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看样子,各家主将都是聪明人,没一个死战不退的。
既然如此,新三郎也不急着关心战局,而是把注意力转回到四个被俘虏的刺客身上。
十六世纪嘛,还没到讲究人权问题的时代,大记忆恢复术,走起。
侧近家臣们都知道,久保佐渡大人素来慈悲为怀,最见不得严刑拷打。所以众人不用吩咐,自然懂得把俘虏拖到视野之外去招呼。
没过多久,即得到供述。
负责此事的桂义信把四个活口分开进行审讯,汇总上来一合计,得出结论,这二三十个刺客就是附近的亦农亦匪的刁民,听说有花红悬赏,偷偷摸过来碰运气。又见久保军把备队都派出去,本阵显得空虚,便壮着胆子发动刺杀。
乍一听,新三郎不太相信。
乡贤富户暗中隐藏甲兵,带着村民搞“落武者狩”是不稀奇的。但战事还没结束,就提前启动,直接上杀到本阵,积极性未免有些太强了吧?
可是桂义信说,审问了好半天,没感觉里面有什么隐情。
新三郎只得姑且接受目前的结论,强调要进一步落实调查,厘清细节。既然俘虏自称是山野乡村的居民,就派兵到具体的地址去走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情报。
倘若最终查明确实不涉及更多阴谋,那也不必株连太多。然而相关案犯必须明正典刑悬首于众,以示威慑。
桂义信领下了这项任务。
……
战事大概在未时三刻基本结束,久保军向西追出二十余町之后,便不再深入,纷纷撤回,最终在酉时正刻重新集结起来。
众将士皆在兴头,振奋不已,只是太过疲惫无暇庆祝,陆续都回营休息了。
第二日,检视了首级,确认讨死敌方武士七十一员,带甲者一百五十五名,估计整体战果在八百左右,而己方各部相加有三百多人的折损。从数量对比来讲不能说是完胜,不过也足以震慑四邻,让久保家的葵龙胆旗帜与钟馗像马印成为他们心中的噩梦了!
接着物见番头汇报,因幡武田、美作三浦、播磨宇野都各自跑回老家了,目前但马守护代垣屋光成孤军撤回鹤之峰城,身边士兵不足二百。
那还等什么呢?
新三郎立刻点了兵马向西进攻,直逼对方老巢。
但还未达成围攻,垣屋光成便弃城而走,逃之夭夭。其族弟垣屋丰续及党羽八木丰信、田公丰高等人皆请降。
就像是信野游戏里面打出了“威风”之后自动获取城池的机制。
一时半会儿之内,新三郎不可能追到但马国的每一条山沟沟里面去把地头蛇拔掉,所以上述人等都得到了赦免。
这也是山名佑丰的意思。
只是新三郎加了一个小小的条件,那就是要交出足够的“谢罪金”。
毕竟本次作战名义上是帮忙友方大名平乱,不太可能直接吞下土地封赏给家臣,那么至少需要下发五六百贯赏金安抚士兵,这笔钱可不打算自己出。
正好有三个人请降,就让他们一人负担二百贯好了。银钱不够可以拿粮食抵,粮食也没有就自行去领地加征临时税收,反正只要结果。
另外,垣屋家祖传的鹤之峰城,需要换个主人了。虽然其庶族垣屋丰续及时归顺,但只是得到自身所领安堵,并不是允许继承主支财产。
新三郎客气地征询了山名佑丰的意见:“山名金吾大人认为,鹤之峰城交由何人镇守为好?”
没想到山名佑丰十分不客气地做出回答:“鄙人次子氏亲,年方十五,正已元服,堪当此任!”
态度是如此理直气壮,不由分说就要把胜利果实吞食下去,甚至都没有礼貌性谦虚两句,好像真以为久保家大军是过来义务劳动做好事的。
新三郎顿时就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只是让人叫来了武藤舜秀,指着对山名佑丰再问:“此战武藤大人自行招募了近百人,巧妙伏击击溃敌方一翼,堪称居功至伟,您觉得该如何赏赐?”
山名佑丰一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愿以三椒乡所领酬谢。”
三椒乡,那是一片偏鄙的山地,估计有个一千余石产量,离鹤之峰城不远,以前是垣屋家的控制区。
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知行,虽然是慷他人之慨,却也不算少了。
但新三郎立刻添油加醋:“那么就让武藤大人领受三椒乡的知行,并且进入鹤之峰城,辅佐令郎执政,如何?”
听了这话,山名佑丰目瞪口呆,左右看了好一会儿,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立刻显露出警惕之意:“此乃但马国的内务,就不用久保佐渡大人操心了吧!”
新三郎摇了摇头,悠然道:“此言差矣!我乃幕府所任命的山阴取次,但马既然分属山阴,自然也在职责之内。否则为何带了七千军势前来平乱?”
山名佑丰又惊又恼,面色忽青忽红,却是敢怒不敢言,沉默片刻后,无奈道:“那就让武藤舜秀入主鹤之峰城吧,犬子还是留在家中为好。”
新三郎丝毫不做推辞,大模大样地点点头:“如此也好。令郎终究年幼,还是跟在您面前再历经几年为善。”
山名佑丰满脸阴沉,推说身体不适,拔腿便走。
而这个过程中,武藤舜秀一直只是立在旁边不说话,用手按着腰腹受伤之处,做出强忍痛苦待命的姿势,既不忘展示武士的坚强意志,也充分强调了自己的辛苦付出。
等到山名佑丰愤愤离去,新三郎方才卸下咄咄逼人的神情,露出轻松的微笑。
刚才一番故弄玄虚,除了争权夺利之外也有隐藏的用意,相信武藤舜秀一定能看得出来,就不必多解释了。
新三郎唯一担心的是:“把鹤之峰城交给你的话,能安定下来么?”
武藤舜秀搞了一年半地下工作,又冒着生命危险上阵杀敌,为的就是这个,此刻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在下一定会替久保佐渡大人稳守此城!”
态度倒是很端正。
但新三郎仍要叮嘱:“总右卫门(武藤舜秀的通字)的才具,自然是不用质疑。但坐镇一城,只靠一人之力可不够。”
武藤舜秀依然胸有成竹:“借着久保佐渡大人的名声,以及历次赐下的银钱,在下交到了许多朋友。前日合战时您看到的百名勇士,都是近年结识的但马本地可用之人。他们既有田产,又不乏武力,往日却只能在田舍蹉跎,被守护与代官所轻。所以一旦得到赏识,必定会全力发奋。”
听了这些,新三郎若有所思道:“但马一国的化外山民,似乎格外蛮横。”
“的确如此。不愧是久保佐渡大人,一眼就看出端倪。”武藤舜秀恭维了一句,又解释说:“本地的武家贵胄,大多以高门自居,不肯将乡野间的豪杰纳为家臣。因此乡野间的豪杰,也与武家贵胄离心离德。所以但马的军队不如别国的军队勇猛,但马的百姓却比别国的百姓凶狠。”
新三郎这才恍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年大井重家来到丹波国船井郡野口乡,得知清水村的百姓会兼职做没本钱的生意,便说“这样的人在东国早就被大名雇佣了”。
可见丹波的社会变革速度,要稍慢于东国。
如今看来,山阴地区又明显慢于丹波。
……
是日夜晚,桂义信完成了前两天交待的任务,神色严峻地回来汇报。
他已经确定了之前的刺杀团确实就是附近山沟里的百姓。
顺着线索去查访的时候,那个小村子只剩下老幼妇孺,大半青壮都跑出来想“赚外快”,然后死在久保军手里了。
然而那些胆大包天的老幼妇孺,见桂义信一行人少,居然主动发起了袭击!
他们却是撞到了铁板。
这两年,久保家的直参武士普遍都换上了精良的装备,身上的厚甲,并非农人手中简易的武器能撼动。
原本桂义信不欲轻动刀兵,然而出于自卫,不得不挥刀反抗,大开杀戒了。
所以他回来汇报的时候神色非常严峻。
并不是因为杀了老幼妇孺而不舍——十六世纪的武士哪里会有如此多余的情绪?
桂义信只是感到但马一国刁民太多,担心久保家能否在此站稳脚跟。
新三郎却并不那么忧虑。
按武藤舜秀的说法,此地民虽悍,兵却弱。那些“有活力的基层人员”,并没有跟上层的领主结合起来。
这样作为外来者的久保家就能够从中渔利。
有时可以与上层合作打压下层,有时也可以招揽下层来推翻上层。
总之,借力打力,各个击破即可。
252 播作因但,四州盟主
武藤舜秀的贡献是相当显著的。先是潜伏于山名家内部,推动了但马一国的乱局,给久保军创造了出兵干涉的口实,接着又在实战当中巧妙施展伏兵,为最终的胜利打了个好头。
但新三郎更为重视的是,仅仅一年半时间,便能结纳众多地方上的“豪杰”,甚至拉出一支近百人的小队伍出来。这样的交际能力和领导气质,才是本时代最有价值的东西。
尤其是对出身寒微的底层武士而言。
当丰臣秀吉还叫做木下藤吉郎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笼络了川并众与坪内党的人马,又哪来那么多机会施展自己的军事政治才能?
所以新三郎决定要扶持武藤舜秀成为但马鹤之峰城的城主,以此作为久保家经略山阴的起点。
至于说,交谈过程中山名佑丰发现了猫腻然后愤然拒绝……
那不就更好了么?
这样一来,武藤舜秀唯一能抱紧的大腿只剩下了久保家。
本身他的老婆孩子就留在了小浜城,忠诚度是可以信任的。不过再多上几分保险,有备无患也是挺好的。
具体划分多少土地知行,倒并不重要。但马国内的权力结构显然是非常之松散的,赋税和军役都是一团乱麻,所以明面上拥有权力的人不一定真的能施行权力,明面上没有权力的人也未必不能掌握权力。
之前武藤舜秀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只靠拉虎皮加撒币,就能哄得好几十人上战场,这就是属于明面上没有权力,但实际上掌握权力的情况。
现在有了一座城在,理应更加游刃有余。
说不定并不需要其他人帮忙,也能站稳脚跟。
然而,新三郎依然从丹波、若狭两地,划出了三十名较为可信的年轻家臣,命令移居但马国的鹤之峰城,统一接受武藤舜秀指挥。
这并非单纯的人力调拨,其主要目的是为了战略布局。
到目前为止,生下来就是久保家若党的那些孩子,都尚未成年;可是,已经有几批从元服时为久保家效力的新生代武士进入工作岗位了。他们就像是纯血的种子,被播撒到丹后和但马,只要能在新三郎的关怀下生根发芽,便有机会成长为中坚力量。
就以丹波桑田郡岛城的川胜家为例,他们从十三世纪起就逐步兴旺起来,亲族已经发展得过于枝繁叶茂,之前甚至出现过几次庶出子弟孤身外出闯荡的情况。而跟久保家结为姻亲之后,相关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先是有两个毛头小子到大弓城去给新五郎效力,接着又有两人被派往丹后,如今现在再拉三个到但马,所有年轻一门众都得到了安置,当真是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了。
久保村的老乡亲们就更不必说,但凡家里有个带把的,目前至少都是三五十石的正经武士了。这些人里面出叛徒的可能性肯定要低于正常值。
……
说起山名佑丰,前脚还在为任命武藤舜秀为鹤之峰城城主的事情而恼怒,后脚就马上收敛了情绪上门致歉,并且继续商谈其他政务。
这并未让新三郎的警惕之意有所放松,反而更加深了。
而山名佑丰提出的要求也很明确。
最开始但马出现纷争之时,不是有一位名叫田结庄是义的重臣么?那人先是袭杀了上一代守护代垣屋续成,后来又被续成之孙光成诛杀,并失去了所有的男性近亲。
于是山名佑丰希望让自己的二儿子去继承田结庄家的苗字,借机吞并城崎郡的领土。
新三郎未加细思便爽朗同意。
双方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接着新三郎在营帐中接见了二方郡的盐冶高清和朝来郡的太田垣辉延。
这两人看似是忠于守护山名家的势力,实则背后存在更多背景。盐冶高清早就通过密友奈佐大和助的关系投入久保麾下,太田垣家则是自居为幕府铁杆。
他们作为此次合战的胜利者,自然也有机会劫掠财产、扩张领地。在体制混乱的但马一国,实际能拿到多少战利品就看自己本事了。
新三郎与这两人畅快交谈一番,吹了几句“共谋大业”的牛皮。
然后,助山名家讨逆的任务算是圆满结束,是时候返回若狭小浜城,等待下次有需要的时候再度出手了。
没想到启程之前,却又迎来了一些预料之外的客人。
播磨揖保郡室山城主浦上政宗,美作国英田郡林野城主江见久盛,美作国久米郡高田城主牧尚春,因幡巨浓郡岩井城主吉见范隆……
他们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派使者前来,恭喜久保家获得了“鹿原合战”的胜利。
这些人出身高低不等,地盘大小各异,距离或远或近,身上并没太过共同点,唯一的相通之处,就是全都属于西国中部地区的“亲尼子势力”。
在尼子晴久还活着的时期,他任命家老川副久盛为方面之员,宇山诚明、宇山久信为副,坐镇美作,连携因幡守护代中村政重,播磨守护代浦上政宗,构筑东部边境。
这条防线虽然屡次受到冲击,但多年来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稳固。
然而,去年晴久横死,义久接任之后,川副久盛、宇山诚明和宇山久信等人,感到内部政局不稳,担心自身根基动摇,都回到了出云国月山富田城。
附近的亲尼子势力群龙无首,顿时陷入一盘散沙的境地,自然人心惶惶。
相应安艺毛利家的武士和外交僧,却在四处频繁活动,施展合纵连横的手段。
很快,在最重要的美作一国,之前作为反对派被压制的三浦家与新免家发起逆袭,身段灵活的后藤家马上改换立场,而跟尼子家关系最近的江见家和牧家陷入艰难境地。
接着因幡中村政重被亲近毛利的武田高信挥兵攻杀,播磨浦上政宗也被亲近毛利的浦上宗景逼得称臣。
大体上说,由于尼子义久的瞻前顾后、优柔寡断,“阴阳十一太守”的基业,在半年内就垮掉了半壁!
这个时候,久保军进入但马深处,击败了毛利一派的联军,对上述浦上、江见、牧、吉见等人来说,无疑是及时雨,雪中炭了。
他们总算在重压下得到喘息的机会,所以纷纷派使者前来建立联系,除了表示感谢与祝贺之外,还希望在未来受到攻击时得到援助。
看这架势,只要新三郎一声令下,就可以被拥戴为西国中部的新盟主了。
诸多势力之中,播磨守护代赤松政宗是地位最高的人,他派来的使者也是最有文化的,开口就说:“如今三好鞭长莫及,尼子一落千丈,毛利虎视眈眈,播作因但四州之安危,皆系于久保佐渡大人一身而已!只盼您能立旗誓师,率领我等共讨国贼,上应天下大义,下安御家人之心。”
其余几家的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阿谀成风,马屁如云。
听闻此言,侍立在侧的一门众和家臣无不喜形于色,大感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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