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就连新三郎也忍不住有些膨胀。
虽然说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大家都懂,但有多少人当真能看破虚名的?
虚假的奉承,之前早已听惯了。然而今日众位来客,明显是真情实意拥戴,甘愿伏低做小。这感觉又截然不一样了。
青史中多少英雄豪杰,纵有千般胆略、万般权谋,一旦顺风顺水、声望日隆,便难免四方趋附、众口携称。久而久之,耳中只余赞颂,双目不识谏言,警醒之意渐去,骄横之心丛生,慢慢就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此乃亘古不变的人性。
新三郎花了很大的毅力,才定下心神,淡定地摇了摇头:“鄙人既然是幕府所派遣的‘山阴取次’,一定会尽力履职。但说到发动大军讨伐‘国贼’,似乎条件还不充分。”
言下之意,你们既然求上门来,日后遇到麻烦我多少会有点表示。不过一时半会儿,久保军不会贸然扩军西进的。
253松永兄弟论久保
大和国多闻山城,位于奈良北隅之要地。虽然名叫山城,实则只处在离地三十米的缓坡之上,被叫做为“多闻山城”,是因为城中供奉着一座雄伟的多闻天雕像。
亦有人说,多闻天是掌管北方的神祇,多闻山城又居于奈良之北,如此命名是为了表达城主压制奈良地区的志向。
此城北控通往京都的木津坂,西邻平城京遗址,东连东大寺,南通兴福寺,是掌握大和一国的咽喉之地。其构造不同于中世常见的山砦式据点,而是广泛使用了石垣与石墩,建筑了厚实的土墙,外壁用石灰统一涂成白色,再铺上黑色瓦片屋顶,便显得格调高雅,法度严整。
城内设有许多华美殿舍,内部装饰皆见工巧。庭园中布置了精致的枯山水,屋里绘有狩野派画师所作屏风画。御馆中安排了错落层架、落天井茶室等炫技式设计,连门上的把手都让工匠做成了造型件。
在原本的历史上,多闻山城得到了葡萄牙传教士路易斯·德·阿尔梅达,九州武将岛津家久以及公卿吉田兼右的称赞,他们在日记中用了“日本第一豪华城郭”“世间少有善美如此”“华丽夺目”等评价。
这座壮美的城池,属于名叫松永久秀的武士所有。
作为一个出身寒微的底层人,此时他不仅成为了三好家的头等重臣,更具备“从四位下弹正少弼”的官阶与“御相伴众”的职役,名位之高,已经接近天下武人的峰顶了。
外人面前,自然是雍容华贵,威风凛凛。
只有在私底下与家人相处,才会像当年没钱没势的时候一样,懒洋洋地箕踞在地板上。
“别苦着脸了,来喝一杯吧,是特意调好的药酒,养生的!”松永久秀端起杯子,向弟弟示意,“最近我们在大和连战连胜,不是很值得高兴吗?丹波的烦心事就暂时忘掉吧。”
“唉……仅仅是把苗字改为内藤,就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真是失算了。”内藤宗胜摇头长叹,“如今丹波国内难以彻底平定,山阴的土地又没什么价值,确实也只好跟着您对付大和的僧兵了。”
其实他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改苗字,而是先前姿态摆得太高,一直声称无意夺取家督之位,后来忽然反悔,才引得众人的厌恶。再加上前两年内部问题处理得有些粗暴,损失了不少好感度。
“那都是旧管领残党作乱之故,不必在意。能得到攻略大和的美差,不枉我们兄弟效力三好家二十多年!”松永久秀没受到弟弟的影响,心情仍然是很好,一直讲着自己的话题,“地广人稠,水土丰泽,而且就在京都之邻,真乃天赐的知行!”
内藤宗胜的一系列过错,松永久秀老早就批评过。当时头脑发热,不肯听从,如今再多强调全无益处,干脆抛之脑后不提,只捡愉快的事情说。至于丹波的麻烦,就归于外部势力。
其实本质还是要怪自己,看看旁边久保新三郎,人家怎么就能把诸多隐患都压制在了萌芽之中呢。
“的确,多闻山城到京都不过三百五十町(约三十八公里),朝夕可至。”连听了两句,内藤宗胜总算来了点兴致,端起哥哥亲手制作的药酒浅浅尝了一口,“前日久保佐渡在但马国取得大胜。然而但马又如何能与大和相比呢?”
松永兄弟前段时间合力进兵大和,击败了筒井、古市,收服了柳生、奥田,获得不少新土地。也难怪内藤宗胜不愿意跟着新三郎去山阴发展。
“倒也不能这么说。”松永久秀缓缓摇了摇头,“大和当然好,但国中豪强多以僧兵起家,不易对付,只能逐城侵吞,难免费时费力。而但马那边都是些乌合之众,或许只需要一次胜利,便足以平定。”
“嗯……兄长说得没错。”内藤宗胜嘴角仍然挂着笑意,脸上却有些发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酒的味道太奇怪,“听说上次鹿原合战之后,立即有播磨浦上、美作江见之流,表示愿意尊奉久保为盟主,一同进退。”
“这便是了。”松永久秀点了点头,“西国群山中的豪族皆是朝秦暮楚随波逐流之辈,大名的兴衰起落自然是极快。昔日佐佐木后裔尼子家能轻易席卷一方,如今久保也自称是佐佐木之后,倒也凑巧。”
“话说……”内藤宗胜迟疑了片刻,缓缓抛出一个问题,“久保佐渡现在拥有‘山阴取次’的名号,会不会当真一路高歌猛进,攻取山阴数国呢?”
“我看多半会是这样,只是需要些时日。”松永久秀语气十分笃定,一点迟疑的意思都没有,“丹波,若狭,丹后,但马……从各地战例来看,久保佐渡确实是稀世无双的良将,西国除毛利典厩之外,恐怕全不是他的对手。”
“……诚然如此。”内藤宗胜用力捏着自己的下巴,眉头越发皱得紧了,“倘若真让他成了手握数国的豪杰,我们岂不是要被这个年轻的后辈比下去?”
“哈?那倒是多虑了。”松永久秀闻言哑然失笑,慢慢悠悠地又跟自己添了一小杯药酒,“即便是雄踞山阴,麾下却也尽是穷困偏鄙的领地,不足以取三好家而代之。”
“取而代之?大哥你在说什么呀?”内藤宗胜大为诧异,搁下了手中的空酒盏,“久保佐渡虽然有些锋芒毕露,但对三好家一向恭顺,哪里看得出有异心么?”
“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松永久秀双眉微微上扬,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我的意思是说,只要他还没打算自立,行事便须遵循三好家的章法。即便在外屡战屡胜,终究要听从京都的号令。”
“没错!”内藤宗胜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但继而又生出新的忧虑,“不过,最近两年,我看少主似乎有意加强久保佐渡在洛中的地位。比如授予从五位下官阶,又让他联络美浓斋藤……”
“这无需担心。”松永久秀依旧十分轻松自如,“他本身就不认识多少上方贵人,只是有禅宗的关系罢了。而且日后越是在山阴开疆拓土,越是会远离京都。”
“确实用不着担心……”内藤宗胜若有所思,“看来三好家中,真正的对手,还是日向守(三好长逸)他们。”
“是啊,那可是主公的亲族!”说到这里,松永久秀终于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无论是京都的政务,还是大和一国的攻略,都不可有丝毫轻忽。唯有全力以赴,才有机会取得超过日向守的权柄。”
“辛苦大哥了。”内藤宗胜眼中闪过真诚的仰慕与感谢之意,接着又翻身坐起,露出豪迈之情,“我在京都政务上可帮不上忙,就只能把力气发泄到大和的国人众身上了!”
两人正在交谈,忽听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熟悉的侍从跪倒于地,声带颤抖地禀告道:“禀报两位殿下!十河民部大人前日疮裂不治,已然身亡!”
院中气氛顿时一凝,原本浮着酒意的轻松劲头,倏地消散全无。
内藤宗胜一怔,原来愣了半天,方才猛地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浊气:“怎么会这样呢?不是才听说休养诊治过后,伤势大有好转么?”
另一边,松永久秀却仿佛早已预料,眉头微微皱起,摇头嗟叹:“唉……我早就说过,有伤在身的时候,要养生忌怒,他就是不肯听从,仍旧暴食豪饮,动辄呵斥仆从……”
内藤宗胜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面色阴晴不定,连连变幻,忧虑与野心在眉宇之间交错浮现,忍不住低声自语:“十河民部大人一死,三好家少了一翼,局势会如何呢?”
而松永久秀则是抬首望向西边饭盛山城的方向,目中瞬间布满了愁苦之色,喃喃道:“主公虽然喜欢摆出超然物外的姿态,实际却是性情中人。如今痛失胞弟,定是悲痛万分了。他素来并不十分健朗,希望不要哀思成疾才好。”
所谓十河民部,指的是三好长庆的四弟,负责赞岐和泉两地的十河一存。他之前在战斗中受了外伤,便一直居家疗养,却没想到还是遭遇不测。
三好家的前景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254 足利义辉的忧郁
“公方大人,本月西冈、久世、山科三地的运上金,由结城山城守运送而来,已经到院子里了,您过目之后,即可存入库中。”
正在御所中独自练剑的足利义辉听了这话,欣然点头,立刻点了蜷川亲长、石谷光政的名字,一同去清点钱货。
作为室町幕府的征夷大将军,理论上天下武家之主,纵然实权已经衰微,排场却不能倒,身边总得有几百个人伺候,每日消耗可是不少。
几年前跟三好长庆决裂,一怒之下听从细川晴元的劝导,离家出走到近江旅居,骨气倒是有了,但却断了收入来源。
因为那时三好家直接出兵,把京都附近的将军御料所,以及幕臣的知行地,全都霸占了!
至于京都之外的庄园领,更不用提,老早就被各国的地头蛇瓜分殆尽。
前后五年的时间里,足利家上上下下一千张嘴,几乎是处在乞食的状态,全靠周边的“好心人”接济才不至于断了炊。
足利义辉本人总还是能吃上白米饭的,但家臣们就难免要过上半干半稀、精粗两掺的生活,而最下级的仆役和士兵甚至经常去捉鱼虾摘野果充饥。
那会儿朝廷突发奇想采用新的年号,要求幕府献上改元经费,是真的付不起呀!
永禄元年足利义辉去宫中觐见的时候,砸锅卖铁凑出了五贯的礼金,结果被人嫌少,遭到时任内大臣的万里小路惟房一阵阴阳怪气。(这事大概率是真的,有历史记载)
艰难困苦的岁月,已然不堪回首。
如今跟三好长庆讲和,回到京都御所生活,每年便能从御料所中得到一二千贯钱,三五千石米。幕臣的知行地也恢复了一部分。
由于经手人都是三好家的党羽,具体数目不能细究,大头肯定是被拿掉了,但剩下这点倒也足够幕府勉强维持。
甭管怎么说,日子还是比以前好了太多。
足利义辉带人清点了运上钱,心情还算不错。
但很快,奉行人大馆辉光捧着书状到御所来,口称:“本山寺寺领安堵及二乘院山林伐采停止之事,由奈良但马守传递了三好筑前大人的看法;东寺杂掌与中村名主旧借相论之事,松永弹正大人已经表示了态度。请问是否要就此发放奉书呢?”
听了这话,足利义辉立刻回应:“拜托您依照体例发放连署奉书吧。”
实际上他可没这么洒脱,内心比表现出来的样子纠结得多。
原本室町幕府的施政,是以将军亲笔的“御内书”与奉行众发布的“连署奉书”为主。
细川家专权时期,旧体制被颠覆,“御内书”与“连署奉书”都不再具有真正效力,取而代之的是由管领内众所签发的“管领代奉书”。
而三好长庆控制京都之后,虽然拥立细川氏纲,却停止了“管领代奉书”的运作,改为以非正式的“裁决状”治理畿内。
那时候,对于理论上并非三好家家臣的寺社、町民、商贾,也以长庆署名的书状管理。这就相当于构筑了新的“公仪”,抛开固有权威,自己为自己背书。其性质无异于改朝换代,引发了广泛的关注。
可是三好长庆并没有顶着压力一直坚持下去,只搞了五年就重归旧路,与足利义辉讲和。
于是,“御内书”与“连署奉书”又重见天日,幕府的政务机制重新恢复了运转。
只不过,在现在的模式中,三好义兴、松永久秀等人会以幕府高层的身份插手,发表看法之后再让奉行众下文件。
保持着幕府的框架,权柄却被外人把持。
当然,足利义辉如果对某项事务特别关注,有自己的立场,也可以跟三好义兴、松永久秀打个商量。只要不直接影响三好家的利益,多半会得到支持。
甚至大家私底下的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称得上是志同道合的忘年交。
这到底该不该高兴呢?
真是微妙。
……
足利义辉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一连几天有些恍惚。
然后收到西国使臣拜见的消息,与之见面之后,又有了新的忧愁。
出云尼子家的人,表达了想要与安艺毛利家停战的意愿,希望幕府从中协调。
尼子家是一向尊崇幕府的正面典范,而且多少算是名门之后;毛利却是最近一两年才开始接近中枢的乡下人。论感情,肯定是前者更亲厚。
然而,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晴久一死,其子义久不堪扶植,尼子家马上要衰败。相应毛利家却是欣欣向荣。
将军大人既然没有能力出兵到各地去干涉,自然只能尊重既成事实,谁强就给谁名分,这样还能维持相互的体面。
除非有两家大名旗鼓相当,一直分不出高下,那样的话,幕府的态度或许还有一点意义。
旗鼓相当啊……
足利义辉忽然想到了丹波钟馗久保义明。
没错,尼子义久一看就不太行,但久保义明或许有能力与毛利元就斗个旗鼓相当!
前不久,正是他在但马国挫败了亲毛利一方的援军,让西国局势不至于迅速一边倒。
此人一向表现得谦和守礼,尊重权威,对幕府的敬意从不少了半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久保义明,不是三好家一门众,也不是三好家的谱代,甚至都不是阿波国出生的武士。
这其中,或许有可趁之机。
只是在若狭蹦跶的话,那充其量是三好家中一个比较活跃的小弟。可如今又在丹后、但马崭露头角,似乎该抬高评价了。
足利义辉独自思索了半天,唤来这个问题上最值得信任的上野信孝与进士晴舍,提出问题:“如何能笼络久保佐渡,却又不至于令三好家产生敌意呢?”
最值得信任,原因是这两人属于死硬的反三好派系。
目前来讲足利义辉对三好家大体满意,但也随时做好了再次决裂的思想准备。
须发皆白的上野信孝听了这话,惊讶之余也颇有些兴奋:“公方大人打算重新讨伐三好家了吗?”
刚到中年的进士晴舍则是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当下绝非良机,再加隐忍为宜。”
“无需多虑。”足利义辉从容一笑,“这只是未雨绸缪。”
上野信孝和进士晴舍相互对视,心中各有思量。
而足利义辉则进一步解释:“今日御所之内,不知有多少人心向三好,甘为耳目。一心忠于幕府的,恐怕唯有二位了。”
此言一出,两人自然要表现出深受感动、誓死报效的姿态。
过了片刻,上野信孝镇定下来,略微沉吟道:“若是想结交久保佐渡,最重要的便是与他保持距离。他一向低调,若感受到幕府有意拉拢,反而会有所警惕。”
进士晴舍点头表示同意:“不必公然授予什么名号,否则难以在三好家面前虚与委蛇。我们可以给予更实际的帮助,比如支持他攻略西国,然后暗中派人联络。”
“二位说得不错。”足利义辉皱眉思索之后,缓缓点了点头,“也许这是重振幕府权威的千里之行第一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有侍者高喊:“公方大人,刚刚得到消息,三好家的十河民部不幸身亡!”
众人闻言,尽皆讶然失语。
良久,上野信孝才以极轻的声音幽幽道:“那么,对于重振幕府权威的千里之行来说,这便是上天赐予的第二步吧?”
进士晴舍亦尽力压低嗓门,脸上却满是兴奋之意:“此乃诸天神佛庇佑……”
“请二位慎言。”不曾想,进士晴舍的话还没说完,却被足利义辉打断了,“目前为止,三好家仍是幕府肱骨,天下栋梁。方才那些耸人听闻的话,暂时不要说了。”
上野信孝、进士晴舍连忙躬身领命。
而足利义辉长身玉立,站得笔直,盯着窗外的远景陷入了沉默。
255 凯旋日的诉讼事
若狭国中,小浜湾外,天清如洗,万里无云。抬首仰望,空中自是一片澄澈透明;侧目而视,又见水面波光潋滟。海天相接之处,浅浅映着许多船只的倒影,仿佛翡翠琉璃世界。
微风轻拂而来,带着腥咸味道掠过港口,也吹在每一个水手、商贾、职人的脸上,伴随着潮水冲刷岩石的脆响,与河川归入大海的沉声,构筑起了港町的主旋律。
如此良辰美景之下,丹波钟馗久保义明又一次带着大军凯旋。
数千军队归来,纵然称不上遮天蔽日,至少算是熙熙攘攘。士兵们个个趾高气昂,志得意满,虽然纪律略显松散,却也颇具一番令人敬畏的军威。
附近的百姓与町民见惯了久保家的所向披靡,围观之时亦纷纷表现出与有荣焉的情绪。就连衣衫褴褛的贫农与栉风沐雨的役夫,都忍不住挺起胸膛,夸赞一句:“我们久保佐渡大人真是太厉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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