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2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波多野宗高亦对此怀恨在心。

  然而越是想要报仇雪恨,越是需要忍耐。

  拿波多野家这点本钱,去跟三好家硬拼,显然不理智啊。

  眼见主君执意要发起行动,波多野宗高只得请缨带队行动。

  他觉得三好家的势力涉入之后,船井郡的内藤氏大概不会像以前那么好对付。只有自己亲临,才能保证,一旦不利,依然可以尽量保住这支珍贵的小分队。

  所以就这么来了。

  四十岁的波多野宗高,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生龙活虎了,但战场经验却积累得够多,迅速制定出了方案。

  各自带上必要的工具材料,天还没亮,就出发;走出安全区域后,所有人提前穿好甲,先牵着马步行向前,到合适的距离,再上马加速接近;筑城的“番匠”和守备的哨兵都没必要追杀,驱散即可,关键是焚烧掉已经建好的房屋和堆放的建材;其次若有机会,可以取一两个内藤家武士的首级回去提振士气。

  然后最重要的是,达到目的之后,即刻上马返程,不可拖延。

  此行唯一令波多野宗高欣慰的是,同队二三十人,皆是得力之人,既具备足够的武勇,又能服从命令。

  ……

  一行人安静地牵着马前行,时间一分一秒逐渐推进。

  波多野宗高早已将附近地形记在脑子里,见前方出现一个熟悉的拐弯,便立即下令,所有人即刻上马,加速突击。

  此刻乃是农历三月下旬,天亮得很早。卯时才未久,便已旭日初升,连勤快的农民都尚未开始劳作,二三十匹战马一齐奋蹄的声响,仿佛连绵不绝的惊雷,回荡在丘陵之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转过弯道,继续前驱,顷刻间,野口乡边境那座正在修筑的据点,进入视线之内。

  显然施工的“番众”都没起床,值夜的哨兵倒是有几个,却也不见做出什么反应。

  波多野宗高又喊了一声:“加速!”

  策马走在头一个。

  众人低声回了一句:“是!”

  依次跟上。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忽生。

  山道两侧的树丛中,响起不间断的弦音。一阵箭矢划破长空,俯射而来。

  顷刻有一匹坐骑受伤,前肢无力倒在地上。马上那人以一个灵巧的姿势翻滚落下,化解了坠力,没受什么伤,但显然无法跟上队伍了。

  波多野宗高立时大惊。

  他想过,三好家的松永长赖入主之后,船井郡的内藤可能不好惹,会有很森严的防备,以及很快速的响应。

  但没料到这凌晨发起的突袭,还能被人埋伏了。

  想必是计划被泄露了!

  前段时间,号称对松永长赖不满而投奔到波多野家的那些人,里面肯定有奸细。但这次行动不是特意没让那些人知道吗?保密工作还是没做好吗?

  波多野宗高一时心绪有点乱,但毕竟是久经沙场,很快冷静下来,迅速环视一周,确定各个方向的情况。

  这时他听到一名骑士呼叫:“宗高大人,是战是退,请您下令!”

  须臾之间,分析了耳闻与眼见的信息,波多野宗高便想明白了局势,立刻高喊道:“敌人重兵在侧后,就是想在转弯口堵我回撤之路,正面拦截却似乎不足!众人加速向前,跟我绕路向北折返!”

  众人齐声应了一句“是!”

  所以这二三十骑,除了有个别坐骑中箭,被迫下马之外,其余人毫不惊慌,也完全没有回头撤退的意思,继续向前疾驰。

  两侧埋伏的弓手射了第二轮,就失去了射程,不得不从树丛中现身出来,却如何能拿双脚与四足竞速?只得一齐把落马的倒霉蛋拿下,再慢慢追击。

  筑城工地就在路边,自然也顾不得,擦肩而过。

  波多野宗高带人又前行片刻,果然前方阻截之敌甚少。

  前方岔路口分出南北两个方向。

  远远可见,北边有二十人,南边十人左右,都架着拒马。

  但南侧打首有个年轻武士,极为高壮,形如巨人,一看就绝不好惹。虽然那家伙穿的一身盔甲十分陈旧,却只更让人觉得一定是经验丰富的战将。

  另外此人两侧,有一个身形稍矮,却更加粗壮一些的随从,还有一个膀大腰圆方面阔耳的僧兵。

  余者不足道,这三个看着却像是有能力挡住骑马武士的狠人!此刻在敌境,一旦稍微受阻,后果难以想象。

  再看北侧,虽有二十人,却都只是普通士卒,未见有格外成器的。

  正好,本就打算向北绕路回家。

  于是波多野宗高挥手一指,喝道:“左!”

  一众骑马武士,依次向左而去,朝北方岔路进发。

  那二十个堵路的,似乎也没做太好的准备,仓促间来不及有更多反应,纷纷在拒马之后举起武器攻击,并不成体系。

  此时道路稍宽,波多野宗高眼疾手快,恰到好处地勒住坐骑,挥动手中十字枪刺倒一人,他左右两边也有友军跟上,各自展开作战。

  防线几乎是瞬间被突破了。

  虽然有拒马,但那些拦路的兵卒士气并不够高昂,折损数人后大为动摇,纷纷退缩。

  波多野家的骑马武士,只有一人被乱枪戳中,余者无伤。

  于是甚至有空让几个人下马,将地上并不那么牢固的拒马给搬开。

  这么一耽误,后面倒也有人逐渐追到视线之内。

  但此刻波多野家的骑马武士们,又能跨上马加速离开了。

048 我真没跟他约战

  这是久保新三郎第一次作为武士上阵,心情本来是既忐忑又兴奋的。

  然而战局的发展让他有些困惑。

  战前布置的时候,松永孙六认为,敌方骑马武士被箭雨袭击之后,应该会马上向西折返回去。因此借来的兵力,主要都埋伏在拐角处,准备用来堵住归路。

  而久保新三郎被安排在东边守备。

  松永孙六觉得敌方不可能在发现有埋伏之后继续前进,但不排除激战过程中,一些波多野家的骑马武士可能逐步向东逃逸,所以东边的人手负责补漏即可。

  他对久保新三郎的指示是,千万不能提前暴露导致伏击失败,最好是东边岔路口再后面一点,确保在弓手发动之前,不被敌人发现。

  没想到,波多野家的骑马武士们,并未与埋伏部队作战,反而是继续向东,冲到了岔路口。

  久保新三郎当时心里已经做好血战的准备了。

  他在南边岔道,路窄一些,只有十来个人。

  除了自己身边大井重家和净澄和尚两位,其他七八个人,都是松永孙六不知从哪借过来的,看着也不一定很靠谱。

  对面二三十个骑着马的精锐,如果发起猛冲,己方只凭临时建起来的拒马,能挡得住吗?

  却没想到的是,敌方头目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拔马往北边岔道冲了过去。

  只留下扬起的一道道尘土。

  见状,久保新三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应该汇合过去,与众人一起越过拒马,做出包抄敌方后背的态势。

  不过双脚追四足,那肯定是很困难的。

  其他人都没坐骑,久保新三郎同样没骑那匹明舟大师送的马。因为那匹马并不是习惯沙场的战马。

  原本想着山谷伏击也用不上。

  走到岔路口,看见松永孙六正带着大队伏兵,匆匆忙忙地往回赶。

  隔了几十米四目相对,便听见松永孙六恼羞成怒地喊:“波多野家的这帮人怎么如此狡猾?居然片刻都不停息,继续往前走了!”

  久保新三郎听了这话,算是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却也不方便做出评价,只能一声不吭,闷头带着人去追,摆出努力作战的样子。

  以步兵追骑兵,当然是没前途的,只能指望北边岔道的友军能做出有效抵抗。

  不过久保新三郎不敢作太大的期待。

  因为昨日分配兵力之时,他就感觉到,松永孙六虽然借到了不少兵,但比较能打的都在西边拐弯处埋伏着,后面岔道上,都是次一档的士卒。

  事实也一如所料。

  北边的友军虽然也有两座拒马,却并没挡住敌人太长时间,只勉强拖住了片刻。

  趁着这片刻的功夫,弓手又射了一轮,但终究无法阻挡大部分敌军离去。

  松永孙六十分不甘地高喊了一声:“收到细川京兆亲笔感状的无双勇士久保新三郎在此,丹波鬼波多野宗高,不敢来见识一下吗?”

  听了这话,久保新三郎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搞得像古惑仔相互叫嚣似的。

  片刻之后,那边留下一个中年男性的豪迈嗓音:“今日甘拜下风,来日再来请教!”

  接着对方绝尘而去。

  ……

  事后清点总结,己方这边折了五名步卒,另有数人带伤,留下了敌方四个骑马武士的首级。

  交换比还是看起来不错的,毕竟骑马武士含金量够高。

  然而,考虑到松永孙六这次是提前得到了宝贵的军事消息,又欠下人情债,从长辈那里借了八十名精兵,才得以布下埋伏……相较之下,仅仅取得四名敌人的首级,就不值得高兴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是大领导的亲戚,只要没犯下什么天怒人怨的大错,总是不会被苛责的。

  而且,久保新三郎心下隐约觉得,或许这次伏击,本来就是松永长赖交给松永孙六练手的,也可能另有别的考虑。

  否则上面若亲自布置,多派点得力人手,应该有机会将来犯的波多野家二十余骑尽数拿下。

  究竟是否如此,久保新三郎作为一个身为“同心众”的新晋下级武士,自然无法判断,也不太关心。反正立了功自己分不到多少,坏了事也轮不到自己背锅。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

  在最后追击之时,松永孙六喊出来的那一句挑衅,以及波多野宗高离去前的回应,逐渐演化成了丹波国的流行话题。

  大家都说——

  多纪郡波多野家第一猛将、号称“丹波鬼”的波多野宗高,与刚刚得到“细川京兆”感状的内藤家强力新人久保新三郎,见面之后惺惺相惜,约定将来决一死战!

  这个颇具浪漫主义气息的故事,在缺乏新闻和娱乐活动的丹波国,流传得很快。

  甚至连松永长赖都听说了,三月底的评定会上,笑着对众人说:“波多野宗高号称丹波鬼,颇有武名。久保新三郎若能讨取之,便可自称‘丹波钟馗’了!”

  明舟大师也在场听到了这话,私下特意语重心长地嘱咐:“纵然有菩萨庇佑,身临战场也需万分谨慎,切勿一味逞强。‘丹波鬼’绝非浪得虚名,钟馗岂是那么好当的?”

  久保新三郎只能苦笑着说:“我真没跟他约战,都是孙六大人一句话引起的……”

  明舟大师摇摇头说:“事已至此,有没有约战过已经无所谓。借此扬名倒也不坏,只是不要当真一时冲动,弄什么‘一骑讨’即可。”

  久保新三郎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无此意。

  天地良心,他是真没这个想法!

  不过,到三月底,丹波地区的春耕就算结束了,之后再到六月,才会再次忙碌起来。

  包括久保新三郎新开垦的“极乐寺领”,也是基本把杂草和灌木都清理掉了,并初步翻了一遍。等到夏季,再仔细疏松土壤,用上一点农家肥,便可种植小米、大麦、黑麦与稗子。当然,头两年的收获不能有太大期望。

  总之四五月份,是农闲阶段。

  内藤家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特意在评定会议上说了,波多野家此前反复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接下去,定要出兵加以制裁。

  看他这意思,接下来恐怕是要在四五月份发动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所以结果就是——

  评定会议结束之后,很多不认识,或者只知道名字的武士,都跑到久保新三郎面前,或严肃或慷慨或微笑地说:“祝您武运昌隆,早日讨取‘丹波鬼’波多野宗高!”

  情绪都烘托到这儿了,纵然久保新三郎心里把松永孙六那小子骂了无数遍,却也只能顺着气氛,表示:“一定拼命奋战!”

  却没法告诉众人,其实只是个误会。

  不然,岂不成了大战之前认怂,打击己方的士气?

049 御贷具足

  不出众人所料,天正二十三年(1554)的四月,松永长赖发动了一场以丹波的标准来说规模非常大的征召。

  他从山城国的西冈和山科地区——也就是他自己以前的领地,调来了一千人。

  又向他亲哥,也就是执掌西摄津的松永久秀,借了二千五百人马。

  因山城、摄津地处南部平原,温度和水土条件较好,春耕比丹波更早结束。所以这两支部队到来之时,丹波尚未开始动员。

  总计三千五百的“大军”,让穷乡僻壤的山区人民,感受到了松永兄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