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刚才的一番混战,对于本时代的武士和足轻来说,已经算是烈度不小。想要一日之内让麾下的兵丁再次出动,非要当场给出现银不可。
即便如此,新三郎也明显能看出己方的士气不在最高点上。
但这也无妨。
战场上你不可能也不需要永远保持最佳状态,只要比对面的状态更好一点就够了。
目送己方士兵前进之后,没过多久,新三郎如愿得到了理想的结果。
甚至不需要有人回来禀报,隔着老远就能望见,河对岸原本有三处大旗汇聚的场所,很快就倒了两处,只剩中间一处高屋骏河守的备队在坚持。
再加上东线还有一支精兵切入,丹后一色家的全面溃败似乎指日可待。
胜利在即更要求稳,新三郎立刻派人传令,吩咐左右两边的友军要向中路靠拢,夹击唯一正在坚守的敌军。
这个高屋骏河守,大概是主动留下来断后了。
然而接下来似乎又陷入僵持局面。
眼见自己的部队三面围攻,一直在于敌方碰撞,却迟迟未能达成突破。
一个时辰过去,河对岸高屋骏河守的旗帜与指物始终伫立着。
也不知道是己方后继无力,还是对面超常发挥。
随着太阳的位置推移,新三郎心想此地毕竟是一色军主场,且对面军阵并未彻底损坏,那么夜战是风险极大的,便让人把东线的奇袭队给叫了回来。
正好,那边竹村秀知瞧见敌方断后部队异常坚挺,也及时建议新五郎保持警惕,并未贸然展开追击,接到命令马上有序折返。
接下来又打了一两刻钟,总算是诸将勠力同心,啃掉了高屋骏河守的备队。
时间也快到黄昏了,必须收兵。
前线回报,对面高屋骏河守以及其麾下赤尾、今井、松本、森田四者,几乎都是全家老小力战而亡,表现得悍勇又惨烈。
他们的奋战令久保家的别动队不敢全力追击,给一色义道的主力部队争取到宝贵的撤退时间。
所以新五郎弟弟返回本阵之时,兴奋之余又有些遗憾,喘着粗气说着:“我杀过去的时候,对面疲惫不堪,又乱成一团,不少敌人蹲在原地休息,还没接战就转身逃跑了!只可惜这个高屋骏河守实在顽强,后面的友军上不来,我也不敢追得太深。否则这一仗说不定能打垮一色式部(义道)呢。”
对此新三郎只是微微一笑,摇头说:“刚得到消息,建部山城的一色家幼主千松丸,已经被我方人员救出。尽管一色式部还带着不少士兵撤退了回去,但他以摄政身份擅权的根基已经垮掉了!”
“啊?真有不战而胜的办法啊!”新五郎愣了愣,疑惑道:“这么看来,无论今日胜负如何,大局上我家都是赢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真刀真枪打一仗呢?等着建部山城那边的好消息不就行了么?”
“好问题。”新三郎捋着胡须,脸上呈现出胸有成竹的表情,“还记得战前我讲的话吗?不战而胜的办法倒不是没有。但每次都是取巧的话,即便一直是赢,也无法取得足够的成果。想想看,这个成果指的是什么?”
“呃……唔……”新五郎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解,摇头道:“兄长所说的‘成果’,大概并非城池与土地,更不可能是缴获的物资钱粮,到底是什么呢……”
“想想看,既然我方人员能从建部山城救出一色家的幼主千松丸,那么一色式部一定是要倒台的。”新三郎耐心进行了启发,“但若没有今日一战,那么丹后的土豪地侍,只会认为久保家是仰仗名分狐假虎威的外地人。”
“原来如此……”新五郎恍然大悟,“比起城池与土地的得失,有时候立威是更为重要的。”
“对。”新三郎点了点头,“短时间内,久保家不可能得到统治丹后一国的名分,想要保持话语权的话,就必须给当地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才行。另外,今日负责殿后的人,想必是最为死硬的抵抗者。他们举族都死在战场上,也是对我们有利的。”
233 袭名继承
第二日打扫战场,估计敌方战损在七百左右。其中负责殿后的高屋骏河守备队,几乎是死伤过半才告崩溃,彻底失去了建制。
若不是他们拼命抵抗,丹后军在全线撤退的状况下,至少还要多折三五百人。
而久保家收容散兵,重整旗鼓之后,也统计出了接近四百名的减员,同样伤筋动骨。
纯粹只从数字角度分析的话,佐藤谷川附近的合战并不能算是一场大胜。
但这是对等状况下的野战胜利,对敌方士气的打击是极为沉重的。
更为重要的是,战略层面的局势在暗地里发生了重大转折。幕府密使细川藤孝与化妆成医师的明智光秀联手策划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行动,两人说动了几位对现状深感不满的一色家旧臣,借着前方激战的掩护,在建部山城中放火制造混乱,趁机将一色家幼主千松丸“救”了出来。
随后,他们火速赶往若狭小浜湾,并通过寺社的舆论网络将这一消息公之于众。这样一来,以足利将军之名讨伐奸臣的旗号,更加名正言顺。
擅权的一色义道在佐藤谷川失利,带着残兵败将撤回建部山城之后,又发现后院起火,会是什么感受呢?
新三郎并没有特异功能,无法洞察对方的心思。
他所能做的,是稍作休整,继续向东南方向进发,给敌人继续施加压力。
久保军的状态并不算是很好,但对方现在失去了统辖领国的法理,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够呛能组织起像样子的抵抗了。
挥师前驱,一日至宫津,二日至由良,路途上的城砦守军尽皆望风而逃,未曾遇到一兵一卒的抵抗。
第三天,到达建部山城之外,还没来得及摆出攻城的架势,却被告知,一色义道弃城投降了!
但并非对久保家投降,而是向停留在若狭小浜湾的幕府特使细川藤孝投降。
这个选择倒也十分微妙。
如此一来,丹后守护一色家的继承危机,便可宣告结束。细川藤孝带着一色义道前往京都,觐见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等候发落。
新三郎则毫不客气地进入了建部山城,把一切库存都据为己有。粮食与物资搬了出去走海路运回老家,金银揣进腰包,铜币分给了麾下将士。
接着就等着丹后的国人众们前来拜见了。
一色义道辈分上是幼主千松丸的族兄,他是本次讨伐的首要目标,作为擅权的大奸臣曾经击败过丹州太守内藤宗胜,拥有海量“统战价值”,自然可以直接向幕府投降。但其他小势力哪有资格跟足利家拉上关系,只能到久保军帐下称臣了。
尤其是丹后国北部熊野、竹野二郡的人。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掌握在谁的手里。
最早,新三郎是依靠逸见昌经的人脉以及四百贯银钱的力量,收买了日村,平田,黑井三家沿海地区的小势力,接下来是颇有影响力的野村监物遭受迫害无奈倒戈,这样才找到了第一批带路党。
之前周边其他武士可能会瞧不起这四个见风使舵的人,但现在却纷纷拉着关系找了上门,表达出“喜迎王师”的态度。
很快就有二十余人来到新三郎阵前投诚。经介绍,为首的分别是川田和泉守、桥本丰后守、杉田左马亮、岛津民部少辅等等……无不奴颜婢膝俯首帖耳,仿佛真心是被打服了。
当然也不乏顽抗到底的。
比如熊野郡金谷家,他们跟野村家之间存在严重的领土争端,之前还从一色义道那里得到了占领野村家全部领地的指示。如今野村监物成为久保家座上宾,金谷家自然十分恼火,宁愿举族退入深山打游击,也不肯妥协。以后这家人多半会跟“细川晴元残党”混到一起。
除此之外,大部分的国人众还是很识时务的。
新五郎弟弟对此有些疑惑,私下提问:“之前攻略若狭,我们尊奉着旧守护武田治部(信丰),依然受到了多番抵抗。如今在丹后,并没什么名分在手,反而轻易就收到本地人的欢迎,这是为什么呢?”
新三郎倒是看得清楚,解释道:“正因为久保家并无任何名分,所以他们才会轻易投降啊!我军虽然势如破竹,但没有合适的理由去占有丹后的土地,也就不能没收国人众的城砦土地,唯有顺势给予安堵。他们只需要下跪叩首就能保住家业,何乐而不为?”
“啊!确实如此。”新五郎立即明白了过来,打了胜仗的兴奋劲马上消失了,“毕竟幕府那边的旗号,是铲除奸臣而非讨伐一色家。这么说来,辛辛苦苦的奋斗,难道只换来人心与虚名吗?人心与虚名固然也是重要的,可是……可是……总觉得有些不甘啊。”
“那也不至于。”新三郎微微一笑,“去年围攻竹藤城消灭了拥有四百兵力的松仓家,上次佐藤谷川更是打垮了拥有竹野郡代家格的高屋一族。这部分成果,我肯定是要握在手里的,只不过需要有一些婉转的办法。”
婉转的办法是什么?
新五郎弟弟一时还不明白,新三郎也懒得仔细说明,直接用行动解释。
他派人叫来了这次作战中存在感不弱的两个年轻亲族——猪太郎和东兵卫,然后开门见山问他们:“竹野郡的高屋一族死伤惨重,眼看要没落了。你们谁愿意继承这个苗字?”
话中意图倒也十分明显,并不难听懂。
新五郎立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一种婉转的办法!确实十分合适。”
而猪太郎与东兵卫对视了一会儿,脸上都浮现出既跃跃欲试又信心不足的表情,眼神好像是在说“你要去吗?”“你怎么不去?”
新三郎并不打算催促。
这事看起来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实则风险不小,需要当事人具备主观能动性。
片刻之后,性格较为冲动的猪太郎跪倒在地,慨然道:“在下愿意继承高屋家的苗字,镇守丹后国竹野郡!”
新三郎欣然点头,又吩咐:“接下来,你先把高屋一族的残余成员都找出来,筛选出愿意配合的人,如果能有合适的结亲对象,就再好不过。另外赤尾、今井、松本、森田等辈,是高屋家的左膀右臂,也要各从家里弄个靠谱的人来继承。最好是出自野口乡的人,其次从桑田郡熊田、井上二地挑选。”
猪太郎伏拜领命。
新五郎又问:“竹藤城的松仓家也几乎被灭门,是不是同样如此处理呢?”
闻言新三郎摇摇头:“这种程度的豪族,不值得浪费一个久保家的子孙去袭名。竹藤城依旧让逸见骏河守(昌经)驻防,让他的弟弟或者次子改姓松仓即可。”
“也就是说,熊野郡北部归逸见骏河守管辖,南部由野村监物坐镇,而竹野郡让猪太郎以高屋家的名义继承。”新五郎盘算了一番,又发现了新的盲点,“那么这几个人里面,谁是笔头话事之人呢?”
“这是个好问题。”新三郎向着跪倒在地的猪太郎瞟了一眼,肃然正色道:“逸见骏河守长袖善舞,野村监物是熟门熟路的本地人,都有各自的优势。我当然可以依靠久保家的力量,强行逼迫他们听从猪太郎的命令,但事后会不会有人阳奉阴违,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听到这里,猪太郎忍不住抬头“啊”了一声,面露犹疑之色,踌躇片刻,才硬着头皮说:“在下一定努力看守领地,不负主公厚望。”
见状新三郎莞尔一笑,又放缓了语调,进行安慰:“倒也不必太过担忧。若狭小浜湾到丹后竹野郡距离不远,坐船朝夕可至。有久保家的赫赫军威在此,其他人不敢明着作对。另外,附近村落的乡贤地头,都与高屋家联系紧密,只要你好生继承这个苗字,展现出可供依仗的器量来,慢慢就会有人把振兴家门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新五郎也插嘴道:“另外,还会派遣一些可靠的人到这里担任辅佐的吧?”
听了这些话,猪太郎方才逐步放松下来,一边皱眉思索一边松了口气。
新三郎也无法预料自己的亲戚能否真正站稳脚跟,然而目前并无其他办法可选。
真正要掌握一块土地,当然是得恩威并济,拔除死硬分子,进行检地,派遣代官深入基层,制定知行状与军役定书。
但现在不是条件不允许么?只好先用旧时代的办法了。
234 识时务的细川藤孝
足利义辉对于丹后攻略的结果表示满意,三好长庆、三好义兴父子也十分高兴。
中枢出兵解决诸侯的继承危机问题,这种事情在室町时期已经有几十年没见到过了。如今重新发生,意味着幕府秩序的恢复。
既然满意了,自然要论功行赏。
丹州太守内藤宗胜之前打下来的那些土地,基本都分封给了天田、何鹿二郡的豪族。如今上面对此予以追认。所以夜久、桐村、盐见、横山等国人众,名义上变成了丹波、丹后两属的状态。
顺便一提,之前新三郎建议他把小舅子送到京都去享受官阶和名位,这事也成功了。虽然耗费了不少金钱与人情,总算令内藤家的困境有所缓解。
不过内藤宗胜是否会因此心存感激之情,这就不好说了。政治人物往往并不遵循民间朴素的恩仇观念。
新三郎对战果的处理就要圆润一些。一门众久保猪太郎迎娶了壮烈战死的高屋骏河守之侄女,取名“高屋明正”,成为竹野郡大森、纲江、加茂等地的领主。同时另外几位野口乡出身的年轻人分别入继赤尾、今井、松本、森田等族裔。
然后逸见昌经的弟弟改姓松仓继承了竹藤城,野村监物向小浜城献出质子之后得到安堵,基本意味着熊野、竹野两郡实质被久保家吞并,只是统治名分不太稳固。
理论上,丹后全境还是归属名门一色家的。
一色义道因为主动投降而免死,被勒令剃发出家,关到庙里幽禁起来,跟细川晴元成了邻居。
这人还真不冤枉。他跟他父亲一色义幸,作为丹后守护一色家的近亲,确实是做了很多擅权欺主的事情,也就是还没来得及自立就被打倒罢了。
但是,足利义辉允许一色义道的弟弟义清继承了“式部大辅”的官途名与吉原城的旧领,保持了这一支分家的延续。
如今正牌丹后守护一色千松丸未满十岁,远远没到元服的时候,显然无力处理政务,需有人从旁辅佐。
将幼主救出建部山城的大岛、矢野、小出三人自然皆是不二人选,但他们几个的才能、实力和资历都不太充足,未必能够真正撑起框架。
倘若日后其实权又被一色义道的弟弟一色义清夺走,那之前的作战不是成了白费功夫了么?
所以,中枢肯定是会派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去丹后坐镇的。而且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必将代表足利与三好的利益。
原本新三郎只考虑着自己的得失,并不太关心上面会派谁,也没想过施加自己的影响。
却不曾想,撤军回到了若狭小浜城之后不久,立刻有细川藤孝与明智光秀求见。
他们这一对老朋友,前不久才带着一色家幼主千松丸回到京都复命,马上又回来拉关系,积极性倒也是挺高的。
……
对于细川藤孝这个人,新三郎早有了解。
准确地说,是上辈子早有了解。
从本时代的角度看,目前细川藤孝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特质来,与一色藤长、上野信忠、大馆晴实之类的幕府近臣无甚区别,都是腐朽旧制度的一分子,徒有门第而不具备实力的空架子。
但作为穿越者,自然知道此人才具不俗、野心勃勃而且身段柔软,与寻常浮华高家子弟决然不同。
果然,甫一见面,细川藤孝便没做太多的虚伪寒暄,迅速便跪倒在地,坦诚布公道明来意:“此次前来拜访,是希望久保佐渡大人能支持鄙人出任丹后建部山城,协助未元服的一色家幼主处理政务!”
如此直言不讳,倒让新三郎有些惊讶了。
明智光秀在旁边解释道:“是在下告诉细川兵部(藤孝),久保佐渡不好虚词唱和,只喜言简意赅。”
“啊,原来如此。”新三郎点头表示理解,却又立刻做出推脱,“细川兵部想要成为入主丹后,该先幕府自荐,或者是拜托三好修理(长庆)、三好筑前(义兴)他们才对呀?”
细川藤孝神色严峻,郑重摇头道:“上方的贵人们固然言出法随,但终究对远国之事鞭长莫及。出任丹后之人若不能得到您的支持,什么事也做不成。”
“呵呵……”新三郎捋须而笑,未置可否,“细川兵部亲自轻装简从去了丹后,冒着风险将一色家幼主救出生天,居功至伟。以这份勋绩入主建部山城,也是顺理成章。”
“诚惶诚恐,不敢居功自傲。”细川藤孝表现得谦虚而谨慎,深深埋着脑袋,保持着恭敬的态度,“些许微末之事,岂能与久保佐渡大人的伟业相比?相比起其他的幕臣,鄙人唯一的优点,无非是识时务罢了。”
识时务啊……
这句话的意思,新三郎当然不会不懂。所以他确实有点心动。
细川藤孝的话说得是很在理的。
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没有能力把手伸到基层,三好父子目前的注意力全在畿内南部,也无暇顾及太远,而丹州太守内藤宗胜则是最近处境不佳权威大幅下降,唯有若狭守护代久保义明能在丹后事务上有最高的话语权。
丹后五郡的国人众们已经过惯了没人管的日子,可不会轻易服从所谓“上方使节”,只会畏惧久保军队的兵锋而已。
倘若新三郎不给点头,足利、三好不管派谁到建部山担当辅政,都很难坐稳。
然后明智光秀也在旁边帮腔:“丹后一国必须仰仗久保佐渡大人的道理,并不是人人都懂。倘若有不知轻重之人,被委任去建部山城辅政,然后做了什么自以为是的事情,就难免会不利于今日这大好的局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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