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13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今天这是正经剧团么?

  把我当什么人了?

  太极八荒了!

  难怪原本历史上会有女性禁止令呢,原来真是普遍有兼职的。

  然而听神田宫司刚才的说法,那个出演源义经的“子方”,看着十四五岁,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一个小正太,也是能卖沟子的。

  那禁绝女性也没啥用啊!

  该色色,还是要色色。

  新三郎摇了摇头,表示对神田宫司的拉皮条行为不感兴趣。

  主要是开惯了各具特色的私家车,就不想再挤公交了。

  ……

  表演期间,大部分观众都在认真地欣赏。

  毕竟,在偏僻的若狭国,组织一场水平到位的能乐,并不那么容易。

  不过也有几个人心不在焉,如坐针毡,见缝插针就想上来搭话。

  那便是碎导山城城主逸见昌经,与小浜湾豪商组屋正淳。

  他们各自派了部下,在海岸荒地的归属上明争暗斗了一段时间,却被强压下去,至今没个结论,自然是有些惶恐,难以静下心来欣赏艺术。

  只是,两人屡次暗示想要表达什么,都遭到了无视。

  新三郎看着不像是对能乐有太多的了解和太大的兴趣,却又不许人打断气氛。

  直到《船弁庆》唱罢,今日的表演也宣告结束,方才有了自由交谈的空间。

  这出戏,讲的是源义经讨伐了平家,立下大功之后,却受到兄长源赖朝的忌惮,不得不惜别了爱妾静御前,与武藏坊弁庆及其他三名从者渡河逃至西国之事。其中穿插了平知盛鬼魂前来复仇,又被赶走的支线。

  按江户时代的规矩,能剧谢幕之后,演员应该庄重肃穆地沉默致意,而后不疾不徐地退出,观众也保持安静与克制,最多用轻微的动静表达赞美。

  这会倒没有那么讲究,可是太过随性还是会被认为失礼。众人在侍者的引导下,缓缓走出八幡神社的神乐殿,并无丝毫争抢之意。

  见逸见昌经与组屋正淳谄笑着靠近过来,新三郎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拍了拍折扇,指着舞台低声感叹道:“此刻九郎判官与弁庆和尚已经到了绝境,依旧同舟共济,毫无间隙,不愧是古代的名武将啊!”

  这句话的意思挺明确的,听者自然能够闻弦歌而知雅意。

  逸见昌经立刻表态:“今日承蒙久保佐渡大人相邀,欣赏这一剧目,在下亦深深体会到团结一致的重要性。”

  组屋正淳也赶紧点头:“鄙人虽然只是一介商贾,同样愿意效仿先贤之风,与国中的豪杰摒弃前嫌,共创大业。”

  “如此甚好。”新三郎只做了一句简单的回答,停顿片刻,起身就要往外走。

  此刻却不能让他真走了。

  逸见昌经连忙追上去,做出悔恨反省的样子,躬身道:“前日拙荆的表兄,为了一己之私利,竟与本境寺和组屋闹出不快来,真是令人羞耻。在下该代替他好好致歉才是。”

  “岂敢,岂敢!”组屋正淳亦跟着摆了惶恐不安的姿态,“吾友渡边真知斋本是脱俗之人,近来大概受了鄙人的影响,居然变得有些市侩,竟同逸见骏河守争执,太惭愧了。”

  “啊……你们在说那一桩诉讼啊。”新三郎仿佛是刚想起来有这件事情,表现得不以为然,“我倒是听万松和桂说过,但没放在心上。二位都是最值得信任的亲友,这点微不足道的纷争,一定能好好谈妥的。”

  逸见昌经与组屋正淳对视了一下子,很快达成默契。

  前者煞有介事地下拜开口:“在下认为,一百二十贯的买地款项不变,只需本境寺将一半的海岸荒地交付于拙荆的表兄即可。”

  组屋正淳马上摇了摇头:“这对逸见骏河守不公平啊,鄙人觉得,交付一半土地很合适。价格么,就以定金的三十贯为限罢了。”

  这时双方倒客气起来了。

  新三郎笑了笑,做出裁定:“折中一下,一半土地对应一半价钱,六十贯吧。除了已经支付的三十贯定金,再给三十贯即可。”

  两人都表示没有意见。

  只是……

  过得少顷片刻,组屋正淳又支支吾吾地发问:“听说,佐渡大人您打算给海岸的荒地,分配规定税额,若是无法按时交出制作硝石的材料,则要……则要加以惩处……”

  话音刚落地,逸见昌经接着打圆场:“既然持有相应的地产,自然要尽一份力。在下只是担心才智不足,耽误了您的要事。”

  新三郎笑道:“我原本只是担心制硝的材料被不可信任的人控制,方才打算做出强制规定。既然是你们二位的亲友掌握土地,那就没必要苛求了。相信不会有问题的。”

  逸见昌经和组屋正淳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新三郎忽又收敛笑容,严肃起来,转身再次指向舞台:“虽然九郎判官与弁庆和尚同舟共济,但依然不免没落。平知盛卿作为名门之后,智勇双全,更是只沦为复仇的鬼魂,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逸见昌经素来谨慎,不敢贸然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

  组屋正淳倒是城府不太深,下意识地便接嘴:“大概是因为,天命在镰仓殿(源赖朝)吧!”

  “天命啊……”新三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天命之事,岂敢轻易论断。不过镰仓殿确实有胜过九郎判官和平家群英的地方。”

  这时组屋正淳有些懵逼,不知该说什么。而逸见昌经及时当了个捧哏:“请久保佐渡大人赐教,镰仓殿的过人之处究竟在哪里呢?”

  “法度。”新三郎言之凿凿,“镰仓殿确定了武家的法度,而不是纯粹以个人的智勇来治理天下。所以即便他的子孙凋零,幕府也能创下百五十年的太平盛世。”

  此话一出,逸见昌经与组屋正淳不管是不是真的同意,都做出恍然大悟、受益匪浅的表情。

  却还没完。

  “正是如此!”不知何时,明舟大师靠近了过来,说话音量不大,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之前,本境寺与逸见骏河守妻兄之间的土地买卖诉讼之事,究其原因在于缺乏法度。双方各执一词,皆有情理,自然纠缠不断。”

  逸见昌经听闻此言若有所思。

  而组屋正淳连连点头,表示对此很有兴趣:“除了土地买卖之外,其余出入港口、租赁仓库、撰钱借贷、飞脚运输,诸般产业若是都能有成文的定法,商人做交易的时候自然更加安心。”

  见此逸见昌经没法沉默,只能接着开口补充:“武士同样常有土地、粮食、战俘、武具、建材需要买卖,也常常为缺乏法度而担忧。”

258 《若州制式》第一条

  “其一,国中所有田地、屋敷、山林、渔场,诸如此类产业,需纳入账册,写清明细,方才受到保护。”

  “其二,不动产的买卖租赁质押之事,以文书为凭。文书需有奉行人署名,并于小浜城备份。每贯金额收取十文印纸税。”

  “其三,未告知奉行的私下交易,一概不予保护。若产生诉讼,将无条件支持原主取回。”

  “其四,与该产业相关的钱粮与诸役,交易完毕后就由新主负担。若交易文书约定分期完成,则在此期间,买卖双方各承担一半。在租赁、质押之时,亦同此理。”

  “其五,分期完成的交易,需要在最开始就确定双方的责任和违约金的数目。其印纸之税,以最大违约金的百分之一计。”

  “其六,尚在分期交易之中,或者处于租赁、质押状态的产业,不可再次进行出售、租赁、质押。违背者属于重罪,将处以没收财产的处罚。”

  “其七,取水的场所、种植牧草的野地、收集鸟矢鱼虾的海岸,也都算作是产业。”

  “其八,个人领有的产业允许买卖、租赁、质押。但受封的‘御恩知行’不可私自处分,除非受到特别的许可。”

  “其九,一地一主。产业可计于个人名主之下,亦可计于寺社、惣村、商屋之下,唯独不可同时计于二主之下。”

  经过了一群武士、僧侣、豪商、乡贤的讨论,《若州制式》的第一个大条目“土地买卖之事”总算形成了正式文书。

  之所以选择先搞定这个大条目,也是因为正好遇上逸见昌经与组屋正淳的官司。

  同时新三郎给自己开发了一个“百分之一印花税”的新财源。

  接下来,按预定计划还需要搞定“武家奉公之事”,“户口婚丧迁徙之事”,“寺社、传教、祭礼、宗论之事”,“町中尺贯、撰钱、借贷之事”,“盗贼讨捕、山水相论之事”等等一系列规矩才行。

  但那些倒是不着急了。

  战国大名的分国法,最短小精悍的如大内家的《大内家壁书》只有十一条,篇幅最大的像伊达家的《尘芥集》足足一百七十一条,相差极大。

  但不管是繁是简,都是经过多年的增删调整才形成最终版本。

  立法之事,可不能凭空拍脑袋想当然,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磨合才知道是否好用。

  而且,站在新三郎的角度,他其实并不太关心具体制定了什么样的法度——反正这个法度无论如何管不到自己身上——刑不上大夫嘛。

  甚至连趁机收一把印花税,也只是顺手牵羊罢了。

  真正要紧的,只是在于“制定并发布分国法”这个过程。

  面对正牌守护武田义统回归,而且其背后隐约有越前朝仓家支持的背景,有必要以立法程序来进一步优化自身的正统性。

  尽管武田义统本身无意争权,且富田长繁也暂时被蛊惑了,但新三郎始终不敢完全轻忽。

  同时又在具体条文内容上,尊重领内武士、寺社、商人和其他有力者的意见,尽量保障各方利益,那么久保家就可以跟所有人都结成利益共同关系。

  类似的例子可以参考原本历史上的阿波筱原长房。此人在十河一存、三好义贤、安宅冬康相继死后接过了三好家在四国的势力,虽并无足够的武勋与资历,却通过制定分国法掌握大权,甚至还大大提高了一元化程度。三好义贤活着的时候最多只能动员一万二三千人渡海到本州岛作战,筱原长房则有能力摇出两万大军与织田争锋。

  当然,这家伙由于久战无功又与亲弟弟关系恶化,很快死于非命了。但如果他具备一流军事才能的话,复制三好长庆的经历也不是没有可能。

  ……

  总而言之,新三郎召集邻近要人,制定了几条不动产交易相关的法规,给《若州制式》开了个头。

  接着他又暂时离开了若狭。

  首先是为了处理任官的事情。

  新三郎得到“佐渡守”官途名已经很久了,但朝廷正式下发的“从五位下”官阶却是经过一番波折,至今才正式下来。

  而且由于畿内目前铺床架屋的复杂结构,事情的流程格外复杂。

  具体来说,首先是三好义兴写了一封亲笔的推荐信,让松永久秀传递到幕府。足利义辉看了之后,表示同意,再撰写相对正式的“申付书”,安排担当“官途奉行”的摄津晴门去跟朝廷沟通。接着公卿们讨论批准,会让职事藏人发个快捷简便的“口宣案”表示同意,再由太政官慢慢走流程,制作正式的“位记”诏书。

  然后朝廷回复幕府,幕府再转告三好家,三好家通知新三郎。

  一来二去,从有意到正式授予,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根据不成文的潜规则,新三郎献上了五十贯的礼金让幕府和朝廷去分润,并且给每个环节的经手人准备了一到两贯的红包。

  接着他还要去一趟界町南宗寺,出席十河一存的葬礼。

  作为三好政权的北方要员,新三郎已经跟三好义兴打了许多次交道,建立一定的互信与友谊,也结识了一些中枢的侍大将和奉行人。然而与三好义贤、安宅冬康、十河一存却始终没有太多的往来。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三好长庆有意打造的政治格局。

  唯有最终的这场葬礼,需要象征性地参加一下。

  另外,接着十河一存的葬礼后面,三好长庆还安排了在饭盛山城举办的“千句连歌会”,日期就是前后脚,不知道是想用文学来冲淡丧弟之痛呢,还是出于政治目的。

  这个活动新三郎就不太想凑热闹了。

  主要还是自己作诗的能力不太行。即便是研究了几年的《源氏物语》,依然只能赏析,没法创作出佳句。

  这就是连歌不如茶道的地方了。

  同样作为武士阶级附庸风雅的工具,参加茶会的过程是很容易不懂装懂的,只要自己不担任茶头就行。但连歌会上每个人都得发言,无法滥竽充数地糊弄过去。

  尤其是三好家上层文化水平极高,三好长庆本人以及他三弟安宅冬康,都被归入“集外三十六歌仙”之列,你要是表现太差,对比之下不免显得非常丢脸。

  于是,新三郎的计划,就是亲自去领取“从五位下”的官阶以表示对中枢的尊重,继而移步界町,去十河一存的葬礼打个酱油。

  却没想到,刚到京都那天,照例寄宿在大德寺,马上就受到了郑重的访问。

  来客乃是一位幕府奉公众兼三好家重臣的两属之人,结城山城守。他传达的消息是,足利义辉召见久保义明,想了解山阴地区的详情,而三好义兴已经知晓此事且未表示反对。

  既然如此,新三郎自然不能不给这个面子,第二日便赶紧收拾体面,前往御所觐见将军大人。

  询问山阴之事,确实是合情合理的缘由。足利义辉本来就很关心远国的政治情况,而且他正在考虑对安艺毛利家的态度是否要转变。

  之后说不定三好义兴也会来问一问同样的话题。

  一路之上,新三郎便好好打了腹稿。

  却不料,真见了将军大人,行完礼节,互道寒暄之后,足利义辉第一句话并不是询问山阴局势,而是:“对于细川兵部(藤孝),久保佐渡是怎么看的呢?”

  当时给新三郎听得一愣。

  细川是室町时代的大姓氏,以此为苗字的高级武士实在太多,其中以“兵部”作为官途名的也不少,乍一听,没有上下文,并不知道说的到底是谁。

  然后足利义辉做出强调:“余所说的,是幕府御供众,从五位下的细川兵部大辅。”

  新三郎这才听懂,话里指的是细川藤孝。

  细川藤孝受其胞兄之立场连累,在幕府内被边缘化的事情,之前已经有所耳闻。

  只是……

  这个问题,问一个外人,合适么?

259 足利义辉画大饼

  足利义辉为何忽然询问细川藤孝?

  新三郎一时间着实是想不明白。

  哪有找外人打听自家小弟的道理呢?

  细川藤孝此人,本就生于苗正根红的奉公众家庭,又入嗣了管领细川一族的庶流,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成为幕府的要员。

  (顺带一提,现在倾向于认为以上通说是江户时代的创作。他更有可能是佐佐木氏支系大原家的后人,其曾祖得到了细川苗字,途径未知。咱们小说就不深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