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所以也无法获知其身份。
毕竟人家大井重家是信浓武士,对西国不太熟悉。
新三郎决定把家纹剪下来,随身带着,以后遇到懂行的,即可加以询问。
那些缴获的武器装备,虽然说是“磨损严重”,但也比久保村原有的货色要好一些,便让刚才那些敢于追击的村民们瓜分了。
然后又找到熊吉、桥助这两个金兵卫老爹的亲信,吩咐他们安排村民加强警戒,并且给死去的一老一少办个丧礼。
至于新三郎自己,则是马上要出发,再到光福寺那里去。
首先是向明舟大师复命。
其次想在光福寺下的门前町里找个医师,回来给金兵卫老爹及其他受伤的村民看看。
顺便再把剪下来的家纹给高僧们瞧瞧,看他们是否知道野武士的来历。
……
于是立即启程,同大井重家等人去光福寺。
这次完全是轻车熟路,看门的僧兵都已经认识了,甚至还十分客气地施礼称“新三郎大人”。
顺利面见了新住持明舟大师,说任务已经完成,后者表示欣慰。
接着又讲了凌晨久保村遇袭之事,将那一枚从野武士头目衣服上剪下来的家纹递上去。
明舟大师一看,不假思索便道:“这不是播磨赤松家的人么?唔,与赤松宗家的家纹有些区别,应该是庶流。”
新三郎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历史知识,讶然道:“赤松家不是世代名门,担任幕府侍所所司和播磨守护吗?他们家的人怎么会沦为野武士?”
明舟大师很有耐心地解释说:“赤松家多年来纲纪不振,播磨大权实操于家臣浦上氏之手。浦上氏今年又陷入兄弟内斗,美作守(浦上政宗)与远江守(浦上宗景)两派争斗不休。这些人大概是失势逃至丹波的。”
新三郎伏拜感谢道:“幸好有大师指点迷津。看到这些野武士袭击久保村,应该是出于意外了。唉,可怜死去的乡亲,不幸受此灾难。”
明舟大师点点头,又皱眉回忆了一下,说:“记得两个月前,有消息称一股疑似来自播磨赤松家的浪人在尼崎町作乱。其中大半被卫兵格杀,只有数人逃窜。也许就是这些野武士。”
新三郎见老和尚态度和蔼,便又问出心中疑惑:“既然他们是失势出逃的浪人,怎么到了尼崎町还敢闹事呢?”
明舟大师面露一丝嫌恶之色,摇头道:“尼崎町主事的是狡诈狠毒的日莲宗和尚,可不像我临济宗这般通情达理。说不定是设局骗光了浪人的盘缠,却反咬一口说对方滋事呢!”
这种宗派歧视的事情,新三郎自然不便评价,于是就说任务已完成,打算告辞离去,帮金兵卫老爹和乡亲们找大夫。
然而,明舟大师忽然伸手把他拉住,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低声道:“久保村才刚刚帮老衲做了些事情,忽然就遭到野武士的袭击……恐怕不能贸然排除幕后有人指使的可能性吧!”
新三郎闻言一怔,明白明舟大师是想要借题发挥,讨要好处。
只是不知道是找谁讨要。
更不知道这个过程中会不会得罪到其他“大人物”。
只好谨慎地说:“然而小人带着村民们搜索了那几个野武士的尸身,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而且他们似乎都是饿着肚子来的……愚以为,如果幕后有人指使的话,至少要管一顿饱饭吧!”
这话意思就是说,您老人家要搞事我也没办法,但我自己是不太想跟你一起搞的。
说完新三郎心下忐忑,原以为老和尚会不太满意。
却没想到明舟大师只是轻笑了笑,摇头说:“既然如此,那便就此作罢。只说是帮老衲做事的人被袭击,不作添油加醋了。就算只是这么讲,总也是有些用处的。”
新三郎连忙施礼说:“帮不上住持大人的忙,真是抱歉。”
明舟大师淡然挥手说:“无妨。”
接着沉默片刻,忽然又道:“听说新三郎两个月前受到不动明王尊者托梦,逃了一难,此事始末,可否道来?”、
这事多半是金兵卫老爹在寺里还愿时讲出来的。
新三郎哭笑不得,却也断然不敢说自己当时是胡诌,只得把那“黑袍红云金刚杵”的瞎话再讲了一遍。
明舟大师身为高僧,听完这番话并没有像金兵卫老爹那样表现出狂热的信仰,而是低头思虑许久,对着新三郎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这一定是佛缘。”
然后只见明舟大师闭上双目深呼吸了几下,又猛然重新睁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等新三郎回答,便接着说到:“既然有佛缘,有一件事不得不问。”
新三郎忙问:“住持大人有何教诲?”
明舟大师呵呵一笑,摆出慈祥的长辈姿态,开口问道:“听说新三郎已年满十六,家中是否对婚姻大事有过安排呢?”
这话听在耳里,感觉就等于是——
你要老婆不要?
新三郎胸口一紧,连忙说:“这事自然全看家父的意思。”
明舟大师肃然摇头:“身处当今战国之世,坚持自己的道路才能成为人杰,万事岂可只知遵循父辈?”
新三郎只得拜谢称:“大师说得是!这番教诲,小人一定铭记于心。”
“无妨,无妨,信口戏言而已,不必如此当真。”明舟大师又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慢条斯理说:“老衲已经向松永长赖大人作过推荐,新三郎你马上就会成为被授予苗字的武士,所以自然不适合再迎娶布衣之女作为正室了。但一时间气候未成,根基尚浅,也未必有豪门肯下嫁贵女。”
新三郎感觉自己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小心翼翼回答说:“小人只求家中有个执箕帚做羹汤的妇人,哪敢奢望什么豪门贵女呢?”
却不料,明舟大师又是半天不说话,像是在犹豫什么,沉默良久才徐徐吐出一句:“你的终身大事,倒也不必着急,大可慢慢物色人选。若是仓促间觅得恶妻,岂非家门之祸?”
话说到这,感觉像是流程走了一半,都快要喷发出来了,忽地戛然而止,上不去下不来。新三郎一时十分憋屈难受,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点头说:“感谢住持大人赐下良言,小人一定铭记于心。”
安静片刻之后,明舟大师的思路仿佛才回到现实,又说:“老衲便从寺中简派一位熟悉刀剑伤的大夫去久保村协力,看看令尊和其他百姓的伤势,免得你枉费银钱,未必能觅得良医。”
新三郎虽然心里还是糊涂的,这下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住持大人的恩德,真心诚意连声称谢。
然后告辞离去。
明舟大师又吩咐道:“安排好村里的事,尽管再来光福寺,老衲还有许多后续事情安排。”
新三郎自然毫不犹豫应了。
024 看来还在考察期
这一日正好天气稍晴,路上积雪被行人踩出一条步道,稍微好走了些,新三郎就没耽误时间,当天带着明舟大师派遣的医师,以及“打猪英雄”大井重家等人回到久保村。
那医师也是个僧侣,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就算在明舟大师面前也不假颜色。
但人家做事大概还是很靠谱的,很快把伤员看了一遍,就能从创口的外形推测出战斗时的情况,判断十分准确。
而且也不嫌弃贫困农民,当即利索地拿出随身工具材料,亲手演示,教村民们怎么包扎敷药才好得快。
如此言行,看上去确实是“良医”的作风。
最后,村里那几个受伤的青壮,都被下了“好生休养即无碍”的判断。
然而,对于金兵卫老爹,医师却是连连摇头:“这把年纪还拼什么命?年事已然太高,往日又操劳过度,就算伤口愈合,元气也是大损,自求多福吧!”
新五郎小正太和阿栗小萝莉在旁边听着泪眼汪汪的,差点要哭出来。
金兵卫老爹却咧嘴一笑,做出洒脱的姿态,摇头晃脑说:“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活了快五十年,现在眼看后继有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医师大概是见惯了生死,默然摇头不语,留下一些药材,嘱咐了注意事项,便径直发问:“今晚显然回不了寺里,不知安排贫僧的住处了吗?希望干净亮堂一点。”
整个久保村本来就乙名家里比较宽敞,有两间客房。之前是安排大井重家住一间,另外三个僧兵合住一间,已经满了。
新三郎一时感到为难。毕竟人家从寺庙里特意过来帮忙的名医,不能怠慢了啊!
金兵卫老爹却是不慌不忙,唤来了自己往日使唤得最得心应手的两个狗腿子,脸黑身矮的熊吉与面黄体瘦的桥助,命令熊吉全家去桥助家里凑合挤一下,把房子空出来给“贵客”歇息。
熊吉跟桥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马上出门照办,没有一点不情愿。
新三郎走两步追出来致谢,说:“辛苦二位。”
熊吉连忙还礼道:“不敢当!乙名大人对我恩重如山,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话,不管是耕田犁地还是杀人放火,绝不皱一下眉头!”
而桥助则是弓着身子笑着说:“没有乙名大人庇护,我们久保村就跟竹田村一样穷了,怎么能吃得饱穿得暖?听从命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送走这两人,又安排好医师的住宅,新三郎再回到家,进入金兵卫老爹的房间,随口说:“今天,光福寺的明舟大师问我是否定过亲,还以为真要把私生女介绍给我。没想到最后并未开口,只是吩咐我不要急于娶妻。”
金兵卫老爹躺在床上扣着牙齿缝,听了这话一点都不吃惊,哂笑着说:“明舟大师除了见你机灵能干之外,大抵也是知道了不动明王托梦之事的缘故,才对你小子上心。但人家才认识你一两个月,哪里会那么快有决定?”
新三郎缓了缓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来明舟大师还是要再考察一段时间。”
金兵卫老爹又道:“估计也考察不了多久。毕竟是个身份不好交代的私生女,如果像那大井重家所言,年已十八,死了两任未婚夫的话,那明舟大师一定早就十分着急了。估摸等不了几个月。”
新三郎抬头看过去,犹豫片刻,又问:“您老人家还是觉得娶明舟大师的私生女不合适吗?”
金兵卫老爹叹道:“我觉得不合适有什么用?明舟大师倘若真心相中你,谁敢说半个不字?我只盼着将来人家变了心意,瞧不上你小子才好!终究还是娶个正经武家的女子才好,哪怕是贫穷落魄的武家也行啊!”
新三郎笑了笑,劝金兵卫老爹好好休息,然后回到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顿时思绪万千。
其实最开始,说要迎娶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他心里也是有满腹的情绪的。
但考虑到利害关系,不断地说服自己,心里基本上已经接受了。不管那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容貌性情,就冲着明舟大师的权势,怎么都得硬着头皮上了。
却不曾想,这番心理建设是白做了。
人家根本就没定下来,只是安排进入“考核期”而已。
这也没办法,身份低微之人,总难免被上位者玩弄于股掌之中。
……
十二月初九这天,新三郎再次根据明舟大师的安排,来到光福寺候命。
但寺里又说住持大人出门了。
仍是在客房等了几天,才得到召见。
明舟大师看上去心情还算不错,开门见山道:“内藤家众人已经决定由松永长赖大人担任代理家督,不日即将宣布。我光福寺亦在受邀之列,你就作为老衲的随员同去吧!”
新三郎内心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忙前忙后这么久,总算大事落地!
又见老和尚满面笑容,便壮着胆子试探性地问:“小人猜想,若是没有光福寺的介入,此事不会这么快就得出结果的。”
“这么说也无不可。”明舟大师面上闪过一丝骄矜神色,迅速又回到禅僧的高冷形态,摇头说到:“身为禅宗中人,本来不该沾染太多世俗庶务。但此事涉及诸多信徒的福祉,老衲也不得不向武士们展示一下佛门的力量了。”
“谁说不是呢。”新三郎内心吐着槽,表现上却连连恭维:“住持大人的恩情还不完呐!”
明舟大师可能是装逼有瘾,每天不装一下高僧大德的做派就难受。
好在他装完了就能好好说话了。
胡吹了几句废话之后,明舟大师又说:“明日一早你就随老衲出发,今天且先与你分说一下丹波国如今的局面……”
新三郎一听这话,立刻按下脑子里所有的腹诽情绪,真心诚意地摆出恭敬受教的姿态,耐心听着老和尚的讲解。
这可是有价值的情报啊!
明舟大师眼睛余光一扫,对这样的态度表示满意,微微点头,开始了讲述。
话说这丹波国,一百多年以来,名义上都归于细川家的宗家所掌握。
但由于细川家的领地太多太散,长期被其他事情牵扯精力,无暇分心照看丹波这块穷乡僻壤,就让守护代内藤氏逐渐尾大不掉。
当然,说是尾大不掉,其实也就是在船井郡内有相对集权的统治力度,其他五个郡还是听调不听宣。
不过,在室町时代的日本,这就足以算是可观的势力了。
细川家对此心生警觉,便有意扶植其他势力,企图对内藤氏加以制衡,在此过程中,被委派为多纪郡郡代的波多野氏脱颖而出。
这便造成内藤与波多野双雄争霸的局面。
另外还有一个赤井氏,自平安时代就是丹波地头蛇,后面一度失势,却也如百足之虫一般死而不僵。近三十年来,赤井家在内藤与波多野之间左右逢源,反复横跳,渐渐在氷上郡坐大。
于是就有了所谓“丹波三强鼎立”的说法。
而丹波北部的天田郡、何鹿郡、桑田郡,至今仍处于国人豪族林立的状态。
其中宇津、川胜、足立、芦田等等,都有一定实力。
说到这里,忽然明舟大师提问道:“你想一想,如今内藤氏有新家督上任,有多少人会来观礼吗?”
新三郎略加思索,躬身道:“如您所言,船井郡几乎都在内藤家治下,郡内各方自然要拜见新家主。而多纪郡的波多野、氷上郡的赤井,既然已经跟内藤家明目张胆对抗,多半不会来凑热闹。”
明舟大师不置可否,又问:“那其他三郡呢?”
这次新三郎不太有自信,考虑得更久了一点,才试探性地回答说:“其他三郡的国人土豪们,应该会派遣代表到八木城出席,给守护代内藤家一个面子。但估计不会是特别要紧的重臣,更不可能是家主亲自出动。啊,除非是有人企图讨好内藤家背后的三好家,那倒是可能大张旗鼓过来一趟。”
明舟大师欣然点了点头,微笑道:“推断十分准确,不愧是被不动明王尊者所庇佑的新三郎!丹波当前局面,大抵便是如此。剩下一些,你明日自己去看吧!”
025 这就是好领导的样子吗
次日晨,光福寺外,凛冽风雪之中,明舟大师不紧不慢地坐上一顶由四名壮汉共抬的轿子,其左右各安排数骑随行。
此外,前有两列全副武装的徒步僧兵,负责护卫安全;后有十多个小和尚推着三辆大荷车,装满了老和尚的行李。
如此派头,比起当年的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也不稍弱。
新三郎今日被分配到了一匹乘用马,作为随行一员出现在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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