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用后世的话来讲,得叫老京都正二引两旗,脸上有通天纹的那种。
这人的情况,您来问我?
唱的是哪出呢?
当然,不理解归不理解,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将军大人,终究需要仔细应对。
该如何回答才好呢?
上辈子玩暗耻游戏的时候,倒是经常去延揽细川藤孝,毕竟他是数值出色而且容易勾搭的名武将,在屏幕中一起平定扶桑的经历,怕是不下百次。
那肯定做不得数。
穿越以后,跟这位仁兄唯一的交集就在丹后攻略之中了。
当时细川藤孝与明智光秀一道,拉拢了一些当地的“仁人志士”,把一色家的幼主“救”了出来,算是搞了个大新闻。
新三郎率军正面击败了擅权的一色义道固然也很重要,但细川、明智的行动可谓是从法理上解决了丹后一国的纷乱。
两边都有贡献,在幕府的大旗下,配合得挺好。
接着,参考明智光秀的进言,新三郎大力推荐细川藤孝坐镇丹后,代行一色家的守护之权,并且不出意料地,没有被采纳。
过了快一年的时间,又问到这个人,而且是幕府将军主动发问……
新三郎觉得,首先不能表现得朝三暮四,得要有坚定的立场,于是保持了去年的态度,开口便是赞叹不绝:“细川兵部(藤孝)大人乃是知名的教养人,其文采风流、雅量高远,自不必多言。而在丹后建部山城的壮举,则是勇气、智术和决断都用到了极致,才能马到成功。所以他的才能,鄙人一向是信任的。”
足利义辉听了这话,未置可否,停顿了一会儿,微笑道:“去年久保佐渡就是这么说的。如今看来,您的看法并没有变啊。”
新三郎心想,表达了坚定的立场,接下来就该彰显忠心了,于是立刻摆出坦荡无私的样子,直言道:“没错,鄙人当时就是这么举荐细川兵部的。但这是一己之见。公方大人高屋建瓴,既然选择了其他人出镇丹后,一定是有什么更紧要的原因。”
发言的语气稍微粗鲁,不太委婉,但正好刻意迎合了足利义辉的性格。
咱们这位“强情公方”,尽管生于深宫妇人之手,却难得有一颗武斗派的本心。
所以听了这话,足利义辉哈哈大笑,泰然道:“既然久保佐渡如此直率,余也不必隐瞒。去年不委任细川兵部出镇丹后的理由,不在其本人,而在其胞兄。”
好家伙,说不必隐瞒,还真就不隐瞒了?幕府用人的细节真的需要跟外人讲么?
话都说到这,新三郎当然不可能彻底装傻,只能摆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半真半假的搭腔:“鄙人记得,细川兵部的胞兄乃是担任幕府御部屋众的三渊大和守(藤英)……那位,倒是不太熟悉……”
“然也。”足利义辉神色一凌,双目闪过精光,“三渊大和守与政所执事伊势伊势守(贞孝)相交甚密,近来屡屡犯下过失,令余感到颇为遗憾。”
政所执事伊势家,世袭的官途名是伊势守,所以他们历代都是“伊势伊势守”,听起来有点搞笑。另外幕府还有一家奉公众,被叫做“大和大和守”。
此刻新三郎却不觉得搞笑了。
政所执事伊势贞孝的处境并不是秘密,但却是一个普通人不乐意提的禁忌。
事情要从八年前讲起。
当年足利义辉被三好长庆赶到近江,伊势贞孝当场跳反,带领一小撮人留在京都喜迎王师,当了二五仔。
政所执事乃是幕府首屈一指的要员,公然当了“带投大哥”,影响是很恶劣的,可谓是导致足利家本就所剩不多的权威进一步沦丧。
足利义辉一直记着仇,所以跟三好长庆议和重返京都之后,就搞了一个借刀杀人的阳谋,主动提议让松永久秀暂摄政所之职。
如此一来,伊势贞孝的处境自然变得尴尬。他哪有本事去跟松永久秀争抢?
而三渊藤英与伊势贞孝颇有一番亲交,细川藤孝又是三渊藤英同父异母的胞弟。
所以对细川藤孝的提防,完全是源于幕府内部的激烈斗争。而且还能牵扯上当年跟三好家为敌的黑历史。
新三郎一介外人,又是三好政权的一翼,面对这个话题,实在不知该讲什么。
依照本心,他觉得足利义辉是想了个有点损的妙招,而三好长庆、松永久秀在这件事情上不太仗义。
可这番话哪里好说出口呢?
只好敷衍了一句:“原来如此。幕府内部之事,鄙人素来不甚了解,只需要听从公方大人的安排就够了!”
“嗯……”足利义辉听了这话,倒不是很满意,反而皱了皱眉,“久保佐渡居于若狭,离京都只有不足十日的脚程,闲暇之时不妨关注一下幕府的动向。”
“是!”新三郎嘴上连忙答应,心里却有些疑惑,于是话说得就格外保守,“鄙人治理若狭、监视山阴之余,一定尽力多打听洛中之事。”
“那就辛苦久保佐渡了。”足利义辉顺水推舟,马上安排了一个任务,“细川兵部如今在近江、若狭交界处的沼田家旅居,距离小浜城不远。麻烦您归国之后,代余通知一声,请他回归京都一叙。”
噢,原来细川藤孝离京了。
旅居……说是旅居,更有可能是被排挤了吧?但即便是被排挤,想要召回来,随便派个人就行,何必非要找一个外人转告呢?
唯一解释,足利义辉故意想要让新三郎介入幕府事务。
倘若在此之后,细川藤孝马上得到信任和重用,那么外人就会觉得:久保义明虽然并无相关职役在身,却有影响将军大人的能力。
这事可没那么简单。
新三郎其实并不想贸然应允。
可是,话说回来,足利义辉并未发布任何正式命令,只是要求帮忙传个口信。
堂堂征夷大将军让你传个口信,你都拒绝,这像话吗?
再怎么为难,也只能勉强同意了。
足利义辉见状欣然一笑。
接下来,才说起今天的原订议题。
那就是询问西国之事。
虽然足利义辉趁机说了点别的,但西国之事也不完全是托词。他确实关心着那边的动向。
这方面新三郎倒是没啥好犹豫的,据实以告:“出云尼子家的新主不堪扶持,绝非安艺毛利家的对手。之前与毛利谈判之事,他居然同意以不支援石见一国为条件停战,这实在是太愚蠢了!”
足利义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西国可有其他能制衡毛利家的豪杰?”
新三郎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唯有浦上远江守(宗景)称得上豪杰,但比起毛利陆奥(元就)来说还是相差太远。”
从后世记忆中搜寻能制衡毛利元就的人,只有宇喜多直家,但人家现在还没崭露头角呢。
足利义辉神色逐渐严肃起来,眼中闪现出几分鼓励之意,慨然道:“如果无人能制衡毛利,余纵然身为幕府将军,亦只能认可其威势,将西国的诸守护职役托付下去;但若久保佐渡能经略山阴,加以遏制,则又另当别论。”
看起来,将军大人对毛利家的态度还是有些微妙的,并没有那么愿意接纳。
这对自己来说可算是好事。
新三郎并没有想太多,立刻伏拜施礼称是。
却没想到对方下一句话是:“昔年二代管领细川相模,曾以‘中国探题’之名,辖制山阴山阳。此后幕府并未再任命任何人接替这项职役。但如果有需要的话,当然也可以随时重新启用合适的人才,担任‘中国探题’之位……”
说话的时候,足利义辉垂手而坐,姿态十分放松,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宛如谆谆善诱的温厚长者。
但新三郎顿时目瞪口呆,甚至过了好半天,才记起要做一个礼节性的回复。
最后这个大饼,画得实在是有些离谱了。
260 横恩不受,义赏可取
从后世眼光看,室町幕府的职役彻底贬值,正是从足利义辉起的。
将三好家的核心成员提拔为“御相伴众”,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姑且先不论。
但越过自家庶流大崎一族,将奥州探题授予给南朝余孽伊达家,就不免显得有些轻率;与此类似的是,九州探题涉川家原本也是御一门,名位却被送给了大友义镇;长尾景虎以有力国人的次子身份入继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家,也得到了充分的认可;并非国持众出身的尼子、毛利,先后获封山阴山阳数国的守护。
倘若能因此获得实利,那倒没什么不划算的。比如前管领细川晴元一辈子给近江六角家站台,也确实得到了多次的军事支援,这就是各取所需。
可是,足利义辉对地方大名的恩惠,换来的只是空口白话的尊敬。别说率军到京都来听候命令了,就算是御书调停,基本也只能生效三五个月。
二十一世纪的某些新锐历史学家认为,旧公仪的根基在于血统的高贵性,提拔寒门武士,实质就等于否认了格差秩序,进而削弱了将军的权威,加速了幕府的衰亡。
现在新三郎对这件事有了切身的体会。
中国探题虽然只是权责不明的非正式职役,但顾名思义即可知,拥有统辖山阴山阳十余国的法理。如此重要的名位,怎么能轻易拿出来谈论呢?
哪怕是私底下胡说八道,也很不妥当。
新三郎虽然在丹后、但马连战连捷,有了一往无前的气势,可也就是气势罢了,根基远未稳固,岂会慕虚名而招实祸呢?
不过,在足利义辉面前严词拒绝的话,似乎也显得十分尴尬。
所以当场新三郎是这么开口回应的:“山阴山阳动乱已久,若有得力干将出任‘中国探题’,自然是天大的幸事。然而鄙人左思右想,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听闻此言,足利义辉面色不变,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那未来呢?”
新三郎不敢有丝毫大意,小心谨慎地说:“世事的变化速度,比凡人的预料要快得多,只有神佛能够参透。严岛合战至今还不到六年,西国便已是沧海桑田。公方大人问未来的事情,鄙人岂敢作答。”
足利义辉笑了笑,未置可否,不知对此回答是否满意,总算没再继续聊这个敏感的“中国探题”,而是把话题拉回到上一个轨道:“西国的局面便说到这吧。关于细川兵部(藤孝)其人……既然久保佐渡对他十分欣赏,不妨用以出使西国,协助您完成‘山阴取次’之事,如何呢?”
新三郎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将军大人画的大饼肯定是不能吃的,小饼吃一吃也没啥问题。于是欣然开口:“细川兵部乃是人杰,若有他的相助,接下来定是事半功倍。”
本以为到这就要结束了,没想到足利义辉又抛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炸弹:“话说,昔日细川右京(氏纲)考据,久保佐渡乃是佐佐木京极出身,先祖为材宗殿之子吉童子丸,对吧?”
这话啥意思啊?
新三郎有点摸不准对方目的,只得含混地说:“当年细川右京大人的确是这么讲的。”
足利义辉眨了眨眼,捋须摇头:“从年龄和辈分上看,似乎时日有些对不上啊。”
顷刻间,新三郎哑然无语。
完全没法回答。
只是不明白,将军大人前面都在试图拉拢,怎么忽然摇身一变改为拆台了?
搞不懂,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要说问题当然是有问题,京极家那位吉童子丸大概是1490年左右出生,只比新三郎的亲爹金兵卫大十余岁,细究的话,不好对上。
穿越多年以来,新三郎是第一次纯纯的发愣,半点主意没有。
过了一会儿,足利义辉才仿佛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儿似的,笑得前仰后合,高兴了半天,才补充道:“人人都说久保佐渡身具佐佐木氏的婆娑罗之风,血脉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今日余仔细分辨,认为您应该是高秀殿之次子吾全的后人才对。”
此刻新三郎方才明悟。
原来如此,不是要拆台,而是帮忙查漏补缺呀!
接着简略做了解释。
所谓高秀殿,是指佐佐木道誉的三子,由于大哥和二哥相继战死而继承了家业,也是最初使用京极苗字的人。京极高秀子孙众多,比较重要的就是长子高诠和次子秀满。最初的安排是高诠入嗣隔壁有断绝风险的六角家,秀满继承香火。
孰料时任六角家督老当益壮,在四十四岁高龄产下幼子。
于是长子高诠只能回归了本家,在一系列政治斗争之中成为京极家的家督,并且受到足利义满的重用,担任侍所头人,身兼六国守护。
而次子秀满不甘于失去继承权,于明德之乱中起兵,协助山名家造反,被幕府军击败,由京都逃亡美浓过程中失踪,疑似遭到了“落武者狩”。
这位京极秀满曾经剃度出家,法号“吾全”。
足利义辉的意思是,既然此人下落不明,当然有可能并没有死,而是隐藏身份潜伏了下来。既然要攀附佐佐木一脉,不如攀附这家伙。
明德之乱是1391年的事情,距今百五十年,隔了六代人,中间的过程就很容易胡编乱造了!
确实有道理啊。
足利义辉“考证”家谱的水平明显比细川氏纲高。
而且更妙的是,足利义辉的地位也比细川氏纲更高。
唯一问题在于,京极吾全秀满起兵对抗幕府,是以叛臣身份消失在历史上的。但这在室町时代不算事情,一百多年动荡下来,谁家没造过反呢?
众所周知,大家都有黑历史,就等于谁都没有黑历史。
就算当年赤松家当众把征夷大将军给噶了,后面不也得到了原谅。
区区造反,罚酒三杯下不为例即可。
新三郎二话不说,接受了将军大人的“指点”,表示回去就改正。
……
总而言之,一番商谈下来,新三郎虽然没有吃下“中国探题”的大饼,却也承了足利义辉不少情分,不得不深切表示:公方大人的恩情还不完!
那么麻烦就来了。
三好家的恩情早就还不完了,现在足利这边的恩情也还不完,到底谁更“还不完”一点呢?
新三郎有些忐忑,离开御所就打算找常驻京都的三好义兴作汇报。
孰料访而不至,被告知三好义兴去界町办事了。
只得作罢,先从朝廷那里接了“从五位下”的位阶再说。
具体负责沟通的,是担任藏人头的从四位下右中弁万里小路辅房,平平无奇的年轻公家,体格消瘦肤色惨白,不到二十岁就一副病殃殃的样子,没什么朝气。
而文书上的落款是从二位权大纳言广桥国光,也就是之前送上乌丸家对《源氏物语》和歌之解析,换取释放朝仓景镜的老朋友。上次见面还是从三位权中纳言,如今是依例循升了,可喜可贺。
虽然不是在自家,新三郎还是慷慨解囊,好好招待了万里小路辅房一顿。
上一篇:赛博朋克:从2071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