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接下去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见到一个已经被冻结的小池塘,旁边就是“清水村”。

  这村子四周的田地,看起来比久保村和竹田村少很多,但百姓们的住房似乎还算牢靠。在外行走的几个村民,衣着也挺厚实。

  金兵卫老爹介绍说:“这个村子的乙名叫做‘八郎左’,十分机灵。在交通不便的山沟里开垦了不少田地,外人根本不知道在哪。此外,他每次带村民参加军役,遇到胜仗必能抢回不少东西,所以他们也能过得不错。只可惜这个八郎左是个赌棍,这些年不知道输出去多少银钱。”

  新三郎问:“内藤家似乎也不经常打仗吧?至少不是年年都征发军役啊。”

  金兵卫老爹眯着眼睛说:“不打仗的时候,他们村的人有时会成群结队,带上刀枪棍棒去山外的大路,找沿途商队讨要过路钱。”

  “好家伙,这不是劫道么?”新三郎惊讶之余,又调笑道:“那咱们去清水村,不会被劫了吧?”

  金兵卫老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放心吧,丹波国船井郡这片地头,还没哪个村子敢得罪光福寺的。”

  一旁的大井重家忽然插嘴说:“区区村民居然敢于在大路上设卡收钱,厉害!内藤家失职啊!”

  新三郎无奈道:“我们丹波国民风彪悍,让您见笑了。”

  “不不不!”大井重家摇头说:“刚才意思是,能做这种事的村民,肯定有点本事。这要在我们东国,早被大名赐予苗字、收归帐下了。我说内藤家失职,是失职在这里。”

  新三郎无言以对。

  没想到东国武士的思维方式是这个样子的。

  ……

  到达之后,金兵卫老爹径直找上清水村乙名八郎左,一点没绕弯子,当即便笑嘻嘻地说:“有个路子,光福寺可以帮忙借钱垫付明年开春的段钱与栋别钱,一年之内不收利息,便宜老弟你了!”

  清水村乙名八郎左本来是醉醺醺地眯着眼睛,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不收利息?有这等好事?虽然咱们清水村不缺那几贯钱,但是有不收利息的钱,不拿白不拿!不过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光福寺的和尚可不是好相与的。”

  金兵卫老爹面露不屑,倨傲昂首道:“反正光福寺白纸黑字写了一年内不收利息,我们久保村是肯定是不放过这个好处的。你要是害怕有问题,那就不带你了!”

  “别呀!”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听了这话,眼珠一转,连忙摆手,咧着嘴边笑边说:“管他后面有什么问题,钱总是实在的!有这么大便宜,怎么也要占一下啊,金兵卫大哥务必算上我!”

  金兵卫老爹摇头说:“不必谢我。这个大便宜,是我儿子新三郎从光福寺的新住持那里弄来的。”

  清水村的乙名八郎左听了这话,双眼警惕地眯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道:“那可真是有福!大哥的儿子这么能干,倒让小弟我羡慕得很。我家儿子却是个废物,说不定将来得靠你们家扶持呢!”

  新三郎只当没听见对方的话,出列施礼道:“按光福寺明舟大师的意思,只需清水村写一纸求援的书信送过去即可。”

  金兵卫老爹补充道:“记得明年要勤去光福寺拜佛。”

  “没问题!”清水村乙名八郎左满不在乎地点着头说:“村里的老少们每年总是要找个庙拜一拜才安心,明年就叫他们都只去光福寺拜。”

  “这可得说定了。”金兵卫老爹探着身子,加重语气说:“得了高僧的好处,如果之后发现有人居然敢不好好感恩的话……菩萨也不是只有慈悲为怀,也会金刚怒目。”

  “必须的必须的。”清水村乙名八郎左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拍着胸脯承诺到:“以后我告诉乡亲们,对待光福寺的高僧,要比对待自己亲爹还恭敬!”

  接着又寒暄了一会儿,完事之后告辞离去。

  出门走远之后,金兵卫老爹又笑道:“我看八郎左这家伙,一定会设法先瞒住首尾,如常把各家各户的段钱栋别钱收到手里,然后挪用,拿去赌博!”

  新三郎闻言皱眉道:“光福寺只说帮忙垫付,一年内不收利息,却也没说一直不需要还钱啊!要是这位清水村乙名八郎左把钱挪用了,到时候光福寺催着还钱了,他怎么向村民交待?”

  金兵卫老爹漠不关心地摇头:“他自有他的筹划,何须我担心?别看这家伙嘻嘻哈哈的样子,其实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要不是好赌,那就是我叫他大哥,而不是他叫我大哥了。现在这样子,不也挺好的吗?”

  新三郎解释说:“赌棍无论如何都是自作自受,连累别人就不好了。”

  金兵卫老爹侧目看了一眼过去,说:“咱们照顾好久保村的自己人就不容易了。而且这清水村几乎家家户户都跟着那个八郎左,出去干过没本钱的生意,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新三郎点头叹道:“我倒忘了这个。拦路劫道的村子,的确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此时,“打猪英雄”大井重家悄悄贴过来,附耳对新三郎轻声说:“你还算是个厚道人,你爹却不同。”

  新三郎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当没听见。

022 月黑风高夜

  一天之内,由金兵卫老爹带路,一行人连续走访了六个附近的村庄,拿到了六份求援信件。只不过有的是全村百姓的联名签署,密密麻麻写满一张纸,有的只有村中“乙名”和几个村民代表的签字,就空旷许多。

  这是因为各村的“政治习惯”不同的缘故。

  再加上久保村自己,已经有七份文书,足以向光福寺的新住持明舟大师交差。

  金兵卫老爹倒是表示还有五六个熟悉的村子可以接触试试,但关系都相对一般,没有说服人家一起“请愿”的把握。

  新三郎说既然如此,不如把自己村的文书也弄好,就先以七个村为成果向光福寺汇报。如果明舟大师还想要追加成果,再另外想想办法。

  久保村以前行事,都是由金兵卫老爹这个“乙名”一力决定,并没有全村大范围商议的先例。不过这次新三郎认为,还是收集更多署名才会更有视觉效果一点,因此就特意发动了全村老小都来签字。

  结果场面确实乱糟糟的。

  以面黄体瘦的熊吉和脸黑身短的桥助为首,几个“狗腿子”招呼着村民们过来签字的时候,很多人还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东西。

  有人提问:“这是要签什么文书?”

  被熊吉呵斥道:“金兵卫大哥叫你签你就签,哪有那么多废话?”

  又有人说:“咱们久保村的事都让乙名大人决定就好,干嘛要大伙都来署名?”

  桥助对此的回答是:“这才显得咱们全村团结一致嘛!”

  新三郎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过去把“求援信”的内容念了一遍,这才让乡亲们明白事情始末。

  然后有个小伙子摸着头脑疑惑不解,说:“咱们久保村应该交得起开春的段钱和栋别钱吧?何必要请求人家帮忙垫付?靠自己过日子多好,就算是不收利息,欠了人家钱心里总还是不舒服……”

  话还没讲完,这小伙子被村里的长辈们一阵白眼给瞪得闭上了嘴。

  像这样“有志青年”还是不多的,大部分村民都认为,既然有不收利息的钱,甭管手里宽裕不宽裕,先拿了总是没错。

  于是就顺利收集了久保村全员的署名。

  ……

  第二日,新三郎又与“打猪英雄”大井重家,及另外三个僧兵,返回了光福寺复命。

  明舟大师见到有七封“求援信”,表情还算是满意,当即便命令小沙弥准备笔墨纸砚,让寺里的“学问僧”捉刀,代写了七封回执。

  信的内容没什么值得一说的,无非是讲:求援已经收到,考虑到今年冬季确实严寒难耐,你们村又一向礼佛甚为恭敬,所以同意帮忙垫付开春的栋别钱与段钱。后续的事情本寺自会处理,若是明年内藤家的武士来村里收税,对其出示本书状即可。

  真正重要的,是光福寺住持明舟大师的签字、画押与印章。

  走完了这些流程,明舟大师捏着佛珠微笑对新三郎道:“松永长赖大人,似乎认为无需本寺的协力,也能顺利入主八木城。但老衲作为他的亲友,岂能当真不施以援手呢?”

  这话已经赤裸裸显示出,他就是一门心思要在内藤家的继承问题上做点文章,来彰显光福寺的存在感。甚至为此稍加得罪一下所谓的“亲友”,也在所不惜。

  新三郎听了之后不敢应声,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僧俗之间的权力斗争所波及。然而此刻除了抱紧老和尚大腿之外别无选择,又哪有挑三拣四的余地呢?

  所幸明舟大师还是比较听劝的,不算太过固执,眼下只能尽量引导,避免发出过于激烈的冲突了。

  总归三好家与禅门临济宗还是属于坚定的盟友,只要事情不闹得特别难看,应该不至于撕破脸吧?

  ……

  当天夜里,在光福寺的客房居住。

  次日一早,又要踏上返程道路,作为使者去递送回执给各村。

  考虑到治安问题,明舟大师依旧派了大井重家带着几个僧兵作为护卫。

  先回到久保村,然后又是让金兵卫老爹带着,去竹田村、清水村等地发放回执,向他们传播光福寺的“大恩大德”。

  当日,正好遇到茫茫大雪,山道格外难行,本来两三个时辰能走完的路,硬是花了五个多时辰,到久保村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打猪英雄”大井重家倒还有些余力,但金兵卫老爹和其他村民都快断气了。新三郎也累得不行,回家倒头便睡。

  接着下一次睁开眼睛,却是被人推醒的。

  迷迷糊糊往窗外望去,天空还是漆黑一片,只因地面积雪反光,才稍显亮堂,显然尚未到白昼。

  再回头一看,却见大井重家神色严峻地竖起一根手指,轻声说:“有可疑动静,似乎是村里来了贼!”

  新三郎顿时惊醒过来,连忙翻身来到窗前仔细张望,果然见到几个不明的身影在村中行动。

  稍一思索,他决定相信大井重家这位有充足战场经验的“专业人士”,虚心请教道:“该怎么做?请您拿个主意!”

  大井重家也不推辞,立刻吩咐把家里的人都叫起来,新五郎小正太和阿栗小萝莉躲进地窖去,其他人持了装备,轻手轻脚一起行动。

  此时正好有个可疑人士,在门外左顾右盼,口里还念叨着什么。

  仔细一看,那家伙头戴着布满泥土的皮笠,身披着沾染血污的胴丸,挥着有一柄颇具尺寸的大太刀,俨然是个野武士打扮。

  大井重家屏住呼吸,屈膝蓄力,然后猛地推开门,一跃而起,手中大身枪寒光一闪,戳刺过去。

  那野武士慌乱之间措手不及,却也反应极快,当即扔掉武器倒地打滚,躲过这次攻击。

  孰料大井重家刚才是故意留了余力,此刻又加速往前迈了两步,前后手迅速交换,枪尖转了个方向,狠狠直插进那野武士缺乏保护的腋窝里。

  那野武士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挣扎几下,没了动静。

  这一声痛呼,打破了村里的宁静。

  周围另外几个“可疑人士”,听到响动,似乎并没有逃走的想法,反倒是提着武具聚拢过来。

  大井重家神色严峻,低声叮嘱说:“那家伙武艺不俗,若不是偷袭,我也未必能一招拿下。如果同党都这么厉害,一定要小心,各位赶紧背靠背结阵吧!”

  众人依计而行。

  顷刻间那些“可疑人士”逐渐靠近,个个都是老练野武士的模样,来者不善!

  有个看上去是头目的,见村里众人持着武具站得紧密,挥手下达了一句命令。

  然后几个野武士纷纷收了刀枪,拿着弓箭来射击。

  几声破风之音传来,很快有两人受伤。

  新三郎家里是有一张丸木弓的,只是用的是最便宜的材质。那些僧兵也带着弓。

  于是众人下意识拿出来对射。

  新三郎上辈子玩过一点弓,这辈子也练过一阵,弓术还凑合,幸运射中了一个野武士的胸腹,但只让对方吃痛踉跄了一下。

  几个僧兵全部射失,歪得离谱,看起来完全不可靠。

  唯有大井重家从他背后弓袋里拿出涂了漆的重藤弓,抬手射倒一人。

  此时已经有不少村民被惊醒并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有几人大胆地举着简陋的武具出门。

  那野武士的头目骂了一句“真倒霉!”然后带着剩下的野武士转身就跑。

  大井重家左右环视,思虑片刻,迈步追击。

  紧接着有十好几个村民杀气腾腾地高喊着跟了上去。

  新三郎此刻也热血上头,但却不知为何格外冷静。他先确认被大井重家打倒的两个野武士确实是没命了,又提醒追上去的村民们往左边小道走可以截住野武士退路,然后赶紧叫人来照料伤员。

  伤员一共只有两位。

  有个僧兵手臂受创,伤得不深,问题不大。

  但金兵卫老爹大腿上中了一箭,却是麻烦。

  此刻哪里有余地到町镇里找大夫?只好让村里略懂医术的老人动手,用剪刀、羽毛和丝线,做了个土法拔箭手术,然后草木灰止血了事。

  好在那箭矢上没有倒钩,不至于造成二次伤害。

  新三郎虽然是穿越者,但并不具备外科医学知识,除了主张用酒和盐水消毒之外,帮不上别的忙。

023 忽又戛然而止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打猪英雄”大井重家与两个未受伤的僧兵以及一众村民们折返回来,说是兵分两路,截住了三个落跑的野武士。但那群人十分凶恶,宁死不降,只得尽数杀了。

  其中过程似乎有些凶险,虽然是十好几个围殴三个,又有大井重家这位“专业组”坐镇,仍有五人受了不轻的伤,回来就要赶紧安排医治。

  新三郎又安排乡亲们仔细检查围着久保村检查了一遍,发现一老一少两具尸体,都是村里的人,估计是清晨起夜,被野武士撞到,未及发出动静就丧了性命。

  再定睛一看,似乎正是前些天开席吃野猪肉时,说“肚子里都是猪肉汤,即便马上去死,也无憾了”的老头子,以及旁边学着说“死而无憾”的小孩子。

  真是一语成谶。

  老人已过耳顺之年,家属收敛遗体时并不甚为悲戚。

  小孩儿不到十岁,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长吁短叹不已。

  新三郎自穿越以来,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来到了战国乱世,却一直没有近距离直面生死。今日第一次面临残酷搏杀,又见到村里人被害,一时心绪实在难以平静,既为死去的一老一小而哀悼,又担心金兵卫老爹的伤情。

  接着村民们搜索了那五个野武士的尸身,发现他们身上除了兵器装备之外几乎什么也没带,只有十几枚恶钱和一丁点吃剩的干粮而已。

  而且几具尸体似乎腹中都是空瘪状态。

  以此推测,大概这些人在乡野生存已经有一段时间,实在熬不过寒冬,才趁夜袭击村落的。

  之所以选的是久保村,可能是前两天看到这边吃野猪肉,觉得这边生活水平高,适合作为抢劫对象。

  乡亲们并不太懂武士的事情,找不出什么别的线索。

  幸好有个大井重家在,他花了点时间,翻了翻五个野武士所用的武具,断定说有半数以上原本是精品好货,只是有至少两个月没修理过,现在磨损过于严重。

  然后又在野武士头目所穿的衣服上,找到一个估计是家纹的图案,只是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