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24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而细川藤孝眼见没有收到回应,换用了更加直白的措辞,出言道:“当今之世,若有心为幕府解忧,则不可不亲近三好家;而在丹后一国,则首先要忠于久保家,才有机会施展志向。”

  新三郎不禁点了点头,内心隐隐觉得这是一个不可错失的机会。丹后这片土地,若能真正掌握在手里,不仅可以加强自己的力量,而且也便于未来向但马发展。

  然而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无论明智光秀还是细川藤孝,都不是省油的灯。明智光秀由于根基薄弱,且找不到别的大腿,短期内还是可以控制的。那细川藤孝身为高门子弟,与足利家关系密切,本身就拥有很强的软实力,一旦得到地方实权,恐怕就不好再拿捏了。

  别看人家现在姿态这么卑微,将来谁知道会不会翻脸呢?

  倘若有朝一日,双方针对丹后一国的北部两郡争抢起来,情况可就大大不妙。

  一时之间,新三郎颇为犹豫。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见到明智光秀从细川藤孝的视野盲区传来一个眼神的示意。

  新三郎感受到那个眼神的微妙含义,略加思索,摆出一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姿态,缓缓点头说:“承蒙细川兵部看得起我久保家,鄙人自当投桃报李,尽力推荐您担当丹后建部山城的代官。但能否获得允许,还是要看上方诸位大人的意思。”

  细川藤孝喜不自胜,连忙施礼致谢。

  双方又聊了几句,细川、明智二人告退。

  新三郎安排他们在小浜城刚修好的客房居住。

  然后不出所料,夜间明智光秀孤身一人,悄然求见。

235 明智光秀另有算计

  时值夜间,新三郎本已经沐浴更衣完毕,躺在起居室,随意拿了一本书当作睡前读物打发时间了。

  其实半明半昏的烛光之下,偶尔瞟在纸上也没心思去读,想的全是刚才的事情。

  细川藤孝、明智光秀这两个人,有意思呀。

  自己算是无意间帮忙播撒下了种子,却不知道将来究竟会开出怎么样的花来。

  阿豆夫人则是屏退了仆妇和侍女们,端了一杯温水浅笑盈盈地送过来,接着独自在屋内走来走去,时而擦拭柜台上的器具,时而整理草垫上的布团,却又心不在焉,点到为止,不像真的在处理家务。反倒屡屡将视线投过来悄悄打量着,眉眼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旖旎之意,然后不动神色地越来越接近。

  新三郎素来是耳聪目明,感知敏锐,哪里不知道妻子心里在惦记什么?只是,故意装作不知,也不失为一种闺中情趣。

  忽然,有值夜的家臣在门外低声汇报:“主公,京中医师明智光秀大人请求觐见,说是同您约好的。”

  旋即新三郎面色一正,抛下了儿女心思,毫不犹豫地回应:“带他到书房,我马上过来。”

  听闻此言,阿豆先是一愣,继而面露忧色,惊疑发问:“大人您生病了么?怎么没跟妾身说呢?”

  新三郎不觉莞尔,摇了摇头:“别担心,我没事。只是跟这人有些杂事商议。”

  “杂事吗?”阿豆顿时不悦,撅起了嘴,“既然是杂事,为什么一定要深夜才来拜访嘛……”

  “现在虽然是杂事……”新三郎起身四顾,顺口说到:“但将来,可能是关乎到十万石程度领土的得失。”

  “如此重要吗?”阿豆脸上的情绪刚刚升起,便被这番话压了下去。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展现出一抹温柔且体贴的微笑,一路小跑着取来了干净的外套与腰带,殷勤伺候着帮男人穿上。

  “辛苦你了。”新三郎表示感谢,“我自己的话,连换洗的衣服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分内之事嘛……”阿豆“噗嗤”笑出声来,“如果让夫君去操心衣服的收纳问题,那作为女人也太过于失格了吧。”

  她一边捂着嘴轻笑,一边帮忙抚平褶皱,左看右看又忍不住皱眉自语:“小浜城靠海太近,水气还会太密了,需要加些除湿的东西呀……”

  “新五郎不是说要在大弓城搞木炭产业么?”新三郎随口说,“要是他弄出来的东西吸潮效果不错,可以直接拿一些来用,给个成本价就行了。”

  “家里的事就交给妾身吧。”阿豆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人尽可安心处理政务。”

  ……

  书房中灯火通明,明智光秀早已候在案旁,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毫无疲惫之态,反倒精神焕发,跃跃欲试。

  新三郎没有完全搞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隐约有些猜测。深夜悄然会面,也只是微微一笑,试探道:“细川兵部(藤孝)是您的多年好友吧?倘若协助他入主丹后建部山城,想必能得到厚禄作为回报了。”

  明智光秀想都不想,立刻摇头:“不然!丹后情况复杂,即便幕府派细川兵部前去辅政,也称不上入主。他自身能站稳脚跟都不容易,更别说提携故旧了。鄙人宁可继续行医,助久保佐渡大人经略西近江二郡。”

  他语气平稳,态度诚恳,一点没有居功邀宠的意味。

  话语亦不让人意外。

  从土地人口来说,丹后一国五郡与西近江高岛、志贺二郡是差不多相当的。而从地缘重要性来说,丹后远不如西近江。

  且细川藤孝所图谋的,本来就只是一色家幼主千松丸身边的“辅政”之职。作为亲友跟着去上任,确实未必能沾到多少光。

  反之,经略西近江之事若是成功,明智光秀作为主要负责人,马上可以摇身一变,借助久保家的力量成为方面之员,新三郎除非疯了,否则没可能派人顶替掉他的位置。

  届时以三好家的行事风格,也不会过于进行干涉的。

  那明智光秀白天的时候眼神暗示,是什么意思呢?

  新三郎心中有所猜测,却并不挑明,只是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让对方先说。

  身处弱势地位的明智光秀是没法装深沉的,他直言不讳道:“况且,细川兵部如今面临着麻烦,就算得到您的推荐,也未必能被幕府委任为丹后一色家的辅政。”

  关于细川藤孝面临的麻烦,新三郎也略有耳闻。

  毕竟老岳父明舟大师还有几个徒弟在京都大德寺任职,只要愿意勤加打探,消息还是很很灵通的。

  事情的缘由,得从几年前讲起。

  室町幕府中处理内部事务的机构叫做政所,当代的政所执事,是伊势家的伊势贞孝。此人在足利义辉流亡期间留在京都听命于三好长庆,保住了权势地位。

  但足利义辉回归之后,故意让三好家的松永久秀担任政所执事代,结果伊势贞孝的立场变得尴尬了。

  前段时间,伊势贞孝按惯例在京都附近发布了小范围的德政令,却被弹劾为施政失当,遭到严厉批评。然后细川藤孝同父异母的兄长三渊晴员也遭到了株连。

  而这件事到底会有多大的影响,一时倒是说不清。

  听明智光秀的语气,好像挺严重的。

  不知是否有准确的情报来源?

  新三郎思索片刻,决定免除兜圈子试探的过程,径直点出了对方言行的不合理之处:“既然您认为,细川兵部无法得到丹后辅政的职位,为何又示意我帮忙推荐呢?”

  明智光秀眼神一亮,压低声音,吐出一句:“正因为此,才更应推荐。倒不如说,应该在暗中刻意做些适得其反的事情,让这次任命彻底落空。”

  “哦?”新三郎猜到了对方的用意,心跳不禁快了几分。

  “您设想,若您郑重其事地推举,细川兵部却仍不得任命……他会作何感想?”明智光秀的语气中满是玩弄人心的阴谋味道。

  新三郎眼神微变。

  “对幕府失望,对久保家感恩。”光秀轻声道,“如此一来,细川兵部或许愿意协助久保家拓展西近江。而他与若狭、近江交界处的熊谷城沼田家极为亲近,同高岛七头及比叡山延历寺也皆有旧交,只要乐意出手相助,便能让我等谋取高岛、志贺的难度大为降低。”

  此话一出,新三郎纵然已有预料,心里生出的依然不是“果然如此”的感受,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

  真不愧是明智光秀啊。

  不仅有深远细腻的谋划,而且敢于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该说是赌性十足么?

  他与新三郎之间,显然并不存在什么互相信任的感情基础,顶多就是有一种青眼相加的知遇之恩。

  为什么明智光秀就能义无反顾地把宝押上来呢?

  放在以前刚认识的时候,还可以说他是因为没有别的退步,只能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但现在跟着细川藤孝干了一次出风头的事情,应该来说是有机会另寻前途的。

  事到如今,仍然心无旁骛地瞄准着高风险高收益的目标,不打算见好就收,可谓异于常人。

  新三郎试图感受着明智光秀的情绪与思路,同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去拒绝。

  是否能保持控制,那是长远问题。

  为什么要顾忌多年之后的隐患而拒绝近在眼前的机会呢?

  新三郎缓缓靠回椅背,笑道:“阁下对我的信任,倒是令人感佩。”

  光秀欠了欠身,义正言辞地说:“在下能否搏得立锥之地,全凭久保佐渡大人相与。”

  语气虽谦,眼中却毫无谄媚,反而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锋锐。

  新三郎决心已定,不再犹豫,缓缓点头:“好。那我便依你所言,着力向幕府和三好家进言,推荐细川兵部前往建部山城,担任丹后一色家幼主的辅政。”

  至于说什么,暗中刻意做些适得其反的事情……这就尽在不言中了。

  光秀躬身一拜,语气仍是那般平静,表情也丝毫未变:“多谢久保佐渡大人。希望我们能早日取得西近江之地。”

  新三郎顺着当前的气氛,做出许诺:“到那时,鄙人一定会请求上方贵人,将高岛、志贺二郡的事务交给您来负责。”

  而明智光秀只是微微一笑:“上方贵人固然无比尊崇,但对在下又有何恩德呢?”

236 我也可以识时务

  接下来,按照明智光秀的建议,新三郎写信向幕府和三好家,推荐让细川藤孝来到建部山城,辅佐丹后守护一色家的幼主千松丸。

  信中毫不吝惜溢美之辞,对细川藤孝进行了一番天花乱坠的吹捧,声称此人在之前的行动之中体现出了完美的勇气、智慧、才学、风度,只要给予机会就可以成为无双的豪杰。

  很显然,这种不着边际的马屁文字,本身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不过也要看出自谁人笔下。

  丹波钟馗久保义明近来割据若狭,东抗越前朝仓,西平丹后一色,可谓是近畿地区风头正盛的新秀。而且他之前发掘出来的荒木村重,一直表现得十分不错,如今又顺理成章举荐细川藤孝,任谁也不会轻忽。

  新三郎的书信是拜托寺社帮忙传递到京都的,经手人为明舟大师的两个徒弟,龙马与紫鹰。

  这两个和尚也当众夸赞了细川藤孝。

  龙马的说法是:“细川兵部孤身前往丹后,却能够说服建部山城中的武士一致行动。能够得到不同地域不同出身之人的信任,这正是他最大的过人之处吧。”

  而紫鹰则强调:“听闻了久保佐渡的讲解之后,贫僧认为细川兵部的器量不逊于列国群雄,他日想必能以一方诸侯强藩的身份,担当天下之仪的梁柱。”

  然而,足利义辉听到这些声音之后,反而微笑着对左右表示:“诚哉斯言,细川兵部乃是余最为依仗的侧近,旦夕不可轻离,岂能外任远国呢?”

  这话由松永久秀传递给三好义兴,然后三好义兴估计又询问了他爹三好长庆,最终的结论是:将军讲得对!

  正常情况下,你说最好的人才应该留在中枢,倒也没毛病。

  但现在是正常情况么?

  足利将军跟三好家讲和之后虽然是回到了京都,并且权威有所提升,但实权还是基本为零,也就能管理京都周边的一小块地盘。

  此时的幕臣无论门第高低,都无法取得与名分相符的利益,除非改换门庭投靠三好家,或者起码成为“两属”之臣。然而这个赛道早就是一片红海了,三好长庆最近一二十年所重用的文吏奉行,有一半是足利家的谱代出身。

  有伊势早云故智在前,心怀野望之士都知道外放才是广阔天空大有可为,只是平素不易成行。

  如今主动争取到了机会,却被排除在外,那就太悲催了。

  难道果然是因为卷入了内部的政治纷争吗?

  新三郎自身不在京都,倒也难以看清这些细节,只是拜托明智光秀代表久保家多多安抚,趁机拉近感情,争取能结成图谋西近江的同伴。

  最终被指定前往建部山城辅政的,是足利家的家臣,担任从五位下式部少辅的一色藤长。正好这家伙苗字也是一色,跟丹后守护一色千松丸是同族远亲。

  既然能得到这个任命,说明不仅受足利义辉的信任,也能得到三好家方面的认同,估计会是个很有手腕的人。

  接下来,他会在丹后驻守几年,等待合法守护一色千松丸元服之后,再卸任归还权柄。

  从固有的印象来讲,一色藤长这个人的思维方式比较传统,不是有志于开门立户成为“战国大名”的新生代。他很可能真的满足于辅政的地位,到期老老实实返回京都。

  这对新三郎而言是好事。

  接着,新上任的一色藤长顺路来到了若狭小浜湾拜访,话里透出暗示:您推荐细川藤孝到丹后辅政,不就是因为谈得很愉快,觉得他特别识时务么?其实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识时务。

  新三郎心想大家以前只是点头之交,关系浅得好,不想表现得过于热忱。

  孰料,一色藤长暗示未果,话锋立刻变得直率起来,不加掩饰地说:“丹后一国,熊野、竹野二郡都在久保佐渡的控制之内,势必稳如泰山,不用鄙人来操心。”

  言下之意,绝不会制造摩擦,找不痛快。

  对方这么上路,新三郎没法端着姿态,便也微笑回应:“虽然我之前大力推荐细川兵部,但也充分相信,无论幕府派谁前来,都是深思熟虑的最佳人选,辅政丹后一国不在话下。”

  “若无久保佐渡大人在旁边坐镇,鄙人可不敢妄言。”一色藤长表现得十分谦卑:“除了熊野、竹野之外,丹后另外三郡的国人众,也需要借助您的威名,才能够加以管束啊!否则恐怕桀骜不驯。”

  新三郎听了这话,有点起疑,立刻纠正:“丹州太守内藤备前大人(宗胜),也对丹后十分关心,日后一色式部大人(藤长)您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孰料一色藤长却摇头道:“鄙人来小浜城之前,路过丹波八木城拜会了内藤备前。他自称最近沉迷于文学,接下来经常京都、界町旅居,恐怕连自家的政务都要委于重臣,更别说顾及丹后了。”

  乍一听新三郎还有些疑惑。

  内藤宗胜那厮跟小舅子的纠葛刚刚才整理清楚,领内还有所谓“细川晴元余党”作乱,此时怎么能放下胆子跑到畿内去搞文学?

  搞不明白,那就说句万能话。新三郎装模作样感叹道:“看来,内藤备前乃是名副其实的风雅之士。鄙人最近倒是被俗务所累,连再读《源氏物语》温故知新的功夫都没有。真是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鄙人以为,无论文武,皆是正道。”一色藤长又意有所指地说:“一个月前,三好修理大人(长庆)也说‘吾今只喜吟风弄月矣’,不知道内藤备前是否受到了感染呢?”

  这么一讲,倒是明白了。

  大概内藤宗胜打算加强抱紧中枢的力度,利用“上方贵人”的撑腰来平息丹波内部的争端。

  倘若三好政权果真能千秋万代,他这个想法倒也没啥问题。

  然而……

  新三郎没有顺着穿越者的角度想下去,而是看着面前特别识时务的一色藤长,正色道:“既然如此,您在丹后有什么需求,鄙人一定尽力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