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6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他们相互之间的敌意倒是淡了很多,一齐以鄙夷的眼神瞟向桂义信。

  农夫们可没有这么大胆子,个个低三下四可怜巴巴地喊冤求饶。

  六个庄稼汉,本来就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又趴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叫苦,看起来还真是值得怜悯。

  桂义信却依然是淡定自若地表情,微笑着伸出了一个手指,优哉游哉地说:“请肃静。给你们足足一个时辰,好好地反思反思,静静地思过。一个时辰后,鄙人定会亲自前来,耐心地聆听各位的供述。如果能诚恳地吐露实情,真心悔过,或许能得到宽宥。但若隐瞒顽抗,怠慢诚意,那就不得不依照‘喧哗两成败’的原则,做个‘杀一儆百’的小小示范了——毕竟,杀戮终究是为了让人深刻领会教训,不是吗?”

  此话一出,粟屋胜久和小山田信村的表情也不禁严肃起来。

  而几个农民更是吓得战战兢兢直打哆嗦,哭都不敢哭。

  这时候,却只听见两个洪亮的少年嗓音——

  “义信大人,可否听我等一言?”

  循声一看,竟是久保家的年轻一门众猪太郎、东兵卫从本丸中走出来了。

  桂义信神色不变,当即便和颜悦色对着两个小辈施礼,温言软语地说:“不知道二位大人有何教诲?”

  从阴阳怪气暗语威胁,到恭恭敬敬谨小慎微,姿态的转化非常圆润。

  猪太郎欠身还了一礼,肃然道:“义信大人可知主公有两位侧室即将临产?此刻若动用刑罚,恐怕有伤天和,不利于家族平安。”

  东兵卫接着进行了补充:“夫人建议对家臣和领民的惩处先暂停,等待幼儿降生后再处理。主公已经同意,吩咐我二人前来转告。”

  桂义信对两位年轻一门众弓着腰连连点头,接着转过身来,又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于粟屋胜久与小山田信村淡淡开口:“既然主公有令,便请二位姑且在家闭门思过,切勿擅自外出,直到收到通知为止。至于涉事六户村民的户主,便由鄙人收监起来,等候发落。”

  ……

  不久之后,另一位久保家臣万松义清来到了若狭东部山区的长清寺。

  这座日莲宗寺庙,拥有僧俗共二百余人,占据五六百反土地,而且是附近村民举办“三斋市”与“赖母子”的地点。

  所谓的“三斋市”,是指每个月开三天的集市,里面有个“斋”字,是因为脱胎于佛教组织的群体斋戒活动。而“赖母子”则是兼具了风投、慈善与彩票业务的民间融资形式。

  如此规模,放在京都、奈良毫不起眼,但却是若狭国内最强的宗教势力。

  以前武田信丰担任守护的时候,不仅搞庞氏骗局侵吞了僧侣的资产,还一度派人以武力强占了长清寺的部分土地,搞得附近居民意见很大。

  还好新三郎掌权之后,逐步进行了拨乱反正的工作。只要和尚讲规矩,便予以返还田产。

  在前两年战争中,附近许多大大小小的寺社被毁,其中有一些再也没能重建。长清寺有幸未被朝仓军士兵发现,免于遭难,事后反而吸收了不少新信徒,香火更盛。

  如今此地已经成为若狭东部首屈一指的繁华地带。尽管连一家固定商铺都没有,也算矮子里拔高个了。

  长清寺的“三斋市”,是在每月的初三、十三和廿三。

  万松义清便是在八月十二到达此地,与住持沟通了一番之后,第二天展开行动。

  十六世纪扶桑绝大多数地区只能种单季的水稻,八月中旬正好到了每年唯一一次新谷上市的阶段,农民卖掉一些粮食,手上总算能留点闲钱用于消费,所以“三斋市”会格外热闹。

  此次万松义清前来,却不是要买东西,而是以久保家使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长清寺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树起了“葵龙胆”的大旗,贴出一张简单易懂的告示。

  考虑到普通百姓识字不多,还专门找了两个大嗓门的人念。

  “最近捕获一群从越前而来的奸商,把新铸的铁钱混在永乐钱里面,拿到各村去购买稻谷。希望所有人提高警惕,遇到北陆口音的人,务必要小心谨慎!”

  没错,万松义清此行,是特意来搞防诈教育的。

  他弄了个马扎,优哉游哉地闭目养神,命令两个随从轮流工作,保持宣传。

  周围的和尚、农民和商贩觉得新鲜,都聚过来看,却又似乎不甚明白,一个个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彼此小声地议论着。

  到中午人最多的时候,忽然有个富户模样的中年人哭丧着脸扑过来,跪倒在面前,哀痛道:“大人啊!小人昨天卖粮食给北陆口音的行商,得了二百五十个永乐钱。刚才听到您的提醒回家仔细一数,发现有一百一十七个是假的!这可如何是好?”

  “嗯……”万松义清缓缓睁开了双眼,在随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摇头晃脑拖着尾音说:“你看,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以后啊,可得认真一点。幸好,这次我们久保家,不仅抓到了贼,还拿住了赃。你的损失,可以拿回去。”

  “哎呀!多谢大人!多谢久保家!”中年富户喜出望外,连忙磕了几个头表示感激,又解释道:“小人当时本想好好检查一下铜板,但旁边又有像是路过的人,说他那里的粮食更便宜,想把行商拉走。小人一时着急想快速达成交易,就来不及仔细看了。”

  万松义清也毫不谦虚地受着,然后十分严肃地说:“这正是奸商的计谋!如果无端出现抢生意的陌生人,很有可能就是对方的同伙,故意来干扰你们的!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格外的冷静才行啊,宁可不做生意,也要好好思考。”

  旁边的围观者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感到增长了见识。

  接着,那中年富户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大人,那北陆口音的奸商,除了用假币买小人的粮食,还到处跟人说,什么这个村赋税低,那个村徭役轻……总之是劝人私自搬迁。”

  “竟有此事?”万松义清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郑重,迅速前进了两步:“区区一个外地奸商,怎么会贸然谈到本地各村的税役之事?”

  “呃……”中年富户擦了擦头上的汗,弓着身子,低下头说:“虽然是外地的奸商,但却是本地的僧侣师傅带着进村的。”

  “看来是越前派过来的奸细收买本地僧侣,企图制造动乱!”万松义清稍一思索,便下了论断,然后伸手拉住中年富户,肃然道:“你跟我来一趟,把刚才的事禀报给上面!”

  周围的和尚、农民和商贩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齐声感慨道:“这北陆来的外地人怎么这么坏呀!”

219 乡野遗贤自荐来

  完成了引导舆论的工作之后,万松义清带着三个随从,哼着自创的小曲回到了位于小浜城外的屋敷。

  作为丹后一色家不被承认的支系子孙,他十分渴望夺回应有的地位,但也深知此事不可一蹴而就。如今搞定了一件任务,在久保家的地位便会有所提高,距离目标又更近了一步,值得庆祝。

  要不要到港町里买点好酒呢?或者干脆到店里吃一顿美味的海鲜大餐?

  正在此时万松义清忽然发现家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不仅一愣。

  仔细一瞧,那陌生人腰悬打刀,肩扛短枪,风尘仆仆,身无长物,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沉静从容味道。

  对上眼神之后,陌生人先开口了:“在下武藤舜秀,前来拜见万松义清大人,望能有个栖身之所。”

  是求职的浪人么?

  万松义清略感惊讶,然后微笑摇头,解释说:“鄙人在久保家只是做些交际与钱粮方面的工作,战时是管理小荷队的,身边用不上勇士。您不如去拜访大井、稻富、竹村他们……”

  “误会了。”自称武藤舜秀的浪人欠身施礼,语气平和,“比起武艺,在下更擅长谋略。义清大人不是正在施展谋略吗?”

  “谋略?什么谋略?”听闻此言万松义清心里一咯噔,却佯作茫然不解,“鄙人最近只是前往若狭东部的长清寺,处理了一件奸商使用恶钱欺骗百姓的案件。”

  “呵呵……”武藤舜秀环顾左右,捋须而笑,指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意味深长道:“我们非要在这路旁大庭广众之处交谈么?”

  “嗯……是鄙人失礼了!”万松义清皱了皱眉,觉得事情确实不宜张扬,只得伸手邀请对方进屋,“虽然是浪人,见面便是有缘,请到寒舍做客吧。”

  武藤舜秀不慌不忙地进了门,顺手把短枪与打刀摘下,交给万松义清的随从保管。

  小浜湾附近是久保家的核心地带,有众多卫兵时时巡视,在此造成凶案的话,很难全身而退,倒也并不用太担心浪人作恶。

  但武藤舜秀主动交出了武器,更显得诚意十足。

  ……

  万松义清的房子是最普通的武士住宅,前面小小院落,后面一栋屋子,单独搭出小茅屋作为厨房与厕所,室内勉强划出了几个卧室,但只有一个厅堂,兼作会客、就餐、祭典等多重用途。

  落座之后,武藤舜秀立刻开口:“义清大人正在引导若狭民意,欲将‘六户迁移’一案归于境外势力,固然是巧思妙计,惜其力道不足。”

  万松义清心想既然全被看破,坚持不承认也没用,便索性虚心提问:“何谓力道不足?”

  武藤舜秀郑重道:“平铺直叙的安排,或许能迷惑普通百姓,但未必可以骗过僧侣与商人。”

  万松义清沉吟片刻,谨慎地说:“只要能让普通百姓明白事情原委,就很不错了。僧侣与商人的想法,并非鄙人可以控制。”

  “然而……”武藤舜秀脸上露出诡笑,“阁下既然打算引导民意,不妨先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究竟何谓‘民’呢?”

  “若狭的武士、僧侣、商贾、职人、农户、渔夫……这些都是久保家的领民。”万松义清说出了一个政治正确的答案。

  “嗯……”武藤舜秀眨了眨眼睛,幽幽道:“您是否愿意听一听鄙人的看法呢?”

  “……请讲。”万松义清生性比较平易近人,又甚为虚心,犹豫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多谢成全。”武藤舜秀伏下身子使了个礼,然后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有能力发出声音的人,才算民;他们的想法,才算是民意。除此之外的不过是会说话的二足牲畜,只知随波逐流罢了。”

  “这……这……”万松义清闻言一愣,本打算反驳对方,但略一思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说得如此难听,可怎么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呢?

  同时万松义清感到庆幸。这位名叫武藤舜秀的浪人如此聪慧过人,却并未选择当众拆穿事情真相,而是主动上门邀谈,说明态度是倾向于久保家的。

  这就好办。

  万松义清沉默片刻,开口请教:“阁下有何见教呢?”

  “见教二字不敢当。不过在下确实略懂一点引导人心的手段。”武藤舜秀假惺惺地谦虚了一句,然后正色道:“此刻,只需要一名中等商人,当众提出咨询,问所谓的‘北陆奸商’之事是否与朝仓家有关,会不会引发越前与若狭的战争。”

  “啊……明白了。”万松义清脑子也不算坏,立刻领悟到其中的奥妙,“这时候定要一口否认,声明与朝仓家无关。但面上又需露出三分为难之色。众人便会认为,此事明明是朝仓家主使,只是为了保持和平,不便公开。”

  “义清大人所言极是!”武藤舜秀恭维了一句,欣然笑道:“商人与僧侣自认为比农民聪明百倍,其实强不到哪里去。没读过书的人容易轻信,只读过一点书的人则喜欢过度怀疑。”

  “阁下真乃高人,一语令鄙人茅塞顿开。”万松义清诚心致谢,然后又露出疑惑,“请问,武藤舜秀大人是何方人士?如何成为浪人来到此地?”

  “并非是成为浪人来到此地。”武藤舜秀叹了一声,幽幽道:“在下出身于小浜附近的加斗乡,乃若狭武藤家庶支子弟,原有二十二反半的知行地,只是现在没了。”

  若狭武藤?

  万松义清大惊。

  那是被久保家夺走了领地,流亡到越前去投靠朝仓家的豪族,是敌非友。

  此时武藤舜秀立刻解释道:“武藤嫡流传人愚钝暗弱,不足扶持。越前的朝仓金吾亦难称是雄主,因此,在下已下定决心,投靠久保佐渡大人!”

  听了这句话,万松义清默然不发一言,神色渐渐冷下来,显然心存怀疑。

  而武藤舜秀淡定自若,毫不慌张,保持着微笑,又道:“今日在下前来,既不曾打探若狭的情报,也不曾讨要任何钱粮物资,更未要求任何授权,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献上简单的计策罢了。您何必要生疑?”

  “实不相瞒,阁下的才智,令人感到畏惧。”万松义清认为自己难以与对方周旋,决定摆出敬而远之的态度,“鄙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义清大人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武藤舜秀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如果您觉得在下是可疑的奸细,自然该逮捕起来,交给久保佐渡大人处理;反之,如果您觉得在下可以信任,也该加以引见,让久保佐渡大人来裁断是否录用。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万松义清又一次被说得哑口无言。

  对方说的话,乍一听很奇怪,仔细体会又似乎不无道理,但再想想还是总有种不妥的感觉。

  “即便您是把在下绑着去见久保佐渡大人,他日若能出人头地,依旧会感念举荐之恩。”武藤舜秀仍然是安之若素的姿态,甚至半开玩笑地反问:“义清大人,您总不会觉得在下是久保佐渡大人无法驾驭的豪杰吧?那未免太高看了。”

  说得也是——万松义清心想,尽管面前这人智计出色口齿伶俐,但不太可能比得过久保佐渡大人。

  所以用不着担心。

  于是万松义清点点头:“那么,委屈阁下在寒舍歇息一晚,明日便一起去觐见吾主久保佐渡大人。”

  “真是多谢了!”武藤舜秀下拜表示感激,然后又煞有介事地说:“义清大人如果不放心,还是把在下关押起来为好。”

  “您这就是说笑了。鄙人哪有什么不放心的?既然是来投奔久保佐渡大人的,那日后就是同僚,还望相互照拂。”万松义清莞尔轻笑故作大方,内心却决定,今晚要安排随从轮流守夜,盯紧面前这个可疑的浪人。

220 乘胜而骄自专横

  “你们……二位辛苦了。”

  两位侧室夫人临盆的日子只隔了几天,新三郎看着自己的第二个儿子和第二个女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从内心来讲,虽然不如第一次当爹那么激动,但在那种血肉相连的亲近感,其实并无二致。

  只不过,嫡庶长幼的区别是客观存在的。

  如果对侧室所产的后代关注过度,或者是不小心说出“我久保义明的子女都一视同仁”之类的话,很可能对两位刚分娩过的母亲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压力,进而影响产后恢复。

  毕竟她们都只是普通的小女子,而不是有野心的巾帼枭雄。

  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格差社会,绝大部分人都是随波逐流地扮演着符合各自身份的角色,无故遭到贬低会愤怒不满,贸然被抬高则会惶恐不安。

  考虑到家人的感受,新三郎最终还是微笑说出了中庸的话语:“这小子看起来不错,将来无论是作为久保分家,还是继承其他苗字,应该能胜任一方领主的位置。姑娘嘛,成年之后就安排嫁给最合适的年轻才俊,门第不用太在乎,关键是人品和才能,哪怕是贫寒人家,咱们也可以加以提携。”

  话音落地,两位侧室的表情都轻松了许多。

  新宫党幼主的乳母千鹤诞下了麟儿,被取名为“长福丸”,而永井外记的姐姐阿猿生了一个丫头,姑且叫做“阿船”。往前推算二百八十天,都是去年十一月的成果,那也确实是新三郎难得在家悠闲休养的时光。

  顺产的过程没有出现什么风波,两人很快就能自行活动了,不过孩子暂时还是由年纪大的仆妇照料着。

  今天新三郎想着给孩子取幼名,众人就汇聚到了小浜城御馆的中庭来。

  千鹤的体质大概是有些特殊之处的,生育之后仍然看不出一点丰腴成熟的样子,依旧是以前那个娇小玲珑不堪采摘的少艾,但该发育的地方却又十分称职,甚至还有余裕。她看着襁褓中的儿子柔声说:“既然有幸生在久保家,长福丸想必不用太辛苦操心,只要忠心耿耿,谨守本分,就能安安乐乐地度过一生吧!”

  阿猿本就是温婉贤惠体贴细心的妇人,现在更是母性十足,眉间之间流转的全是和煦如春的暖意,仿佛能抚平一切的坏情绪。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带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是微风吹过沙丘:“如果有机会的话,妾身希望阿船可以嫁得近一点为好,哪怕夫婿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豪杰也好……”

  “有如此伟岸的父亲在,阿船以后将来恐怕很难认为其他男人是了不起的豪杰了。”出言者是久保家最有文化修养的侧室,逸见昌经的妹妹祢津。

  这马屁就拍得很圆润,水平不错。

  其实,现在这种局面下,那几个尚未有所产的侧室是比较尴尬的,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理由。新三郎以往基本做到了广撒甘霖雨露均沾,能否结出果实就要看水土、时节、气候等一系列因素了。

  新三郎心情很好,姬妾们曲意逢迎,便在中庭胡乱聊了一些没营养的家常话。

  过了一会儿,阿豆夫人一脸疲倦地从前院走了过来。

  众人连忙根据身份各自施礼。

  阿豆刚才是去招待客人了。

  为什么有客人需要主母而非家督去招待呢?

  因为来访之人,皆是臣子的家眷。

  主君的侧室产子,下面的人不能表现得过于郑重,也不能毫无表现,派妻室来问候一下正好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