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然后老三安宅冬康和老四十河一存,就试图在中间调解,但暂时还没调解成功,也就不方便露面。

  另外,明舟大师推测,拥立足利义维可能并不仅仅是三好义贤的一己之见,而是三好家中阿波、赞岐、淡路三国武士的共同愿望。

  安宅冬康与十河一存或许也是倾向那边的。

  原因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跟足利义辉讲和之后,得到名位的首先是三好长庆、三好义兴父子,其次则为松永久秀、三好长逸等人,甚至包括内藤宗胜、久保义明这些新参的晚辈。

  而四国那边就没有分到太多的荣誉了。

  反之,足利义维在四国岛上居住了大半辈子,虽然与阿波守护代三好义贤曾有仇怨,却也没有别的人脉网络。他要是到京都当幕府将军,少不得要提拔几个当地武士担任“御供众”“奉公众”什么的。

  说起来三好长庆虽然是依靠四国老家而奋起,但如今身边的亲近大半是摄津、山城两地的人。

  像三好长逸他们也是久居在畿内,很少回故乡。

  派系呀派系……

207 匡扶正义,也需守礼

  在界町听到的消息,确实事关重大。相比之下,三好政康归参所造成的派系力量变化便无足轻重了,茶圣千利休的技艺就更无暇去体会。

  三好长庆与三好义贤的矛盾,完全不在后世的记忆当中。尽管新三郎是穿越者,也不免感到心怀忐忑。

  不会酿成动乱吧?

  若是三好政权内部不稳,久保家又该如何呢?

  也许要早做准备才是。

  怀着复杂的心情,新三郎又移动到了京都。

  中间顺路到淀古城看望细川氏纲,虽然对方卧病在床并不方便待客,但还是行了个礼留下慰问品再走的。

  接着便拜见三好义兴。

  人家现在是经常留在京都办公,都修建了固定住所了。

  三好义兴见了新三郎,甚为兴奋,上来便问:“界町的茶会如何?见过茶圣利休居士了吗?”

  新三郎斟酌了一下措辞,含混地回答说:“在利休居士的身边,每一缕风仿佛都隐约带着优雅的气息,待到用心去观察,却又捉摸不到痕迹,只留下茶水中回荡着细微的波澜,似有还无。”

  三好义兴听闻此言,抚掌大悦,拍案叫绝:“妙啊!。看来久保佐渡大人不仅研习了《源氏物语》的学问,对禅宗的门道也渐渐有所了解。”

  新三郎口中附和,心里却想,早知道你们喜欢这种虚空吹逼的废话文学,那我随时张口就能来。

  接着三好义兴又说:“我那几位叔父,往常皆是喜好风雅之事的,可惜如今跟家父有些误会,未曾出席这次茶会,甚为可惜。”

  听了这话新三郎倒是有些措手不及。

  之前已经从明舟大师那里得知了事情原委,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三好义兴居然会当着自己面讲出来。

  新三郎感觉怎么说都不对,只得保持着沉默。

  然后三好义兴轻描淡写地说:“如今三好家地跨十余国,兵将众多,众人各自镇守一方,平日多以书信来往,故而难免产生误会。只要纲纪未乱,便不足为虑。”

  新三郎听懂了这句话,连忙附和:“无论如何,上下尊卑不可乱。”

  三好义兴笑道:“世人若皆如久保佐渡大人一般守礼,岂会迎来礼崩乐坏的乱世呢?”

  新三郎连忙谦称:“鄙人出身田舍,原本哪里知道什么大道理呢?只是近些年始终以三好家的诸位大人为楷模,时常不忘见贤思齐,才稍微有点进步。”

  这一番话,看起来好像都是没有意义的务虚,但还是有讲究的。

  三好义兴强调“守礼”,说明他们的思路已经转变了,不再是旧制度的挑战者,而是主动融入旧制度,成为共同的利益群体。

  转变思路之后得失如何,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但新三郎绝不吝于随时表现出对领导指示的拥护。

  所以三好义兴接下来就提出表扬:“邀请但马山名家参与丹后攻略,很合适。”

  新三郎摆出纯良无私的作派:“鄙人只是觉得,既然要拥护幕府,就应该把意图传递给四方诸侯,特别是像但马山名家这样的高门。”

  三好义兴点点头,又提醒道:“进攻丹后,是为了扶幼主,除奸臣。即便暂时控制领土,却也不可妄自夺取一色家的家业。但马山名如今四分五裂,有朝一日,或许也需要您领兵匡扶正义,届时同样要掌握分寸。”

  这两句的意思是,无论是接下来在丹后,还是日后在但马,吃相一定要好看,不能贸然跟原有的守护起了冲突。

  尽管很难办,新三郎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领导都有吩咐了,难办也得办。

  除非打算甩开三好政权自己单干,否则与中枢保持亲密关系是有必要的。

  聊了一会儿,三好义兴又不乏得意地说:“久保佐渡大人,可知鄙人最近在京都忙些什么吗?”

  新三郎自然不知。

  三好义兴笑道:“公方大人回归京都之后,邀请各地诸侯上洛见面,以明确君臣之道。今年已有越后长尾、美浓斋藤、尾张织田三家的家督确定会来京都。”

  新三郎心想,这等于是加强足利义辉的存在感啊,却不知道对三好家有什么益处。

  还好,三好义兴马上就补充道:“鄙人将会伴随公方大人一道接见那几位诸侯,最近在京都便是忙于准备工作。若是上洛觐见之人在我三好家的控制区域内出了什么闪失,那可要贻笑于天下了。”

  噢,这下懂了。

  既然三好家放弃了拥立新将军,而选择了依附于旧权威,那么加强足利义辉的存在感就是加强三好家的存在感。

  说到这,三好义兴忽然苦笑:“二月是尾张织田,四月是美浓斋藤,六月是越后长尾。公方大人最不重视的一位来得最早,最重视的一位来得最晚,倒是令人头疼。”

  足利义辉最重视越后长尾,最不重视尾张织田……这似乎是人之常情。

  如今长尾景虎雄踞越后一国,掌握着“北陆界町”直江津的财富,又当了关东管领上杉宪政的义子,名声相当响亮;斋藤义龙基本掌握了美浓一国土地,号称从母亲那里继承一色家的苗字,获得了朝廷授予的官阶,也算一号人物;织田信长虽然急速扩张,奈何起点不高,目前仅控制尾张半壁,且由不具备值得一提的名位,还曾因为冒用“上总守”被人嘲笑。

  新三郎作为穿越者当然不会拘泥于目前的局势,他最关心的无疑是尾张织田。

  而且人家上洛最早,二月就来。眼下都一月末了,也就是说马上可以见面。

  斋藤是四月、长尾是六月,可等不了那么久。

  只是,新三郎一时想不到用什么理由去凑这个热闹。

  却没想到,三好义兴在那自顾自地说:“织田家大概率想要得到尾张守护的职役,但公方大人似乎并不打算同意这项请求……可他们是幕府回归京都之后第一家上洛觐见的,若是怠慢了,也不太合适。”

  听到这,新三郎立刻毛遂自荐:“鄙人如今也算有些名位,却又不是幕府中人,正适合前去接待尾张织田,先把公方大人的意思透露出去,让对方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觐见的时候出现尴尬,”

  “这倒也是个办法。”三好义兴稍一思索,欣然点头,“尾张的织田上总介大人预计将于二月初二抵达京都,也就是四日之后,就辛苦久保佐渡大人多留几天了。”

  新三郎欠身施礼:“多谢成全。”

  三好义兴这才注意到:“久保佐渡大人,似乎很关注尾张织田啊。”

  新三郎也不隐瞒,据实以告:“尾张的织田上总介大人继位不过数年,先后击败了清州、岩仓的两个守护代,又以少胜多平定了内乱,武勋令人惊叹,所以鄙人时常打听那边的消息。”

  “嗯……”三好义兴犹豫了片刻,迟疑道:“织田上总介大人确实是屡战屡胜,不过他的对手似乎都是些无名之辈,分量不能与败在您手下的越前朝仓家相提并论啊。”

  “鄙人完全是依靠您所给与的二千五百摄津精兵支援。”新三郎义正辞严道:“否则岂能与越前朝仓家的大军对抗?”

  三好义兴笑了笑,又说:“那鄙人就先把幕府的具体意思转达给您,到时候请您在织田上总大人面前见机行事。”

  “明白。”新三郎作出伏身领命的姿态。

  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足利义辉居然把心中对四方诸侯的评价全部分享给三好义兴知晓,这两人的关系那么好么?

  难道你们并不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而是真的同舟共济休戚与共,打算一起建立美好的新时代了?

  这还……

  真不是不可能。

  如果三好义兴满足于细川政元、大内义兴的地位,就能容纳头上还有一个幕府将军。

  而足利义辉嘛……反正你足利家除了鹿苑院殿之外,其他的历代公方也就那么回事,一半时间在外流亡一半时间被权臣架空,可能早就习惯了。

208 一见如故,惺惺相惜

  大德寺位于京都北郊,处在“上京”和“下京”两大“惣构”的范围之外,也就是既不会有商屋合伙雇佣的用心棒看守,也不会有町民自发组成的治安队巡逻。

  但尊贵的佛爷们并不需要那些东西。

  作为禅门临济宗大德寺派的总本山,东西横跨四百米,南北纵深五百米,仅从占地面积就能看出,寻常蟊贼是没能力来招惹的。

  相比于南都六宗和平安二宗而言,禅门的历史并不算长,属于年轻而有朝气的组织。

  临济宗是在室町幕府时期受足利家推崇才崛起的,内部有所谓“妙心寺的算盘,建仁寺的学问,大德寺的茶”这种说法。

  意思是说妙心寺派擅长传教,信徒最多;建仁寺派精通禅学,诗文最妙;而大德寺派的专长在于茶道。

  如今可正是茶道兴隆的年代,大德寺派的僧侣们靠着这项本事,成为了大名与豪商们的座上宾,也经常在京都招待四方贵客。

  比如若狭守护代久保义明——他目前倒并不通晓茶道,只是靠裙带关系被归为“自己人”。

  然后还有尾张的豪强织田信长。这位倒是自幼跟着名叫平手政秀的文化人学习过,但今日也并不是来饮茶的。

  两位诸侯,都在大德寺借住。

  不同之处在于,后者要交一大笔食宿费用。

  这倒不是和尚区别对待。只是因为织田信长这家伙带了八十名武士,二百名足轻,二百名小者,总计接近五百人,每日柴米油盐的花费实在不小,大德寺再怎么家大业大,也不能让你白吃白喝。

  尽管带着这么庞大的队伍,据说还是在途中遭受到了袭击。

  足利义辉特地给伊势国北畠家和近江国六角家打了招呼,要求给与通行权,但是并没有马上接见织田信长。

  因为尊贵的将军大人心情有些矛盾,一方面满足于各方诸侯上洛朝见的虚荣,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尾张乡下人提出不切实际的请求。

  所以新三郎就出马了。

  他跟织田信长的会面不是正式外交,只是刻意安排的“偶遇”。

  当日在和尚的引荐下,远远望去,看到有个身材修长、面目清秀的年轻武士迈着矫健的步伐快速接近。

  再仔细一瞧,来者浓眉大眼,鼻高唇薄,三角形的脸,五官甚为锐气,可谓是长得有侵略性的美男子。

  还没走到跟前,便先传来洪亮而清晰的嗓音:“久闻丹波钟馗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器宇轩昂,有幸!”

  隔着老远先打招呼,真是个急性子的人。

  新三郎并不讲究俗礼,也立刻高声回答说:“鄙人若非研究了织田上总大人的战法,也闯不下这点薄名了。”

  听了这话,织田信长脚步一停,眉毛向上扬了扬,眼中露出稍显意外的目光,笑道:“当真?”

  新三郎伸出三个手指:“用长枪维持阵线,以铁炮震慑敌军,集合郎党作为精兵。”

  显然,这三点是很多战国大名的共性,并非织田的首创。

  但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又能不受用呢?

  而且并不算完全扯淡,对方确实也是参考对象之一。

  此刻各自落座。

  织田信长哈哈大笑,而后饶有兴致道:“久保佐渡大人去年击败越前朝仓,不知用的是离间还是挑衅?总之战法精妙。”

  “只是固守若狭而已。”新三郎摇了摇头,“织田上总大人取清州、岩仓二城,势如破竹,更令人敬佩。”

  刚吹捧了才两句,织田信长忽然收敛笑容,正色道:“未能见到公方大人,却先遇上阁下,看来鄙人上洛的目的已经落空。”

  不知为什么,在这家伙面前,新三郎有点不太愿意按照传统流程互相虚词寒暄,当即直截了当地讲出正题:“公方大人希望您在觐见之时,不要开口请求授予尾张一国的守护。否则气氛会陷入尴尬。”

  “明白了。”织田信长伸出摸了摸下巴,情绪稍微显得有些低落,但片刻之后大手一挥,衣袖一摆,又是生龙活虎的姿态,迅速做出了推断:“看来公方大人并不认为鄙人可以守得住今川家的进攻啊。”

  新三郎双目低垂,不发一言,表示默认。

  “今川治部(今川义元)大人若占据尾张,对幕府或许是好事,但对三好家呢?”织田信长果然如传言那样,直言不讳的程度超乎想象,顺着嘴就说出了爆炸性的话:“今日久保佐渡大人以何身份前来?幕府之臣,还是三好之臣?”

  新三郎却并不感到惊惶,只是安稳地坐着,然后从容地说:“所言固然不错,但若织田上总大人您坐稳了尾张一国,再图谋伊势或者美浓,接下来就是近江……那对三好家也不是好消息呀。甚至可能比今川治部大人更难对付。”

  此话一出,织田信长倒是瞠目结舌,呆了一会儿,接着哑然失笑:“久保佐渡大人,真是瞧得起我信长。”

  这倒没说错,目前天底下所有人,包括织田家那个偏爱幼子的亲生老妈土田御前,估计都没这么看好信长。当年觉得信长能有所成就的,岳父斋藤道三,老师平手政秀,都嘎了有几年了。

  新三郎却是言之凿凿,十分笃定:“吾观织田上总器量广大,假以时日必为一代人杰,成就只会在今川、武田、长尾之上。”

  说完之后,自己感到有点舒爽。

  达成在历史人物面前装逼的成就啦!

  只是没想到,织田信长听完之后,先是埋着脑袋沉默不语,接着猛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道道光芒。

  新三郎吓了一跳,方才忽然想起上辈子看到的那些关于前田利家、森兰丸的传言。

  正在犹豫是否要直言自己不热衷于“众道”,忽然又见织田信长伸手往下抓住了腰带,然后——抽出了一柄折扇。

  好家伙,还以为你要当场脱衣服跳敦盛呢!

  然后信长郑重地说:“这柄折扇乃是鄙人多年随身携带的,今日便赠与久保佐渡大人,当做是一见如故的信物。此行虽然携带了不少金银珠宝用作打点,却都是俗物,无法表达真心。”

  接着他找大德寺的僧侣讨要了笔墨,唰唰就在折扇上的空白处写了“织田上总赠与久保佐渡”的字样,然后郑重其事地双手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