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三郎也没有揭破,轻轻点点头说:“既然已经拿到了矢钱,发布了禁制令,再去打扰确实不妥。”
清定老和尚大喜,瞬间眼含热泪:“果然久保佐渡大人还是最仁厚的!”
可新三郎随即又幽幽地说:“但若是确实证实了有藏匿凶徒之举,多收一遍钱都算是轻的,带兵入寺搜索也不为过啊。”
清定老和尚愣了愣,连忙摇头,改口表示绝对没有藏匿凶徒。
其他几个和尚也纷纷附和。
新三郎想了想,又道:“鄙人姑且愿意相信各位师傅。但即便如此,山名家的士兵,也未必听我的指挥啊?”
清定老和尚急道:“久保佐渡大人身为畿内名将,与三好家少主亲交甚佳,又深受公方大人看重,您但凡发一句话,山名家必然不敢忽视。”
“这恐怕高估鄙人了吧。”新三郎露出了谦逊的笑容,“山名家乃是天下皆知的名门啊。”
清定老和尚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机会出口。
因为恰在此刻,使番前来传话:“竹藤城已被攻克,广明大人初步清点了战俘与物资,请您检查!”
来得正是时候。
新三郎欣然微笑,然后向僧侣们欠身道:“抱歉,失陪片刻,马上回来!”
接着就把僧侣们晾在临时充作客房的帐子里,径自返回本阵。
这时候,新五郎繁忙得很,一面不停发出指令,一面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见状,新三郎耐心等了片刻,得了个空才上前询问。
新五郎缓了口气,介绍道:“俘虏说城中本有武士六十,农兵二百,杂人二百。如今一百八十人被斩,一百三十人投降,其他的跳河逃跑了。城里除了一些武具,只有军粮二百石,金银细软看来早就转移走了。”
新三郎心想定是城破时己方的士兵只顾着冲到里面抢功劳,忽略了南北两条小河川的动静,才放跑了一些人。这种军纪问题在十六世纪难以解决,只能日后强调几遍尽量注意了。
新五郎顿了一会儿,又兴奋地说,城将松仓和泉守也想溜,却被猪太郎、东兵卫两个久保家的孩子揪住,当场干掉。
听了这话,新三郎当然是很高兴的。
弟弟们有出息啊!
但旋即冷静下来,问了一句:“确实是他们两个人的功劳?跟别人没有关系?”
新五郎思索了片刻,谨慎地说:“首级是他们两个拿回来的,后面跟着七八个同行的武士足轻,详细的情况还没来得及问。”
新三郎“嗯”了一声,没再追究,吩咐安排好首级检,查清俘虏的身份,然后按老规矩行事。
军功的主体归关系户所有,也是本时代无法避免的现象。敌方将领松仓和泉守大概是被围殴死的,只是割取首级之时,其他人不好跟领导的亲戚抢。
但猪太郎和东兵卫确实是身临一线参与了肉搏作战,这就够了。
……
过了好半天,新三郎才慢悠悠地转回来,以平静的语气对僧侣们说:“竹藤城已经被攻破,守将松仓和泉守殒命。”
有两个和尚当即发出哀叹,大概是与死者有旧交。
清定老和尚则是迫不及待地说:“恭喜久保佐渡大人旗开得胜!既然您攻下了竹藤城,也算是取得了胜果,能否劝说山名家的军队返回但马?”
“这个么……”新三郎摆出了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熊野、竹野二郡的国人,分在三个城砦把守,竹藤城虽然攻克,木津城、油池城仍然坚守。起码再攻下一座城才行吧?”
清定老和尚犹豫片刻,试探性地说:“久保佐渡大人的军队虽然神勇无敌,但是连续攻城,势必会有些疲惫,万一有所闪失……”
“嗯?”新三郎眉头一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冷道:“越前朝仓两万大军也败在我手里,丹后两座小小城砦算得了什么?”
“久保佐渡大人息怒!”清定老和尚尽管惴惴不安,还是勉强壮着胆子继续开口:“老衲的意思是,如果您能让山名家的人离开丹后,无论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接受。哪怕是需要额外的矢钱,也可以咬咬牙再凑一笔。只要能确定是最后一笔就好!”
新三郎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地盯过去,直到看见对方战战兢兢,满头大汗,方才展眉一笑。
清定老和尚却是更加慌乱了。
“其实鄙人对佛门还是很有好感的,矢钱就不必了。”新三郎温言安抚了一句,又低下头思索片刻,最终做出决定:“这样吧,剩下的木津城和油池城,但凡诸位师傅能说服其中任何一座城的守军撤离,那么我马上就让山名家的人返回但马。”
“撤离,而不是投降吗?”清定老和尚这次倒是机灵了一些,注意到措辞的微妙区别。
“对。”新三郎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守军可以带着武器和物资,移动到安全的地方。我只要一座空城,然后就会让主力部队返回若狭。山名家的人,也一定即刻离开丹后。”
“那么……请让老衲试一试吧。”清定老和尚无奈地叹了一声,答应下来。
215 言而有信新三郎
送走了那几位丹后僧侣,新三郎回到大帐,正好碰上奈佐大和助。
人家是来汇报海路情况的。
新三郎便顺口对他说:“你对但马兵的判断果然没错,让他们去寺社收矢钱,马上就引发了动乱。如此一来,许多事情就方便得多了。”
奈佐大和助笑道:“其他人不敢说,在下那位好友盐冶周防守(高清),历来是亲近百姓而厌恶僧侣,一有机会肯定会狠狠下手。不然明明是武士,怎么会被骂作是‘山贼众’呢?”
“亲近百姓而厌恶僧侣吗?那多半也不喜欢商人。”新三郎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侧目过去,语带深意:“现在倒没什么,但未来倘若成了久保家的家臣,还是保持原来的习惯,可就有点不妙。”
奈佐大和助微微一愣,连忙下拜施礼,惶恐道:“如果有那一天,在下必定会好好规劝盐冶周防守。”
看来这一句含沙射影他是听懂了。
新三郎表面是在评估盐冶高清的长远前景,其实是暗示奈佐大和助的一些手下,招安之后仍时常有不法行为。
如果是抢掠他国的商旅,那也就无所谓了。但若是在境内下手,特别是惹到久保家御用商人,一旦有证据必然是要惩戒的。
目前似乎尚未出现严重情节,不过出于防微杜渐的目的,还是适当敲打为妙。
偶尔新三郎也在构思建立第二支水军番队,但苦于缺乏人才只能作罢。以这年头的条件,行船可是一件很麻烦的工作,只有海贼和海商掌握技艺,其他人想学都没地方学。
海贼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多招安目标,海商收入那么高肯定不愿意改行当兵。
这事倒也不用太急,奈佐大和助的部下已经被土地束缚住了,顶多就是自成系统,不至于犯上作乱。而且现在御用商人的船标钱与警固料被折算成了运上钱,由奉行统一发放,这也是一个温柔的枷锁。
沉默了片刻,新三郎忽然开口说:“假如在丹后站稳脚跟,我想要建立一支水军分队驻扎在久美浜,你手下有合适的人吗?”
“呃……有!”奈佐大和助只惊讶了一瞬间,没有经过丝毫的犹豫,迅速说出了一个名字:“佐佐木三郎左卫门,才能出众,人也可靠,指挥五百水夫没有问题。”
佐佐木三郎左卫门啊……
新三郎回忆了一下,记得这家伙也是个渔夫出身的年轻海贼,确实比较聪明能干,但又没有能干到让人担忧,总体还是保持了朴实的品质。
苗字当然是胡乱取的,跟名门没有啥关系。
“那就是他了。形式上,要让他成为久保家的直臣。”新三郎予以认可,“御用商人的运上金,还有其他人的船标钱与警固料,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分,我就不管了。”
“在下替他多谢大人了!”奈佐大和助爽朗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没有任何不愉快,当真是在为属下的进步而高兴。
……
接下去事情的发展都比较顺利。
新三郎花了七八天功夫,攻克四百六十人防守的竹藤城,主要是因为双方的数量和装备差距太大,且城防也不够险要,并没展现出什么精妙的指挥或者高超的战力。
但这已经足以震慑丹后一国见识并不那么广博的国人众了。
经过清定老和尚以及其他僧侣的极力劝说,油池城的野村监物表示愿意献出此据点,退回后方老家金丸城,换取三个月的和平。
也就是今年秋收之前暂时不打了。
新三郎如约履行了承诺,允许守军带着所有武具和物资撤走。
只得到了一座空城,但收获已经不小。
从最开始的银弹策反战术,再加上占据竹藤城与油池城,那么熊野郡北部约七千石的土地就算是掌握下来了。
这里面除了三家小豪族要安堵,还有一些寺社领不便侵占之外,应该还存在三千石左右的利润空间。
而且以此为据点,后续的攻略只会越发容易。
另一个议和条件是劝山名家的人回但马去,不要继续骚扰丹后的寺社。
新三郎也没有反悔的打算,立刻找到了山名佑丰,对他说:“此战已经得到足够的胜果,已经到了班师回朝的时候。”
山名佑丰听了之后默不作声。
他之前自视为虔诚的佛教信徒,还不太愿意对僧侣出手,但尝到甜头之后就回不了头了。
这段时间但马国的士兵分头行动,扫荡了附近五十多间大大小小的寺社,仅仅到山名佑丰手里的钱就是二百四十贯。
除了目前控制生野银山的太田垣辉延不怎么在乎,其他人个个都兴奋不已,总共捞了多少早已无法统计。
很多寺社明明已经交了钱,得到了“禁制令”,却仍然被吹毛求疵反复敲诈。
山名佑丰也明白,这么做很没道义,却又忍不住。
所以听说要撤军,他既不好意思拒绝,又有点舍不得答应。
但是新三郎知道这家伙的命门在哪,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封书信说:“其实,已经有僧人去京都向幕府申诉此事,只是被鄙人的朋友拦住了,没有到达公方大人面前。但他们久久得不到回复,肯定会再次申诉,鄙人那位朋友也不能保证每次都拦住……”
山名佑丰骤然一惊,连忙解释道:“鄙人只是想要借助此次出兵丹后的机会,统合家中的势力,并非为钱财而来。先前的举措,皆是为了争取军心罢了。”
“当然,当然!”新三郎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微微一笑,问道:“那么请问山名金吾大人,认为现在军心争取得怎么样了呢?”
“想来已经足够了。”山名佑丰摸着胡须说,“经过此战,家臣和士兵都有收获,守护代垣屋家大概没那么容易蛊惑人心了吧。”
其实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带着军队抢劫勒索,确实会让家督的威望有所提高。
在源平合战时代,能让大伙发财的将领就是最受拥护的将领;在南北朝那会儿,掌握这门手艺也足以组建一支合格军队。
可如今是战国后期了,一群形同流寇的武士,绝不是长枪和铁炮的对手。大名需要革新制度,对基层有更详细的掌握才行。
这个道理新三郎没有必要跟山名佑丰讲。
讲了对方也未必能听懂。
听懂了又未必能做到。
……
接下来,山名佑丰宣布收兵返回但马国,不出意料遭到部分家臣们的反对。
但他理直气壮地说:“原本征收矢钱是正常的行为,但是你们有些人做得太过分,可能引发幕府的申饬!再不撤兵,倘若引发寺社一揆,就需要有人承担责任了!”
山名家的一众家臣普遍还是敬畏幕府的,都没底气回应这句话。
朝来郡的太田垣辉延目前临时控制了生野银山,并不缺钱,而且刚得到足利义辉赐字,正是要表达忠心的时候,马上表态愿意撤退。
有了这么一个先例,其他人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同意返回但马。
表面上看,山名佑丰的威望似乎当真有所提高。
至少暂时把“重臣合议”的势头压了下去。
……
但马军队撤走之前,田结庄是义独自拜访了新三郎,毫不掩饰地提出,未来希望有幸觐见三好长庆或者三好义兴。
新三郎微笑着告诉他,好好工作,会有机会的。
而盐冶高清则是拉着奈佐大和助喝了一顿酒。
这两个人,便可称为久保家日后向但马伸手的引子。
……
另一方面,丹后北部的众僧终于得偿所愿,纷纷夸奖新三郎言而有信,是战国乱世的一股清流。
216 精明的敌人与愚蠢的敌人
算上动员、行军以及搬运粮草后勤的时间,一共花费两个月,新三郎收降了三家小豪族又夺得两座中型城砦,在丹后国熊野郡北部站稳脚跟,然后就如约撤退了。
留下来值守的是逸见昌经的一番队和市川定治的三番队。若狭国这么多武士也就是他们愿意接受外派了,前者是因为还想再有进步,后者是感念击败朝仓家的恩义。另外奈佐大和助麾下的船大将佐佐木三郎左卫门以丹后久美浜为据点,组建一支二三百人的水军分队。
以后若条件成熟,安排转封丹后,就以这三人为主了。
转封一般是知行翻倍,但离开故土肯定不方便,总是有人乐意有人不乐意,没必要硬来,因势利导即可。勉强是没有幸福的。
若狭的农兵不可能长期在丹后待命,逸见昌经和市川定治只能带着各自的郎党与亲随驻守城池,再加上之前倒戈的日村、平田、黑井三家,然后原地动员一些炮灰来帮忙。
说好的本地人同仇敌忾呢?
那是武士阶级和乡贤富户的事情,普通百姓只要有口米饭进肚子,才不管你城头变化大王旗呢。
相应的,这些老农也提供不了多少战斗力,临阵喊两嗓子就算对得起军粮,顺风则乱取人捕,逆风则崩撤卖溜,只能充当辅助兵。
所以不能指望逸见昌经与市川定治有能力长期坚守,一旦遭遇反击,还是得指望从若狭调兵遣将过来援助。
说起来,丹后一色义道不是带着主力部队去跟内藤宗胜的丹波大军打仗了么,现在情况如何?
新三郎派人打听了一下,有些惊讶。
内藤宗胜先赢后输,一色义道绝地翻盘?
连忙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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