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见状,松永孙六终于放松了一点,继而又对新三郎欠身笑道:“本来鄙人觉得,既然难以查清真相,就只能按照‘喧哗两成败’的规矩处理,只是见新三郎大人不在,才想着等一等您的建议。既然您还想仔细调查,那便万事拜托了!”
055 不是两全其美吗?
过去许多年来,金兵卫老爹的人缘一向不错,久保新三郎近来也刻意避免得罪人,所以他还算受欢迎。
先让随从大声报了姓名,走进小和田村百姓所在的那间长屋,便立刻有个手臂长疤的壮汉,嬉皮笑脸的上来施礼,还摇头晃脑地说:“新三郎大人来了,万事就妥帖了!大家都知道,新三郎大人一向最公正!而且很照顾我们小和田村!”
新三郎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先讲讲这次的事情再说吧。”
“是!”那手臂长疤的壮汉丝毫不怯场,仿佛并未觉得收到冷遇,依旧乐呵呵地说:“大家两个村共用一条河嘛!我们小和田村既然在上游,那修土坝的事也就承担起来了。主要是为了阻止河水分散,对下游也是好事,可没想到他们不知好歹,反咬一口!”
新三郎仍然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追问:“大和田村说你们故意调整土坝,不给他们足够的水,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呢!”手臂长疤的壮汉马上叫屈:“我们村民能把土坝修起来就不错了,哪有那个本事?唉,还是下游舒服多了,不用做什么事,只管坐着挑刺!”
新三郎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大和田村处于下游,因此得利?”
手臂长疤的壮汉不明所以,连连点头说:“是啊,下游不用怎么关注堤坝的事,难道不好吗?他们大和田村,一直在占便宜呢!”
新三郎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接着不顾对方的挽留,转身离去,来到另一间长屋门口。
这次就轮到见大和田村的“民意代表”了。
依然是让随从高声报了姓名,摆了一下排场,再推门进去。
所以立刻有几名年长的农夫围上来跪地哀求,口中都念叨着什么“违反约定”“不公平”“请新三郎大人做主”之类的话语。
新三郎微笑着摆摆手,示意一个人说就行。
那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最终由一个白发老者开口说:“大人,我们大和田村跟他们小和田村说好同用一条‘和田川’的水,但我们处在下游,要用水总是得看他们脸色。以前一点小偏差就算了,今年他们居然把三分之二的河水都拦下,我们村可怎么够?啊……今年雨水充足可能还好,以后要一直这样,我们大和田村没法种稻米了呀!您看看这当年说好的事……”
旁边另一个老汉气愤地补充道:“他们小和田村当年勾结八木城的人偷税,如今事情被戳穿了,非说是我们村的人告密……就算是又如何?还不是他们本身有错?”
又一人摇头哀叹:“咱们就是命不好生在下游,事事都要看人家的脸色……”
新三郎打断了对方进一步的抱怨,总结道:“所以依各位来看,大和田村吃亏就亏在,地处下游?”
几个村民代表一齐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肯定生在上游好多了啊!下游做什么都落在后面!”
新三郎终于展眉轻笑,喃喃自语道:“这就好办了。”
……
久保新三郎问完了话,便把小和田村与大和田村的人召集到御馆里。
一见面,两边的“民意代表”马上表现出敌意来,互相比着侮辱性的手势翻白眼。甚至有吵起来的架势。
松永孙六坐在主位,依旧是尽力做出严肃姿态,翻了个眼皮叫:“八郎左!”
清水八郎左闻言立刻起身,指着众人喝道:“没听说过‘喧哗两成败’的规矩吗?对于聚众斗殴之事,按道理该不问情由直接处罚才对!孙六大人体恤百姓生活不易,才额外开恩给你们解释的机会,怎能如此不敬?难道非要两边各取三五个脑袋祭天才满意?”
这才让那些人安静下来。
此刻气氛紧张,新三郎也不方便装好人,只能冷冷地说:“按我点到的顺序,一个一个说话,不要抢!”
接下来,先是小和田村的人开口。
村民们显然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仍然是那些陈词滥调。
尤其被新三郎一问,便纷纷强调,小和田村作为上游,为防止河水分散进入其他小支流,天然承担了更多修建堤坝的工程,十分辛苦。
然后,再让大和田村的人讲话。
那边也一样,翻来覆去就几句,口齿还更糟糕些,而且一直在哭惨。
不用新三郎怎么引导,大和田村的人就不断地讲述着身处下游的不利因素,说用水情况完全取决于前面的人,太被动了,特别憋屈。
村民们絮絮叨叨说完,松永孙六有点没法再装下去,不耐烦的情绪渐渐表露出来。清水八郎左依旧在旁边凶神恶煞地盯着,脸上却有些发苦。竹田村的小左卫门则是对双方同时投以鄙夷的目光。
而久保新三郎,微微一笑,摸了摸下巴上并不浓密的胡须,慢条斯理道:“既然都觉得对方的田地更好,你们两个村又隔得不远,那不如,直接交换土地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两边的“民意代表”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片刻之后,才下意识地说“这不妥”“不行吧”“开玩笑吗”这样的话来。
新三郎顿时皱眉不悦,提高声量说:“刚才不是上游羡慕下游,下游眼红上游吗?让你们相互交换,不是双方都满意吗?两全其美呀!”
村民们尽皆无言以对,只得面面相觑。
又过了少顷须臾,新三郎仿佛想到了什么,继续说:“对了!为了保证交换的公平性,一定要把两边的土地尺寸好好丈量清楚!最好把过去每年的产量也都计算一下,这才合适嘛!”
说到这里,旁边的清水八郎左和竹田村的小左卫门才渐渐明悟过来。
松永孙六则是顿时坐直了身子,抚掌大笑道:“没错没错!先给你们两个村的土地彻底丈量清楚,再进行合适的交换,以后就不用抱怨了!”
两边的村民代表互相对视,但目光中已然没有了多少敌意,而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和田村那个手臂长疤的壮汉率先跪倒磕头,说:“实在抱歉!我们虽然在上游修建堤坝很辛苦,但是熟悉之后形成了习俗,就觉得这么过也挺好,就不用麻烦各位大人了。”
接着大和田村的白发老头也伏拜下去,恳求道:“下游有下游的不便之处。可是我们全村这么多代人早有了传承,对自己的土地更熟悉,只好斗胆,请求大人们再考虑一下。”
新三郎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默默退到一边,向上使了个眼色。
松永孙六很适时地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左右扫视一眼,冷笑一声,怒道:“还好意思说什么习俗,说什么传承?你们两个村子相处了那么多年,偏偏到鄙人来的时候,出了‘水喧哗’之事,这就是习俗和传承吗?”
两村的代表皆默然无语。
松永孙六叱骂了几句,又道:“鉴于尔等乃是初犯,鄙人也不愿太不近人情,八郎左、小左卫门,你们想个小惩大诫的办法吧!不要太酷烈,但也要让人长些记性!”
056 德政免除之事
小和田村与大和田村之间的“水喧哗”事件,最终还是比较平稳地落地了,没有发展成太大的乱子。
两边的“民意代表”被久保新三郎一阵敲打,都有点底气不足,担心上面真的趁机丈量土地,便不敢过于放肆。
于是,清水八郎左跟竹田村的小左卫门,奉了松永孙六之名,在两边村子各抓了几个背锅侠,处以“额外劳役”的惩罚,就宣布此事完结。
后面松永孙六颇有感触,私下对新三郎说:“鄙人原以为,多年受‘弹正伯父’这等名奉行的教导,民政之事手到擒来。没想到真当上了代官,不过管辖十三个村落,仍然经常遇到麻烦,幸亏有您襄助,才能一直顺利过关啊!”
新三郎先是假模假样地谦虚了几句,然后真诚地说:“这次‘水喧哗’没有酿成大祸,主要是因为今年雨水充沛,即便有所争抢,剩下的仍然足以灌溉。”
松永孙六立即摇摇头说:“就算如此,别人也想不到您这样完美的话术来劝服百姓啊!能有充沛的雨水,大概也是借您被神佛庇佑的福缘吧。”
新三郎笑了笑,沉默片刻,又道:“雨水充沛也未必一直是好事。如果到秋分收割之时仍然多雨,就不妙了。”
松永孙六似乎不太懂农事,立刻表示疑惑:“对于种粮食而言,不是雨水越足越好么?这可令鄙人不解了。”
新三郎解释道:“阴雨天气不利于谷粒成熟,也不利于收割,尤其最不利于晾晒。稻子一旦稍有霉烂,便不能吃。丹波虽然旱田多,许多杂谷不是秋季成熟,但杂谷产量都不高,农民还是依赖种植水田,才交得起年贡。”
松永孙六这才恍然,连忙祈祷神佛保佑,希望秋分时节不要阴雨。
……
可惜,天意不遂人愿。
整个丹波地区,七月倒还有几天清爽天气,新三郎便命令“极乐寺领”的难民们赶紧把今年种的稗子收了,晾晒碾碎过筛去壳以后准备按计划酿酒。
但一到八月,水稻成熟的时节,就一直都是连绵秋雨,跟往年大不一样。
百姓们个个哭爹喊娘,却也没什么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收了稻谷,倒在自家屋舍里,或者草棚下面,打开全部门窗,试图用风干代替晾晒。
其中有多少减产损失,那是无法统计了。
种了一辈子地的金兵卫老爹,见到这个情况,急得焦头烂额,旧伤也不顾了,酒也没心情喝了,整天杵个拐杖,忧心忡忡地视察久保村各家各户的情况,每每见到有些许谷子变质的,便痛心疾首,直呼气运果然冥冥中有衡数,之前久保村得了神佛那么多照顾,总要有还回来的地方。精神受此拖累,身体显得愈发虚弱。
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对于新三郎而言,虽然他是拿“死工资”,不是靠比例分成,但终究羊毛出在羊身上,若百姓确实交不起年贡,那要么财政困难拖欠俸禄,要么强行征收引发混乱。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既然整个丹波都下雨,那么敌方的波多野家和赤井家也会遭遇减产。而且他们承受能力只会更差,不像内藤家至少有三好大哥作靠山。
就在这种情况下,久保村的熊吉、桥助找了金兵卫老爹商量了一番,然后三人一起来到新三郎面前,支支吾吾想要说什么,却又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新三郎见状十分惊讶。
熊吉、桥助也就罢了,金兵卫老爹怎么也不好意思?
反复再三询问,他们才吞吞吐吐说,是“德政令”之事。
……
原来,是熊吉和桥助听别村的人讲,内藤家的代替家督松永长赖,考虑到今年秋分天气不好,百姓可能难以支撑,口头上同意在年末颁布“德政令”。
德政令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领内的一切经济债务,一笔勾销,不管谁找谁借的钱,一律不用再还。
由于贫苦农民的现金流情况总是很差,一年下来难免要找放贷商人借钱,总是处于负债的状态,所以颁布“德政令”,是有利于底层渡过危机的。
而大名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大名一般并不会借钱给农民。
只有那些给贫农提供贷款的放贷商人吃亏。
属于是慷他人之慨了。
然则……小商贩也就罢了,大型商屋背后往往有强力寺社坐镇,而且强力寺社本身也经常放贷。对于宗教势力,大名也不敢轻易得罪。因此,各家大名颁发“德政令”的时候,往往会同时宣布,某些人不在范围之内,这就叫作“德政免除”。
比如,松永长赖如果在丹波国船井郡实行“德政令”,那么很大可能就是——全郡实行德政,但光福寺及其门前町商屋除外。
那么问题来了……
今年年初,光福寺住持明舟大师,为了搞事,主动帮久保村以及周边其他六个村子垫付了段钱与栋别钱。
这就形成了一笔债务。
里面有的村子,是确实有困难需要接济,有的只是见便宜就占。
但是,后面新代官上任,提高了许多村子的钱粮负担。再加上秋分时期的阴雨天气影响,不管原来是否真有困难,现在大部分村子是真的遇上困难了。
于是,便有人突发奇想,能不能请求光福寺接受“德政令”,免除年初的债务?
想归想,他们自己可不敢去跟高僧们讲这个。
就拜托了久保村的熊吉与桥助,带话到新三郎这里来。
……
新三郎听完这些话,只觉得啼笑皆非,摇头道:“光福寺的明舟大师,提供了这么丰厚的条件,第一年不收利息,后面也只收每年十分之一,这事何等恩惠!现在还想请求人家免除债务,怎么好意思的?反正我是没脸开这个口!”
一番话,说得熊吉、桥助两人害臊不已,抱着脑袋跪在地上认错,不敢多有言语。
金兵卫老爹咳了两声,拖着病体艰难走上前,勉力开口打圆场:“要不是今年天气实在不好,稻谷损失严重,他们两个也不至于这么糊涂被人说动了。另外——”
说到这,金兵卫老爹似乎是牵动到受伤地方,倒吸一口凉气,面露痛楚之色,片刻之后才缓过来,没精打采地说:“先别管有没有脸开口,还是跟住持大人说一声好。这笔债务涉及的银钱,对光福寺来说并不算大数目,我寻思明舟大师,知道了德政令的事情,说不定另有考虑。”
听了这话,新三郎仔细一思索,觉得确实有道理。不禁赞叹道:“说得好啊!没想到老爹您,已经五十岁了,居然能跟孩童一般开慧,越来越聪明!”
金兵卫老爹顿时来了精神,吹胡子瞪眼睛,恨不得打新三郎两巴掌。奈何受制于腿伤,拄着拐杖行动不便,无法实施。
新三郎见状又装腔作势道:“老爹您想干什么?身为布衣,要冒犯代官麾下的同心众吗?这可不合适。须知,父子归父子,尊卑归尊卑呀!哎呀干嘛……别扔拐杖!万一打坏了我的脸,大师的'侄女'瞧不上了怎么办?”
一旁熊吉跟桥助缩在角落,忍不住齐声“扑哧”笑了出来,赶紧弯着腰溜走。
结果……
金兵卫老爹一听这话还真不敢扔拐杖,只得连连大骂逆子,顾不得别的事,之前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一下子没了。
此时新三郎忽又严肃道:“其实,新五郎已经快十一岁了,过不了多久可能就要承担大任,这种事情也可以听听他的说法嘛。”
金兵卫老爹没好气地说:“你这个尊贵的武士老爷决定不就好了?干嘛要跟我这个布衣商量?”
虽然如此,他还是拄着拐杖向外走了几步,骂骂咧咧地把新五郎唤了过来。
057 彰显双方友善
原本以为,以内藤、波多野两家目前的敌对局面,八月上中旬完成秋收之后,就会立刻征召农兵展开激战。
但实际上由于阴雨天气的影响,两边可能都在忙于处理歉收问题,一时无暇出兵。
这倒很容易理解。
歉收会导致人心浮动,如果不处理好的话,到了战场,士兵们也很难毫无负担地全力搏杀。
以久保村为例,根据新三郎心算的粗略统计,田产的缩水程度,大概在一成左右。
看上去好像也不是太多是吧?
但是,百姓们每年务农所得到的净收入,除却各项赋税,以及育种治水等各项支出外,本来就只剩总产出的三成左右。
在一些压榨特别狠的地方,可能连三成都不到,甚至落到两成以下。
田产缩水一成,就等于百姓们的收入少了三分之一。
即便如此,很少有武士老爷会那么有善心主动减免钱粮赋税的。他们更愿意颁布“德政令”,靠转嫁压力给小商人,来缓解贫农的生存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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