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1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阿豆微笑点头,表现出端庄大方的主母姿态,然后轻声对家督说:“若狭的人们,似乎有些议论。”

  新三郎心领神会,二话不说便起身离开。

  阿豆也立刻跟在后面。

  余者又是施礼恭送。

  穿过中庭,沿走廊绕过膳所和纳户,进了卧房,新三郎才停下脚步,开口发问:“还是说的那些话吗?”

  阿豆点了点头,数着手指回忆道:“今天是市川、本乡、大井,以及井上大八郎与野口清二郎家的夫人。她们都悄悄问了粟屋与小山田二位的事情,言下之意无非是希望您能开恩宽恕。还有纷纷暗示说,来自京都的桂大人,有些过于苛刻,未必适合负责诉讼的裁断。”

  “也就是说,不仅是若狭人,其他出身的家臣也都有想法了。”新三郎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久保家的人们虽然共事时间并不久,但还是挺团结的啊。”

  阿豆只当没听见这句话,低眉垂目端坐在一旁。

  片刻的沉默之后,新三郎忽然发问:“阿豆,你对此事有什么想法?”

  此言一出,阿豆连忙摇头:“妾身岂能对家中的政务胡言乱语?”

  “既然这么讲,那就是有想法却不愿意说了。”新三郎的语气十分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现在我希望你直言不讳。”

  “唔……”阿豆蹙眉有些为难,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妾身以为,粟屋与小山田两位大人已经被关在家里十几天了,姑且算是得到了些许处罚吧?此外还有六户被收监的百姓……他们总该有一个最终决断。”

  “最终决断吗?”新三郎表情虽然轻松,但看着并不像开玩笑,“如果桂义信的最终决断,是勒令粟屋、小山田二人隐居退位,把苗字传给久保家的人,而我也予以认可呢?”

  “啊?!”阿豆大惊失色,目瞪口呆,接着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双手紧扣于身前,似是迟疑了良久,方才伏跪于地轻声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浓郁的忧愁之情:“久保家之事,自然是您来决断,不容任何置喙。可是……可是……倘若让外人觉得您乘胜而骄,便傲气渐生,开始重用文吏压制武将,终究……终究……”

  最后半句话,她或许是不敢说出口。

  “连阿豆都这么说的话……”新三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

  两日后,新三郎带着少量家臣来到了小浜湾附近的安德寺,宣称要给家人祈福。

  这是一间小有历史的临济宗庙宇,数十年前在战火中烧失。如今新三郎寄进了一些地产,支持寺社重建,用以安顿离开京都的明舟大师。

  随着明舟大师这位禅门高人的到来,此处很快变成了附近僧侣、商贾和文化人聚集的据点,每日尽是高朋满座。

  新三郎登门之时,也有十数人在周围目击。

  循例烧了香后,明舟大师忽然郑重发表了诚挚的劝谏:“粟屋、小山田两位大人,皆是若狭的肱骨栋梁。他们虽然犯下过错,却已闭门思过二十日,是否可以考虑谅解呢?”

  听闻此言,新三郎勃然色变,冷若寒风道:“原本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情,只需略加训斥即可。但各路人马频繁前来说情,甚至连您老人家都请动了,是要结党营私吗?若狭一国到底是谁来主事呢?”

  “久保佐渡大人请息怒。”明舟大师言辞柔和,轻声应承,气度依然庄严如常,并无半点失态,“老衲随口胡言乱语,想来是欠考虑了。既然此事另有玄机,您一意决断便是。”

  此刻,旁边的桂义信唉声叹气地打抱不平:“恕鄙人直言,若狭若无主公,早已沦落于越前朝仓之手,不知要经历多少兵灾。有些忘恩负义之辈啊,操守甚至不如牛马。”

  “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新三郎斜着扫了一眼,出言加以斥责,但语气并不太严厉。

  “抱歉抱歉,鄙人一时义愤填膺,失态了。”桂义信一下子又变成奴颜婢膝的马屁精,诚惶诚恐下跪认错。

  “桂义信大人,您身上不见京都居民常见的清高倨矜之气,倒是难得。”明舟大师忍不住讥讽了一下。

  而桂义信却煞有介事地回复道:“即便是清高之人,见到久保佐渡大人这等雄主,恐怕也忍不住要跪拜才是。”

221 顺水推舟建役账

  粟屋胜久是个恪守传统作派的武士,尽管明确对现状表示了不满,但只要还未下定决心撕破脸皮,便宁愿委屈自己接受安排,而不会阳奉阴违。

  他的国吉城建于若狭东境的城山之上,周边并不繁华,亦无特殊景色,却也胜在清静自然,堪称修身养性之地。

  今日,被勒令闭门思过的粟屋胜久布衣素服,独自坐在书斋的榻榻米上,手持着一卷《梅松论》,却并不打开翻阅,目光投向窗外的白云,若有所思。

  忽然门外有仆役禀报:“主公,那个自称有古版手抄《太平记》出售的僧人又来了。”

  听闻此言,粟屋胜久叹了口气,脸上忧喜难辨,犹豫了片刻才吩咐道:“那就带过来吧。”语气有些刻意为之的淡漠。

  过得少顷片刻,有一中年男子入室施礼。此人身披粗布袍子,头巾遮住半个面孔,看起来确实是半僧半贾的游商,举止却带着一种市侩不失书卷、逢迎又含傲慢的微妙气韵。

  粟屋胜久微微抬目,见了来者的面孔,毫不惊讶:“所谓持有古版手抄《太平记》的书商,果然就是你白井民部。什么时候出家作比丘了?”

  “一别经年,吾友右京亮还是这般目光如炬。”那和尚打扮的中年人哑然失笑,毫不顾忌身份的暴露,“当年你我二人时时畅谈《太平记》的典故,以此作为暗示不是很合适吗?”

  白井光胤,官途民部少辅,往日身为若狭武士与粟屋右京亮胜久并肩作战,但现在却已沦为越前朝仓帐下乞食的门客。

  当今的局面之下,显然不适合公开出没,只能隐藏身份前来见面。

  “闲话不必多说。”粟屋胜久没有对老朋友使出什么好脸色,“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好,那便开门见山。”白井光胤拂袖落座,侃侃而谈:“右京亮啊,你遭受久保佐渡如此苛待,心中难道没有一丝愤懑?”

  “打不过,愤懑又如何?”粟屋胜久倒是直率得很,发言之时面无表情,“不仅你我不是对手,连背后的越前朝仓都被击败。”

  “此一时,彼一时。”白井光胤却不知哪来的信心,指着对方手里的《梅松论》便进行了比喻:“大塔宫最初礼贤下士智勇双全,得到朝野豪杰的效忠,扫平六波罗风光无限。然而一朝居功自傲逾越礼制,兵败身死也在旦夕之间。古之贤者亦如此,久保佐渡能免俗吗?”

  “不可偏信一面之词啊。”粟屋胜久摸着下巴摇了摇头,“也有人说,大塔宫并未有擅权之举,而是遭到昏君的诬陷与谋害。”

  “右京亮的词锋倒是锐利。但您被勒令闭门思过总是实情吧!”白井光胤目中精光闪烁,语气既像是夸赞又像是讽刺,“我等小试牛刀,鼓动百姓迁移,就让久保佐渡进退失据。他如何能做若狭之主?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早知道是你们在捣乱。”粟屋胜久哼了一声,斜睨道:“然而武田家的人皆不愿再担当守护之责,若久保佐渡不堪为主,又能跟随谁人呢?总不至于是你白井民部自立吧!”

  “哈哈,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白井光胤干笑两声,往东一指,“越前朝仓,百年经营,兵精粮足。当代家督金吾大人通今博古,深谋远虑,威仪震于四方,远非出自田舍的久保佐渡能比。”

  “仅仅越前朝仓不够。”粟屋胜久冷冷摇头,“即便侥幸击败久保,也不是三好的对手。”

  “那如果还有近江六角、河内畠山、安艺毛利呢?”白井光胤慷慨陈词,“以故管领晴元殿之御次男为旗号,还有石山本愿寺的显如上人也颇为意动。”

  “果然如此,那就再好不过!”粟屋胜久终于眉头舒缓,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右京亮愿意弃暗投明吗?”白井光胤惊喜不已。

  “不不不……”粟屋胜久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我的意思是,引得你说出这番话,一番大戏总算没有白演。”

  “啊?什么?你在演戏!”白井光胤霎时神情大变,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很惊讶吗?其实我也同样惊讶。”粟屋胜久摸着下巴露出困惑之意,“为什么你们这么轻易就相信久保佐渡已经居功自傲不能容人了。只是因为他出身比较寒微吗?”

  “哼!好个粟屋右京亮,此时还有什么可多说的!”白井光胤急忙起身,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掏了个空。

  毕竟今天是伪装成卖书的和尚来觐见城主的,卫兵怎么可能允许让他带着武器进门呢?

  “何必这么急着走呢?”粟屋胜久摇头叹息,“老友相逢,起码该共饮一杯酒水吧。”

  白井光胤自忖无法逃脱,已是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今日错看了你粟屋右京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愧是吾友白井民部,虽然智术方面总不长进,但生死之间全无惧意,也算是豪杰了。”粟屋胜久面露友善微笑,“既然有此觉悟,就跟我一起见识一下久保佐渡的真正器量吧。”

  “真正器量?”白井光胤皱眉不解。

  粟屋胜久解释说:“久保佐渡大人委托演这番戏的时候,我提出了请求,若钓出的有心之人乃是鄙人旧友,希望有一次高抬贵手的机会。他也同意了。”

  白井光胤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叹息,萧索喟然道:“若是久保佐渡真能信守诺言,他的器量,大概……或许……远在朝仓金吾之上。”

  “拭目以待吧。”粟屋胜久的语气很轻松,“顺便一提,久保佐渡正在攻略丹后,且未来多半会有更多用兵计划。你要是能想得通的话,白井民部少辅家失去的基业,未必不能想办法夺回来。”

  “刚打算前来劝诱你,就上当中计了。”白井光胤摇头苦笑,“我这点本事,有机会再创一份家业吗?”

  “调略斡旋,实非你所长。战场才是适合吾友白井民部的地方!”粟屋胜久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明明是个战将,何必要舍长就短?你以前不是瞧不上逸见骏河守玩弄诡计的吗?现在这样子,还不如人家逸见骏河守呢!”

  白井光胤默然不语。

  ……

  两日后,白井民部少辅光胤被押送至小浜城。

  新三郎对左右十几个重要家臣说,六户百姓擅自迁移之事,乃是失去领地的若狭浪人受了越前朝仓的指示,有意引导所致。先前假装大发雷霆,只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

  众人皆哗然。

  与越前朝仓家有深仇大恨的市川定治等人正在丹后驻防,并不在场。但其他若狭人也能对家庙被烧毁的事情感同身受,心中大多是怀有警惕之意的。

  然而旋即新三郎又说,目前不是与越前朝仓算账的时机,此事姑且按下,不要公布。何况早已答应粟屋胜久,倘若抓到了他的好友要高抬贵手。

  当然内心里还有个原因,就是这个白井光胤的价值太低了。

  如此缺乏智术的人放回去没啥危害。

  于是,白井光胤并未受到什么刑罚虐待,只是命令软禁起来,好好招待一番,过段时间再放掉。

  粟屋胜久淡定从容地下拜道谢,仿佛对此结果不感到半点意外。

  而白井光胤本人大为震惊,离开前感慨道:“久保佐渡数年之内,由一介地下人升跃为若狭之主,果然并非侥幸。”

  接着,新三郎宣布:“六户百姓迁移之事,既然是境外势力作乱,暂不严惩。但不同武士治下的领地年贡有高有低,确实是隐患。希望从今开始,各位能仔细到乡村多巡查几次,重新制定合理的赋税。若是力有未逮,也可以让久保家的奉行帮忙估算土地、预测产量。”

  粟屋胜久带头响应,表示自己之前确实是犯了很大的疏忽,今后将会好好改正错误,与久保家的奉行一起,重新确定更合理的年贡标准。

  小山田信村也做了检讨,承认明显低于标准值的税率并不利于安定,还是遵循久保家的政策更合适。

  如此顺水推舟,全员大多赞成建立“知行账”和“军役定书”。

  一个月以来,新三郎表现出的强硬态度,给若狭武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最终证实只是故作姿态的计策,但当时情况还是比较吓人的。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大家也能看出来,倘若新三郎当真脑筋一热,非要做什么独断专行的事情,也很难有人站出来阻止。

222 林渔畜矿皆入计

  在上层达成了“有境外势力作乱”这个统一认知之后,新三郎命令小林长光、畑正信等人担任统计,那古野高时、桂义信等人负责调查,全面开展了新工作,以避免隐患为由,粗略调查了若狭所有武士的知行地产、钱粮征收方式和军役规模的情况。

  暂时不做任何细节的要求,只要有个明确数字,且没有过分离谱,就尽量予以认可。

  毕竟在制度改革层面,零到一的差距,比一到十的差距还大。

  先把“知行账”弄出来,过个几年,等统治根基进一步稳固,再以“新田检出”的名目,慢慢进行调整即可。

  目前新三郎还没打算对武士阶级课税,建立知行状之事,涉及的就仅仅是军役和劳役了。

  军役问题是好说的。

  新三郎是拥有远近闻名的常胜将军,跟着他出去打仗多半能吃到肉,即便得不到新恩知行,至少也有赏金瓜分。所以有不少若狭武士甚至愿意主动多招点兵出征,或者筹钱购置超出要求的盔甲武具。

  劳役却有点麻烦。

  战国时期礼崩乐坏,没有统一的劳役标准,都是因地制宜。

  比如新三郎这会儿居住的小浜城,还是个半成品,很多组件并没修好,需要在农闲时征发“普请役”,也就是搞工程。土木材料则依赖于“山役”,一些需要采购的材料可能需要“舟役”与“马役”的配合。

  以前没有任何数据基础,只能凑合商量着来,比较容易讨价还价。日后如果有了“知行账”,显然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因此,有的人会隐瞒一部分土地面积,有的人说自己领内的单位产量特别低养不活多少百姓,也有的人以供养寺社为由要求打折。无论什么原因,新三郎大部分都睁只眼闭只眼的接受了。

  还是那句话,目前要解决的是从零到一。

  值得一提的是,名字叫“检地”,统计并不仅限于土地。

  其他林业、渔产、畜产、手工业、矿业、商贸业的情报都要求编入账册。

  这些项目的具体数字会比农业更难以统计,而且在若狭除小浜湾以外的地区基本就是聊胜于无的状态,所以也完全没法核实,报多少算多少。

  但只要应对得当,也不用太担心。

  久村信浓守领内的梅谷岳地带,建了个小小的伐木场,一开始说去年的收入只有七贯五百文。

  当时负责人桂义信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也未免经营得太失败了吧!不如鄙人向主公建言,将此处交给久保家的奉行处置,以后每年从金库发给您十五贯的银钱。”

  然后久村信浓守便大为窘迫,支支吾吾了半天,改口说:“去年的行情实在太糟糕了,其实以往能有二十贯左右的进账。”

  桂义信这才点了点头,大笔一挥,在“久村信浓守”那一页,写下“梅谷岳,林产二十贯”的字样。

  诸如此类,稍微用上一点手段,便能获得相对可靠的数据。

  前面一段时间,桂义信很成功地扮演了一个令人厌恶而又忌惮的幸进酷吏。尽管很大程度是伪装的,但装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保持这个形象对日后的工作没有太大坏处。

  ……

  进行着检地工作的同时,小浜港町的一位商人忧心忡忡地向小浜代官长谷川宗仁提问:“前日所说越前商人在若狭使用恶钱以次充好之事,是否与朝仓家有关,会不会影响到商贸通行呢?”

  这个问题是具备一定代表性的。

  若狭小浜与越前敦贺作为京都北方的两个港口,是既有合作又有竞争的关系。如果因为牵扯进政治而进入敌对状态,自然也会影响到生意。

  长谷川宗仁不敢擅自回答,便上报到新三郎这里,请求发出公告。

  而新三郎派了万松义清去应付。

  万松义清便与长谷川宗仁一道召集了港町的御用商人和其他有力商屋,以及附近有威望的僧侣,以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径说:“此事已经调查清楚,是一伙越前奸商自作主张的行为,幕后并没有什么指使者。请大家放心,跟越前的贸易仍然可以正常进行。”

  话是这么说,但并没有完全起到辟谣的作用。

  由于万松义清不是位高权重之人,气质也属于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类型,所以商人们都不怎么畏惧他,敢于说些稍显冒犯的话。

  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吴服商公然声称,前几天从某个贵人家中仆役那里听到了截然相反的情报;另一个米商回忆起,之前的消息说奸商除了拿恶钱以次充好还鼓动农民私迁,明显是有骗钱的目的;甚至连小浜湾的御用商人笔头组屋正淳,都忍不住提出质疑:“鄙人见过一枚奸商所使的恶钱,制作很巧妙啊,不仔细查看难以分辨。普通的小贼有这种本事吗?”

  别说,组屋正淳确实说到了关键。

  这次行动的“道具”是明舟大师的徒弟从南禅寺库房秘密运送过来的,本是多年前在界町收缴的一批“高端假币”,疑似出自杂贺精英匠人之手,确实超出了普通小蟊贼的能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