忽然,新五郎疑道:“有些木材大概是不合格的,商人没有收。但好像还是被周围的人低价买走了,是拿去干什么呢?”

  金兵卫老爹到底经验老套,不用看就明白:“质地和尺寸都够的才是好建材,不然只能用来烧炭。”

  “烧炭……对啊!”新五郎瞬间领悟了什么,“适合当建材的树,总是有限。但烧炭的话就没那么挑剔了。大弓城现在好像还没有征收炭薪役吧?”

  “这附近没什么炭窑吧?”金兵卫老爹皱了皱眉,“百姓们烧一点自己用的,这才能收几文钱上来?还要派人记账算钱,不划算吧。”

  “没有可以建设啊!”新五郎用力拍了拍栏杆,忽然变得意气风发,“难道天底下有哪座炭窑是地上长出来的么?”

  “等等,没这么简单啊!”金兵卫老爹试图进行阻止,“咱们这里没有工匠。而且就算能烧出好炭,你一时半会儿往哪里卖?”

  “就凭义姐是明舟大师的女儿……咳,侄女,临济宗那边总要给些面子,帮忙寻个销路不难吧?”新五郎的脑子迅速运转起来,“就像咱们家的稗子酒那样。可惜如今看来,三五千升酒的买卖也不算多大。”

  “要是只靠大师帮忙,怕是跟酒一样,难以做大。”金兵卫老爹冷静地指出问题所在,“真要弄烧炭的话,就得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优势。”

  “嗯,这倒也是。”新五郎略加思索,很快眼前一亮,“说起窑,我又想起一件事情。数月之前,松永蓬云轩——啊,人家现在叫内藤备前守了,他不是打败了波多野家,夺取了多纪郡么?”

  “没错。”金兵卫老爹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这跟我们烧炭有什么关系?”

  “多纪郡西南角落,有不少依山挖成的陶窑,烧出来的器皿不愁卖。”新五郎言之凿凿,“但由于波多野家残党偶尔会在深山出没,那些陶窑最近没办法平安经营了。如果条件只是需要山洞和柴火的话,大弓城也完全合适,能不能劝匠人搬过来呢?”

  “诶?”金兵卫老爹一时还有点没转过弯,“刚才还在说烧炭呢,现在直接变成制陶了?”

  “能制陶的地方,比能烧炭的地方少太多了。”新五郎表现得非常果断,“如果能制陶,当然要舍弃烧炭了!”

  “唔……确实听起来更有希望。”金兵卫老爹稍微有些被打动,不过仍然持有怀疑,“聘请匠人,建造工坊,也不会那么简单吧?”

  “肯定不简单。”新五郎承认了困难的存在,但斗志反而更足了,摩拳擦掌道:“兄长有一句话说得太对了,天下容易的事情,都只会交给贵人的子孙,如何能轮到我们?”

  金兵卫老爹听闻此言,微微一怔,然后不再出言反对。

  片刻的安静之后,阿岛笑道:“多纪郡西南山区的事情,夫君大人也这么清楚吗?”

  “那当然。”新五郎得意地说:“丹波一国,包括邻近的若狭、丹后、但马、播磨、摄津、山城、近江……但凡赚钱的产业我都仔细打听过!别急,我再跟你讲讲造纸和松脂这两门生意。”

  “嘻嘻……那妾身一定要仔细听夫君大人的高见啦!”阿岛又举起袖子捂住嘴,眼中却透露着盈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