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3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熊太郎牵了一个脸还是娃娃但身材高大的黄脸青年,介绍道:“大人您看,我儿子小猪,虚岁满十五了,今天带出来第一次参阵!”

  桥兵卫搂着一个四肢敦实的黑胖子,看着年纪也挺小,他说:“这个是我弟弟阿东,比他家小猪还大十个月,也是第一次。”

  噢,小猪和阿东。

  这俩亲戚家的孩子,新三郎是有印象的。

  确切地说,是穿越前的原身有印象。

  脑子里稍一回想,便有许多零散的记忆,无非都是在村里四处瞎逛,捡树枝,摘栗子,做游戏,捉小动物,跟邻村小孩打架……如此种种。

  新三郎要大上好几岁,有段时间没跟他们一起玩耍了。新五郎跟这俩亲戚小孩倒是年龄相近,实打实一起撒尿捏泥巴的关系。

  这可是久保家为数不多的亲族郎党啊!

  回忆完毕,重返现实。

  仔细一看,小猪的身材比其父高了半个头,阿东的个子也比其兄大上一圈。估计是最近几年营养跟上来了,又不用过早承担体力活,便能健康成长。

  挺好。

  熊太郎体瘦,桥兵卫身矮,都不太适合上阵厮杀,只能转行操作铁炮。

  新三郎走上前去,拍了拍两个年轻人的肩膀,笑道:“那小猪就先叫久保猪太郎,阿东就先叫久保东兵卫,以后时机要是合适,再取个更正式的名字。诶,等等,两人都把头发剃了?怎么没安排正式的元服?”

  熊太郎与桥兵卫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的茫然:“咱们这种家庭,需要搞元服仪式吗?”

  “当然了,你们可是若狭守护代的亲族众!”新三郎只得摇头叹息,心想这俩亲戚也都是当了好几年的武士了,知行都是百石以上,怎么就没搞清楚自身定位呢?

  这种事按道理就没可能疏忽,还是家门底蕴太浅薄了,得有个积累过程。

  阿豆作为主母也不是正经武家门第出来的,或许也忘了这茬。

  新三郎点点头,郑重强调:“以后可不能糊弄,再有久保家的郎党成年,必须好好安排!”

  熊太郎、桥兵卫连忙答应。

  接着,刚得到命名的猪太郎和东兵卫一起跪在地上,拉着稚嫩的嗓门大声说:“小弟愿为先锋,替大人攻下这座竹藤城!”

  嗯,从辈分上讲,这两人确实是新三郎的堂弟或者表弟。

  但是当先锋这事儿……

  新三郎不置可否,摇头笑道:“当先锋,可是很危险啊,你们两个臭小子不害怕?”

  没想到,猪太郎慷慨激昂地高呼:“武士的荣耀和家业,就是从危险中来!”

  同时东兵卫也煞有介事地喊着:“我们是久保家郎党,佐佐木之后,什么都不怕!”

  这架势,倒真像是正经武家门第教育出来的。

  新三郎又抬头望着家长。

  熊太郎脸上略微能见一丝担忧,但语气却是非常坚决:“小猪……猪太郎这孩子生得高大健壮,就该去战场上博取名声。总是要上阵的,这次对手不是太强,我觉得挺合适,请大人让他试一试。”

  桥兵卫则是嘿嘿一笑,抓着自己的下巴,说出十分现实的话:“东兵卫学不会算术,更别提茶道、和歌什么的。要是还不能上阵帮您打仗,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久保家的武士?总不能吃白饭的嘛。”

  别说,听着不无道理呀。

  这两个亲戚虽然忽略了元服仪式,有点搞笑,但在其他方面,倒还挺有觉悟的。

  他们讲得没错。

  如果过于顾忌风险,一直不让孩子们上前线,只养在安全的城砦之中,时间长了怕是要荒废掉,日后如何能接班?

  乱世短期内还结束不了,武斗派一门众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

  思索片刻,新三郎点头道:“那就把猪太郎跟东兵卫编到第三组的突击队里面。如果前面的进攻一直没有结果,你们就要上!”

  猪太郎与东兵卫尽皆面露喜色,齐声说:“多谢大人!”

  看着以久保家郎党自居的新生代,新三郎有一种人到中年的错觉,心中不禁生出感慨。

213 正后皆胜,双喜临门

  “山名家已经碰到麻烦了吗?倒是挺快啊……”

  几天之后,新三郎听着物见番头的回报,只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山名佑丰听了劝,带着但马兵去四处抢劫去了。

  村民们大多已经在开战的时候逃跑,还呆在家里的只剩实在跑不了的,没多少油水可榨。熊野、竹野二郡唯一的商贸成分是定期集市,也没有町民可抢。但是,宗教人士一般情况是不会弃庙而走的。

  山名佑丰只花了两天,就扫荡了附近的十几个寺社,其中最大的有三百反地,僧俗百余人,最小的仅有五反地,两个和尚。

  不管大小,得到的待遇都是一样的,但马国的武士们只认财货。

  拿出足够的矢钱来孝敬,说明一定是洁身自好的寺社,可以获得一张禁制令,保住一时的平安;不肯拿钱,或者钱的数量不令人满意,那就是乱党的同伙,不忠于幕府,需要予以惩戒。

  这倒也是本时代的通常做法,不能说山名家特别过分。

  甚至山名佑丰还展示出了一定程度的尊重。

  他不是信临济宗么?所以凡是临济宗的寺庙,只收十分之一的矢钱。遇到禅门的另外几个分支,比如曹洞宗和黄檗宗,也享受半价优惠。

  但碰上天台、真言、净土、日莲等辈,那就不客气了,直接按房屋床铺数量来估算人头,不管僧俗每个人要支付二百文现金。

  不交的话,就让但马国的士兵自己去拿。

  反正手上有刀嘛!

  本地武士驻守的木津、油池、竹藤三城挡住了陆地交通?没关系,可以坐船绕过去抢劫。只要分一点出来当路费,奈佐大和助麾下的水夫们会把船桨划得飞快。

  不用说,干这种事肯定会引发当地人的强烈反感。

  附近大部分的土豪地侍们都已经进入三座城里面参与防守了,但并不代表民间就没有反抗能力了。

  士兵在敌方的领土刮地皮,固然属于惯例;受害者奋起反抗,也同样是常态。

  也不知道具体冲突是怎么产生的,反正第三日的凌晨,山名军的小荷队遭到突然袭击,一时陷入了慌乱。回过神来才发现敌军只有二三十人,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山名佑丰大为震怒,亲自带人骑马追击,抓到两个活口。

  审问之后发现,是净土真宗的人,也就是所谓的一向宗门徒。

  他们可是从来受不得委屈,哪怕在丹后一国根基甚浅,只有数百名信徒,也要奋起发动反击。

  山名军占着绝对的武力优势,从容分兵追击捕杀,很快消灭了部分的一向宗门徒。

  但有了“先贤”的示范,其他流派的僧侣和信众也都慢慢组织了起来。

  在扶桑的地界,除了最年轻的禅门比较文明之外,其他宗派的和尚们都有过武德充沛的阶段,不能打架的寺社,根本流传不下来。

  于是,就如预料中那样,山名佑丰虽然捞到了一些银钱,获取了家臣一定的认可,但却陷入源源不绝的仇杀与袭扰之中。

  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可取所需罢了。

  ……

  开战之后,逸见昌经、川胜继氏一直在监视木津城、油池城的守军,而新三郎谨慎地指挥着对竹藤城的进攻,并且把新五郎弟弟叫到身边担任使番头,让他好好观察学习。

  在这期间,粟屋胜久的若狭第六番队作战可谓勇猛,表现还算不错,已经攻克了前面两座较为脆弱的土木结构曲轮,把战线推到了敌方的二之丸。

  这跟其他三面的友军一直在进行配合也是息息相关的。

  每天白天,就是南面、北面佯攻牵制,西面强攻,东面偷袭。然后到了晚上,还要挑选目力好的壮士,尽量靠近城墙骚扰,影响对方休息。

  守军在东面的后门收到第一次偷袭之后,就马上加强了东面防备。于是西面强攻反而取得了进展。

  现已打探清楚,城中将领名叫“松仓和泉守”,手底下的部队素来勇猛,但是穷酸,基本没有铁炮,强弓也很少。所以之前的战斗中,新三郎麾下的士兵们并未遭受太多远程攻击,甚至可以反过来用火器压制城墙上的守军,掩护突击队员较为轻松地冲到前方。

  最大的阻拦,反而是横七竖八的堀沟,在那种地形上走不快。

  纯粹白兵对砍的话,在城墙那种施展不开的地方,又有盔甲的防护,便不会有太多伤亡。七天下来,新三郎这边总共损失了一百二十几人,对面恐怕更少。只不过攻方人数众多,可以轮换。而守方总共就四五百人,疲惫之态是可想而知的。

  新三郎观察局势,心想已经到了临界点,便决定再派一支生力军上阵,尽快结束战斗。

  之前精心挑选了几十个身材健壮、装备精良的武士和足轻,早已待命多时。第一次参战的猪太郎、东兵卫都在里面。

  这两个久保家的新生代,一个穿黑甲,一个穿红甲,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半点怯懦的意思都没有,脸上只挂着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想想也正常,一般人类是在十岁出头开始塑造自己的三观。而猪太郎、东兵卫在那个阶段,见识了亲戚家的新三郎哥哥在战场上“阵斩双鬼”,获得“丹波钟馗”异名,成为一乡代官,带着整个家族完成阶级跃迁。

  印象怎么能不深刻?

  虽然后面从一乡到一郡再到一国的过程更加精彩,但对孩子们来说,估计还是不如第一次的刺激性大。

  可是新五郎这个亲弟弟怎么没变成那副模样?大概还是跟各人的秉性有些关系吧。

  总之,有两个敢于当先锋的小亲戚,倒也没啥不好。

  武士到一定高度终究得用脑,然而一个家族也不能全是用脑的。

  久保家的少年们,冲吧!

  新三郎亲口说了一句“武运昌隆”的祝愿,挥手让猪太郎与东兵卫回归队伍。

  而新五郎弟弟在旁边看着两个发小死党上前线,表情比较复杂。按他自己事后的说法,有点担忧,有点羡慕,也有点不理解。

  接下来,阵鼓敲响,法螺吹起,早已安排好的围城部队按照分工采取行动。

  有的拿铁炮压制城墙上露头的守军,有的操作大楯或竹束保护铁炮兵的安全,有的持着一尺半长的手楯闷头往上冲,有的举着梯子利用友军掩护接近前线,有的带着短枪或大太刀等待突击……

  却不料,战斗刚打响不久,负责营地警戒的晴海氏高禀报,有几个和尚在一队僧兵的护卫下,接近了攻城阵地,说是来拜访久保佐渡大人的。

  新三郎乍一听挺不耐烦的,正打仗呢,见什么客人?

  但意识到是一队和尚,心中想到一个可能性,便吩咐再去询问。

  晴海氏高不算特别机灵,但办事兢兢业业一板一眼,反复默念了两遍,硬生生把主君交待的话背下来,才一路小跑出去。

  新三郎继续转身盯着攻城。

  过了一会儿,晴海氏高又气喘吁吁地赶回来,猛然点头说:“您想得没错!那群僧侣,就是为了山名军队劫掠寺社的事情来的!”

  “那倒是双喜临门了。”新三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攻城局势,便放下了手里的团扇,唤来新五郎弟弟,对他说:“此战胜局已定,敌方疲惫不堪无力维持。接下来你就按我之前说的,安排众人进行后续的工作吧!”

  接着,便让晴海氏高带路,去见那群来请愿的和尚们。

  被留下来的新五郎,原地错愕了片刻,只得仔细回忆刚才听到的条目,硬着头皮前去传令。

214 还是另请高明吧

  “要鄙人去阻止但马山名家征收矢钱的行为?我看还是另请高明吧!”

  新三郎对丹后的僧侣们态度很客气,毫无一方诸侯的架子,但完全不打算理会对方的恳求。

  总不能你随便一说,我就照办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当头的老和尚出身于真言宗,法号叫做“清定”,算不上什么高僧大德,只是在边鄙的丹后一国略有知名度,思路也不是很敏锐,一直在那愁眉苦脸地喊冤。

  “久保佐渡大人不出手的话,熊野、竹野两郡的寺庙恐怕就要被毁掉了呀!”

  这种话是无法打动人的。

  新三郎只是推脱:“战时征收矢钱,本来就是惯例。鄙人听说山名家的要价并不高,各位师傅还是破财免灾为好。这也能显出你们对幕府的支持吗!”

  没错,这次丹后征伐,表面上是有幕府支持的。

  本愿寺、延历寺、根来寺或许有能力说出反对的话语,但普通的僧侣绝不敢质疑行动的合法性。

  “既然是幕府的决定,做一点贡献也是应该的。”清定老和尚只能先服软,然后再抗议:“可是现在,有的寺社已经交过了矢钱,甚至门口贴着‘禁制令’,却仍然受到了但马国武士的骚扰,是否过于凄惨了呢?”

  “啊?”新三郎顿时惊讶,“还有这种事吗?”

  他是真的不清楚。

  按说山名佑丰的思想是比较传统的,也很重视名门的声誉,不至于收了保护费还不满足呀。

  莫非是底下的家臣失控了么?

  “老衲的圆谷寺,已经按每人二百文的数字,交了三十贯矢銭。”清定老和尚委屈巴巴地说,“隔壁净土真宗的净念寺不肯出钱,还出手反击打伤了山名家的人,遭到抢掠本也不足为奇。可接下来但马国的武士非说我们圆谷寺收留了净念寺的凶徒,要求再交十五贯钱,否则便要进去搜查。接着,又有个康云寺也做出顽抗,那边又说鄙寺藏匿凶徒,又要了二十贯钱。”

  原来如此。

  其他几个和尚也纷纷叫苦,都说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然后清定老和尚哀叹道:“听说昨天日莲宗的妙林寺也不肯交钱,与山名家的人打起来了。接下来会不会又说我们收容妙林寺的凶徒,再来索要第四份矢钱?”

  新三郎听说了事情始末,并未表现出同情,而是提出质询:“那么,请问清定师傅,你们圆谷寺,到底有没有收留净念寺的凶徒呢?”

  “这……”清定老和尚一时语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鄙寺共有僧俗一百五十人,就算混进去一两个可疑之人,老衲也很难分辨得清啊!”

  话倒是没错。

  僧俗一百五十人,光住房就得建好多栋,再加上大殿、经堂、佛塔、钟楼、书房、仓库啥的,庙宇面积必然不小,藏一两个人绰绰有余。

  然而看老和尚的表情,怕是另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