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这还没算上之前一批提前过来,帮忙稳定局势的五百驻军。
而松永兄弟,不过是三好家的一翼罢了。
那位现居于芥川山城的三好长庆,只是随便发了一下力,就有降维打击的气势。
大量外来客人,也给闭塞的丹波地区带来了一些时政新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室町幕府当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藤,改名为足利义辉的事情。
据说这位“公方大人”,是发出了“一定要惩治三好家,恢复往日权威”的悲愿,才改名的。
此事算是可大可小。
之前三好长庆讨伐细川晴元的过程中,幕府将军足利家的态度一直是比较暧昧的,有点隔岸观火的意思。但随着三好不断取得胜利,成为畿内的新霸主,足利家渐渐开始倾向细川晴元。
去年年底,三好军占据了京都,足利义藤与细川晴元一起逃亡至近江朽木谷,在六角家的庇护下维持“流亡政府”,双方的关系尴尬起来,但姑且还没彻底撕破脸皮,私下仍然保持着一定的沟通。
今年足利义藤改名义辉,并公开说要惩治三好家,就断绝了继续和平的可能性。
然而人家现在跑到六角家的地盘去了,六角家坐拥大半个近江,可动员二万以上兵力,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三好长庆一时也没办法去把足利义辉打一顿,便公然夺取了幕府直辖的御料地,还宣布要把流亡分子留在京都的房子和土地都没收。
这导致一些舍不得财产的奉公众抛弃了尊贵的公方大人,回到京都,降伏于三好旗下。
而那些仍然忠于足利义辉的人,房子和土地就真的被没收了。于是他们成了反三好的铁杆。
拿到了幕府的御料地和幕府忠臣们的财产之后,三好长庆也算发了一笔小财,但外交环境却大为恶化。很多大名都骂他是反贼,隐约有组建包围网的意思。
当然大家心里都知道,反贼不反贼其实没人在乎,组建包围网的核心原因还是三好家近几年来到处强势扩张,惹得四邻人心惶惶。
还有人说,三好长庆正打算拥立被称作“阿波公方”的足利家庶流取代足利义辉当将军。不过摄津、山城两地的武士都对具体情形不太了解。
……
吃瓜总是让人开心的。
不过其实跟丹波上上下下没产生特别显著的直接关系。
最大的改变可能是,以前北部三郡那些借口要为幕府效力,而不听“守护代内藤家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命令的国人众,需要再找个新理由了。
毕竟三好家以后可能不给幕府面子了。
而多纪郡的波多野家和氷上郡的赤井家,他们本来就跟三好家敌对,现在更是高喊幕府英明,但也就是喊喊罢了,日子还跟以前一样过。
真正处于松永长赖统治下的船井郡,则是在忙于征兵事宜。
打仗不可能只靠外面调来的援军,那也太丢脸了。
现在已经设立了十二名代官,代官主管治下一切军政事务,征兵自然也在其内。
今年松永长赖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革,重新定了各村的赋税额度,但军役暂时没怎么调整,还是按之前的办法来。
野口乡一共十三个村子,依旧是每个村子指定一个负责人,拉一个一二十人的队伍,并且担任“组头”,然后汇合形成一支备队。
跟以前的区别在于,备队的负责人,不是临时找个武士,而是由代官松永孙六担任。
松永孙六已经在野口乡驻扎了小半年,对各村情况都有所了解,不会轻易被蒙蔽。
他虽然没有把军役细化到每个村民,但一早放出话来说,哪个村子如果派过来的士兵质量太差,明年就仔细查哪个村的赋税。
久保新三郎并不是久保村的军役负责人,而是被委任为松永孙六的“副将”,并且随时要做好在必要之时担任“名代”的准备。
久保村现在的管理职责,是新五郎承担。但小正太目前只有十岁,上战场还是太早了。而金兵卫老爹现在走路还踉跄,且经常酗酒。于是新三郎指派熊吉、桥助负责。
他俩感到压力巨大。
守护代内藤家以前战事不多,而且久保村经常靠光福寺和尚说情,花点小钱来免除军役。因此大家都不怎么热衷于买武具和练武艺。
如今新三郎成了武士,担任代官麾下的“同心众”,肯定不适合再让着乡亲们带头逃军役。
但如果拉出来的队伍质量太差,不是更丢脸吗?
久保村以前一共两件具足,现在新三郎自己要穿一件,另一件,看新随从净澄和尚勉强能穿上,便暂时借给他了。
村子里就没有了。
幸好上次击退野武士袭击,从对方尸体上扒下几件。但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需要修理,而且尺寸也需要微调。
村里却找不到有手艺的匠人。
熊吉、桥助怕有所不妥,就找新三郎商量。
新三郎思来想去,索性取了上次受赏的十枚银币,又从地窖拿了一些钱货,带着几个村民,拿着野武士的破损具足,来到光福寺旁的门前町,到具足屋找匠人询问修理之事。
那匠人听到说是修理而不是订购,就脸色一沉。又见都是破损得厉害的旧货,更是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但随即看清楚了新三郎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磕头恕罪。
不过头可以磕,亏本生意不能做。
具足匠比着手势,说总计需要四十贯的修理费用。
新三郎态度坚决地说高于二十贯免谈。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具足匠犹豫了片刻,说二十贯也可以,但只能凑合修一修,不能用上好的材料,别指望恢复到完整的性能。
新三郎心想反正主要是用来装门面的,便表示同意,将五副破损具足,递给匠人维修。
又觉得,来都来了,干脆再拿出十贯钱,到隔壁武具屋,买了十柄正儿八经的二间半长枪,并且说服对方赠送了六张最便宜的弓和二百七十支箭矢。
具足匠还说,修理之前最好分清楚都是给谁穿的,便于对应调整。
新三郎早就想好,让熊吉与桥助各挑了合适的,其他三个随行的青壮也是以前看着顺眼的,给他们一人分配一副。
长枪和弓,则是参加军役的都有份。
当然,出了这么多钱,不是白白赠送,而是借给他们用,只是不收利息。
这种事便是所谓的“御贷具足”,是本时代的流行做法。
不过一般都是领主借武器和盔甲给自己的领民。
而新三郎,虽然有权分润久保村的钱粮,严格来说并非久保村的领主。
只能说是“极乐寺领”的领主,因为那是明文写了“一职知行”。
但实际在村里的地位权力,说是领主,也没什么问题。
回家之时,金兵卫老爹本来已经喝醉了,不知哪只耳朵听说花了不少钱,猛然惊醒,问了缘由之后,痛心疾首地抱怨。
久保新三郎却反驳说:“您老人家当初计划用一百贯拿到武士身份并且运作一个职役,我如今已经是武士,有个不错的职役,而且至今花费,远远低于一百贯呢。”
金兵卫老爹听闻此言,稍一思索,也觉得有理,便转怒为笑,拄着拐杖又去喝了两杯。
050 画饼充饥
这次征召,松永孙六特意把久保村的“军役定书”空出来,让新三郎自己随意填写,以示优待。
然而新三郎并不打算少报军役,反而有意夸示武勇,所以报上了“具足五人,长柄五人,弓六人”的数目。
松永孙六接过去一看,惊叹道:“如此武备,实在壮观!若是治下每个村子都有这样的装备该多好!”
接着又怀疑说:“鄙人在久保村也住过一段日子,似乎也没见村民们有那么热爱武斗……”
新三郎坦诚地告诉对方:“这是在下出资购置,然后提供给村民们的‘御贷具足’。”
松永孙六不免愕然,继而拊掌赞赏说:“如此勤于公事,实乃武士的典范。”
新三郎笑而不语,心想我也是有所考虑的,只不过考虑的什么,暂时不方便说。
……
四月中旬,松永长赖先带着身边左右侧近,以及来自山城、摄津的三千三百人,向西进发,在船井郡与多纪郡的交界处布阵,剑指波多野家境内。
接着又命令治下代官们动员相应兵力,先于八木城集结,再来阵前会合。
由于现在有了各乡的代官,就不再是一百多个村子的农兵一窝蜂跑到城下,乱糟糟找临时负责人报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先在代官那里,组成二百人左右的备队,再以备队为单位行动。
野口乡的集结地点,被设置在那一座尚在修筑过程中的无名小城。
虽然松永孙六声称将来准备就叫“野口城”。
十三个村子,此次总共出动约一百四十人战斗士兵,还有七八十个辅助人员。
可能是由于最近几个月,感受到了新制度的“温度”,这次集结之时,各村的农兵们并不像以前那么懒懒散散,反而都显得挺有斗志的
不过问题就在于,这个斗志的展现方式有点怪。
松永孙六亲自在场清点人数的时候,倒还没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然而中途他如厕去了,农兵们就开始互相翻着白眼,对喷起来。
首先就是清水村的人被群起而攻之,都说他们的乙名八郎左卖友求荣,自己成了武士,得了赏钱,被列为“同心众”,却搞得其他人不得不多交钱粮。
其实清水八郎左还是有点恶名的,没几个村民敢当着面说他。可是这次他被松永孙六安排去运输下一批筑城材料了,并不在场。
本人不在,清水村的百姓们却不服气,梗着脖子讲,八郎左大人只是改邪归正,打掉了聚赌窝点而已,赌博难道是什么好事吗?真正害大家的,是那几个在代官面前告密的穷鬼村。
这一波转移火力还算成功。
以竹田村为首,四个告密有功而得到少量钱粮减免的村子,被围起来骂:“你们自己没本事,还把别人拖下水!拿到武士老爷一点剩饭吃,很开心是吧?”
那四个村子大部分人是朴实懦弱的,并不敢轻易还嘴。但最近得了好处,也有些人大胆骂回去:“本来就是你们逃脱赋税有错在先。孙六大人减了我们的钱粮,说明他做事公正!”
还有个丸山村,之前他们顽抗代官,被清水村的八郎左“软硬兼施”地镇压了。他们村里来的那些人一言不发,只凶狠地盯着清水村的人看,似乎仍然怀恨在心。
久保新三郎带着随从,与久保村的农兵们一起赶到的时候,眼前就是这幅混乱局面。
他心说果然如此,便立刻做出吩咐,让一行人排好队列,像阅兵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最前面是久保新三郎这个“巨人”,骑在马上,气宇轩昂,不怒自威。
左右分别跟着熊腰虎背的大井重家与五大三粗的净澄和尚,皆是豹头环眼虎视眈眈的模样。
接下来,五个穿着具足的枪兵站成一排,昂首挺胸,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新装备。
再是五个轻装枪兵,虽然无甲,却也高高举起手中二间半的长枪。
最后面六人,分成两排,各背着一张丸木弓与两袋箭矢。
虽然只是不到二十人,但久保新三郎之前特意吩咐,并且还做过简单演练。此时着力夸耀,亦能展示出些许磅礴气势出来。
那边其他村子的人瞧见这副模样,竟逐渐忘了在吵架,纷纷以惊讶和羡慕的目光看过来。
有人嘀咕了一声:“这架势,还以为是哪位大老爷的旗本、马廻呢!”
久保新三郎双耳甚聪,听见这话,慷慨作笑,豪情道:“等我何时成了‘大老爷’,久保村的乡亲们谋个旗本、马廻的身份,有什么难的?”
这话,有的人讲出来,那是大言不惭、厚颜无耻。
但有的人讲出来,却是鸿鹄之志,鹏程万里。
久保新三郎的情况,附近村民们也算略知一些。他如今春风得意的姿态,还是有说服力的。
而且自金兵卫老爹开始,父子俩都算是与人为善,没有像清水村的八郎左或者竹田村的小左卫门那样拉到很多仇恨。
于是当场就有不少人上前恭维讨好。
有个年纪稍长的以调笑的语气说:“新三郎大人,久保村的村民固然是跟您最亲,但咱们野口乡的其他百姓,也都是自己人啊!”
久保新三郎闻言又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如今力量有限,只能先照顾久保村。以后有机会,一定也会帮你们。何况——”
他拖长了一个音节,故意等大部分人都注意过来,才接着说:“现如今丹波内藤后面,可是有三好家的。这个月人家随便一派,就是三千五百部队,多大的手笔!跟着这根参天大树,还怕以后没机会吗?”
……
新三郎这番话,让大部分农兵们暂时放下了往日恩怨,一起幻想将来。
当然也只能说暂时放下了。
后续除非能共同取得战果,成为同桌吃蛋糕的伙伴,否则这根刺总是消不掉。
画饼充饥只是无奈之举,吃到真的饼才能饱腹。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久保村的农兵们一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同时也对“升职”充满了欲望。
五个无甲的“长柄”,看着前面的“具足五人”恨不得要流口水。而“弓六人”则是指望着下次自己手里是更高级的二间半长枪。
松永孙六如厕回来,在他身边一个随从的提醒下,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来,握住新三郎的手,拉到僻静处,鞠躬致谢说:“鄙人只考虑让各村相互敌视,以免团结起来对付代官。却没考虑敌视过度引发争斗的问题,今天多亏了您啊!”
久保新三郎矜持地笑了笑,说了句真心话:“万一吵得太激烈,在前线火并起来,那可不得了。在下也是担心此事罢了。”
同时他内心还有一句更真心的真心话,却不好说出来。
那就是——你他娘的上完厕所,洗没洗手啊?
051 刈田狼藉大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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