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09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这城要取个什么名字?

  新三郎懒得搞唯心主义,直接用地名命名,就叫小浜城。

  如此一来,久保家就可以在这座新的小浜城之中,作为若狭的一方诸侯,举办岁末岁初的各种礼仪活动了。

  没错,今年新三郎并不需要四处奔波给别人拜年了,反而是呆在家里等着下属们上门拜年。

  因为他已经是一国守护代了,在守护武田家撂挑子不干的前提下,那就是一国之主。

  再往上瞧,无非是幕府将军足利义辉。

  但人家远在京都御所,来回一趟得上十天功夫,平白肯定没法轻易去拜会。

  其他无论是细川氏纲还是三好长庆,理论上都不是新三郎的真正上级。

  当然,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

  新三郎心知自己根基不稳,绝不可贸然表现出居功自傲的态度,亲笔给足利义辉、细川氏纲、三好长庆、三好义兴、武田信丰都写下极尽谦卑的祝词,甚至还托人问候了京都的庭田、广桥、乌丸、竹内等公卿,送上白米、咸鱼之类的礼物。

  几个月前帮自己打过仗的摄津国人众,或者其他有过交情的三好家臣,也都要逐一问候到。丹波的朋友们就更不用提。

  尤其是老上司内藤宗胜,人家不是正膨胀着么,新三郎索性就给他猛吹了五页纸的马屁。

  其他的书信来往,倒是可以交给佑笔们处理。

  剩下的,就是年前等着若狭武士们上门来磕头问安,年后去几家重要人物家里举办梡饭的仪式。

  你还别说,虽然流程依然很复杂,但是身份变了,感受也不一样了。

  以前总认为繁文缛节又臭又长,今年倒一点都不觉得。

  高高在上端坐于主位,看着下面的人战战兢兢、汗出如浆,自己只是随便挥挥手应答一两句,他们就要煞有介事地反复行礼,还得装作很诚恳的样子念出长篇大论颂词。

  尽管也是在务虚,心里却挺爽快的。

  此刻新三郎方才体会到,没意义地折腾下面的人,原来是这么愉悦的事情。

  难怪官僚主义根除不了呢!

  喝酒的时候也是。

  心情好就跟大家一起一饮而尽,不想喝就小小抿一口放下,谁还能跟领导计较呢?

  跟新三郎一样,阿豆同样接见了许多若狭武士和小浜湾御用商人的家眷拜访,听到了许多不同风格的阿谀马屁,也有些飘飘然。

  妇女会面,主要是讨论各自的家庭问题。这也是政治的一部分。

  阿豆作为若狭主母,得挨个过问诸位重臣的正室夫人,家里有几个孩子,孩子都多大年纪了,儿子的教育安排好没有,女儿的性格怎么样……问完也得提醒他们,既不能怀着嫉妒之心迫害小妾和庶子,也不能失却了威仪让小妾和庶子下克上。

  都是常规流程,没啥新鲜的。

  你要是那个在下面听人讲废话的,得烦死。但如果是在上面装模作样给人家讲废话的,就舒服多了。

  大晦日那天,千鹤带着久保家的四名侧室给阿豆行礼,个个恭恭敬敬、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逾越。

  于是阿豆甚是满足,回来对新三郎说:“日后大人多收纳些姬妾,也未尝不好。”

  但第二天醒来,她便不承认讲过这句话。

206 茶会上的大消息

  总体而言,永禄二年的新春,新三郎是度过得比较愉快的。

  过了正月十五,正集中了精神,准备开始回到工作状态,忽然接到明舟大师从临济宗那边得到的通知,说三好家的重要人物们准备在界町开茶会,如果有时间可以一起来。

  瞧着意思,久保义明也是重要人物啦!

  那能不去吗,必须去啊。

  得到领导的赏识,岂能不识抬举?

  便与明舟大师同去。

  老岳父如今年近六十了,身子渐渐不太爽利,这么远的路途必须坐轿子不可。

  新三郎倒是认为没必要表现出奢侈的作风,能骑马就骑马,不能就牵着坐骑步行,别让家臣们觉得自己腐化堕落了。

  之前对着京都的公卿高僧,就得附庸风雅;现在当着下属和百姓的面,还得多多提倡武家作风。

  此一时彼一时嘛!

  从小浜到界町,总共大约一百五六十公里的行程,一行数十人实在没法走得太快,紧赶慢赶,还是花了五天功夫。

  最终二十二日午后到的界町,那时候三好长庆、松永久秀等人正在举办小型的连歌会。

  这自然不便打扰,新三郎径直与明舟大师一道前往临济宗的南宗寺休息了。

  南宗寺说是得到了二万反土地的寄进,真假不知道。但庙宇确实是修得极大,面积有二百多公顷,一重又一重的亭台楼阁,令人目不暇接。

  顺带拜访了老岳父的师兄,临济宗大德寺派前任掌门,三好长庆的授业恩师,朝廷封号国师的顶级高僧,大林宗套。

  这还是第一次正式拜会。

  老掌门行动不太方便,耳目倒还明朗,慈眉善目笑颜可掬,看着像是个好脾气的长辈似的。

  但明舟大师说,人家平时和蔼可亲不假,讲述学问的时候就特别凶悍,不管对谁都是照骂不误,搞得三好长庆曾经感叹过“不惧千军万马,唯恐宗套一喝”。

  新三郎心想,还好我不用找他老人家学礼法。

  第二天,依然没什么正事,就是跟大佬们见见面,打打招呼,拉拉关系。新三郎加紧补习了一下茶道知识,毕竟这才是人生中第二次茶会,而且前一次在好多年前,早忘得差不多了。

  第三天,人到齐了,茶会正式启动。

  担任茶头的是著名的“茶圣”千利休,用的是著名的“珠光茶碗”,一同参与的还有其他几位豪商、高僧,每一个都不比久保家的老岳父名号小。

  界町的风雅之士多如牛毛,但千利休是玩茶的里面生意最大最有钱的,也是顶级富豪圈里泡茶泡得最溜的,茶圣不是他还能是谁。

  未来“天下三宗匠”中的其他两个呢?津田宗及刚从石山转移到界町没几年,还未彻底融入圈子;今井宗久尚在资本积累阶段,钱没赚够自然无心装逼。目前跟千利休一个财富档次的是渡边宗阳、池永平久之流,但这几个人玩茶的兴趣没有那么大。

  今日的茶会是用来招待几个武士的。首要自然是三好长庆,其次松永久秀、三好长逸,再往下是三好政康,内藤宗胜,还有野间长久、岩成友通等人。

  三好义兴据说是在京都跟足利义辉一起搞什么活动,就没来。细川氏纲也受到邀请,但说是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这里面,最特别的名字就是三好政康了。

  此人虽然是三好家的一门众,但长期跟随细川晴元作战,多年以来给三好长庆造成了许多的麻烦。如今足利义辉与三好长庆讲和,细川晴元被关了禁闭,三好政康被三好长逸说动,前来归顺。

  那也就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

  一归顺就出现在重要的茶会上,看来是要予以重用。

  或许今日举办茶会的目的,就是将三好政康“弃暗投明”之事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三好政康是过去细川晴元麾下排第一的核心武将,改换门庭意义非凡。

  既然是三好长逸拉回来的一门众,那显然隶属于“元从”一派了,倘若日后得到重权,不知是否会影响派系格局。

  还有个问题,三好长庆的三个弟弟,也都是喜好茶道的风雅人物吧?怎么今天一个都没出席?

  理论上茶会是庄重严肃的活动,不可随意交头接耳。新三郎作为小弟,更不敢在大佬们面前有所失礼,只得压下疑问,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场面。

  总之呢,那年廿二,界町茶会,坐着如喽啰。

  一群大老爷们儿用同一具容器喝茶,新三郎心里还是有些膈应的。所以端起茶碗的时候,悄悄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尽量避免碰到别人的唾沫,然后浅浅尝了一口,缓慢地放下来,闭目品味片刻,微微欠身,以一种优雅而寥寂的语气,淡然开口说:“好茶,多谢款待。”

  ……

  享用了茶圣千利休的手艺之后,又经过发表感想、进行总结和相互致谢的环节,终于能逐一离开矮小逼仄的茶室。接下来的自由交流环节,才是正经谈事情的。

  其他人矮的一米四,高的一米六,可能不觉得特别难受,新三郎这个身材憋了半天腿都快抽筋了,出门的时候暗自缓了口气。

  三好长庆依然表现不关心政务的态度,直接跟和尚们谈论禅理和文学去了。

  而新三郎先是跟素闻其名却不见其人的三好政康聊了几句。

  初步印象还是不错的。

  那家伙身材瘦弱,文质彬彬,更像学者而非战士,但第一句话却是:“终于见到大名鼎鼎的丹波钟馗了!若是您不习惯今日的气氛,或许他日可以一道饮酒。”

  语气俨然是武将的腔调。

  旁边三好长逸立刻做出纠正:“下野(三好政康的官途名)失言了!久保佐渡大人通晓《源氏物语》,武勇之余,亦知风雅,怎么会不习惯茶会的气氛呢?”

  三好政康顿时一脸尴尬,连忙鞠躬道歉。

  新三郎表示自己毫不介意。

  些许失言算啥,见过的专业演员太多了,偶尔碰上直言不讳的也挺好。

  三好长逸总结道:“在筑前(三好长庆)大人和义兴大人的英明领导之下,出身远国的新参者也好,曾入歧途的一门众也罢,皆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这话倒是讲得中听。新三郎与三好政康都立刻附和。

  接着三好长逸却又说:“然而,即便一时风光无限,也不可忘却一切都是承蒙主公和少主恩典所得,若是得意忘形,则恐灾祸不远。”

  说谁呢这是?怎么感觉意有所指的呢。

  新三郎假装听不懂,嘻嘻哈哈地应付着。

  又见三好长逸煞有介事地说:“久保佐渡大人年轻有为,乃是少主最为欣赏的人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三好政康也一脸认真地点头答道:“原来如此,鄙人一定谨记。”

  新三郎连忙摆手否认:“鄙人区区一介远国武人,当不得日向守(三好长逸)的谬赞。谁不知道您才是三好家的柱石之将,肱骨之臣呢?”

  两边互相恭维了半天,才算是了事。

  接下来,新三郎又跟松永兄弟聊了聊。

  松永久秀一上来就郑重地说:“舍弟在丹波能有今日的局面,都要感谢久保佐渡大人的协助啊!”

  听闻此言,新三郎哪敢接受,连声说:“言重了,言重了!即便世上并无久保义明,备前守(内藤宗胜)大人同样是名震天下的‘丹州太守’啊。”

  松永久秀却立刻摇头:“我兄弟二人只不过是为三好家效力而已,什么‘丹州太守’这等名号就不必多提了。”

  此刻松永长赖——也就是内藤宗胜,脸上表情有些别扭,但亦摆出微笑,谦逊地说:“之前鄙人奋战多年终于击败了波多野家,一时言行有些失态,或许让人产生了误解,实在是抱歉。”

  噢……

  明白了。

  看这样子,大概是过于膨胀的松永弟弟被亲生大哥敲打了一番,然后勉强承认了错误。

  新三郎当然不会细究,立刻笑道:“备前守大人的忠义之心,素来是天下人共知的。鄙人的家中长辈,常常嘱咐要引以为楷模呢!”

  谈笑风生一阵,表面上消除了分歧。

  新三郎又试探性地问起三好政康归参的事情。

  松永久秀顿时大笑,不假思索地说:“三好下野(政康)大人文武兼资,智勇双全,如今重归正道,岂不是天下之福吗?这正说明,当今幕府在三好家的辅佐之下,足以终结乱世,开创太平。”

  内藤宗胜却不乏阴阳怪气地说:“倘若三好下野大人是真心顺服,不再有悖逆之举,那自然是天下之福。否则……”

  松永久秀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横着眼睛瞪向胞弟。

  新三郎立刻托词开溜。

  然后,几个三好家的中枢直臣找上门来寒暄了几句。

  岩成友通、寺町通昭、野间长久等人,出身门第都不高,是三好长庆从下层拔擢起来的侧近,平时出任政务奉行官,战时担当旗本侍大将。其权势不可谓不重,但是名位与知行就并不太高了。

  所以,他们一边恭维,一边也流露出对久保义明获封守护代的羡慕之情。

  但新三郎提出共同参与丹后攻略的邀请,这些人又纷纷托词婉拒。

  那么刚才的羡慕之情就等于没提。

  说白了,没开天眼,大部分人都觉得,留在中枢比镇守边陲强。

  ……

  跟同僚讲了一圈,又遇上明舟大师,新三郎便问了个问题:“听说三好筑前大人的几个弟弟也都是风雅之士,今天怎么没出席茶会呢?”

  本来真的就是随便问问。

  没想到,明舟大师一听这话,神色瞬间肃穆,仔细环视左右,见并无闲杂人等,才低声说:“老衲也是听师兄讲的,千万不可外传!”

  倒把新三郎吓一跳。

  印象里三好家的四兄弟一直挺和睦啊?这会儿有矛盾了?

  难不成是有什么大的分歧?

  明舟大师小心翼翼地讲了一遍,新三郎仔细听完,发现问题还真不小。

  原来……是三好家的二弟,阿波国守护代三好义贤前段时间表态说,他觉得不应该跟足利义辉讲和,而应该按原计划拥立室町幕府的庶流足利义维。

  结果三好长庆一听这话就怒了,反过来指责三好义贤,说要不是当年擅自杀了足利义维的好朋友细川持隆,把人家吓得跑去九州,拥立计划早就成功了!正是因为有那个不愉快的插曲,才最终放弃了拥立足利义维,改为跟足利义辉讲和的!

  于是两兄弟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