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贫农现金流太差,春夏两季难免找小型商屋借一点钱,一般都是约定秋收后偿还。如果债务能免除,也算不无裨益。
今年开始,守护代内藤家有了例行会议的习惯。而八月底的评定会上,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公开表示,将会实行德政,下个月就颁布正式法令。
久保新三郎作为“野口乡代官付同心众”,参与了评定会,也在会上见到了经常没事就到八木城刷存在感的明舟大师。
于是,会后的私下场合,新三郎便将乡亲们的诉求整理了一下,对老和尚说:“虽然会颁布‘德政令’,但我们光福寺大概会在‘德政免除’之列。年初垫付段钱栋别钱的那一笔债务,不知百姓能否负担。”
明舟大师立刻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先皱了一下眉,继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百五十贯银钱,对寺里并不算多。然而光福寺一直都在丹波‘德政免除’的范围,如果忽然失去这项特权,僧侣们一定会不满意的。”
新三郎向前欠身,拉近距离,低声道:“在下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后来仔细考虑,或许,只要方法得当,可以反过来更加彰显光福寺的地位。”
“嗯?”明舟大师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但片刻之后,又摇头叹道:“若是会伤害松永长赖大人的威信,就不可取。今年我们临济宗大德寺派,正与三好家合力,在界町向日莲宗本门流发起挑战,此时切不可伤和气。”
原来如此!
这下新三郎知道,年初,老和尚的师兄宗套禅师,为什么措辞严厉地要求不要继续搞事了。
界町那是什么地方?
扶桑首富之地,海内第一贸易枢纽,被传教士誉为“东洋威尼斯”,六十六国渴望之城。
跟那边的利益相比,丹波国船井郡这点小打小闹,确实不值一提。
新三郎心里有些好奇,又想着如今跟老和尚关系亲近,就大胆发问说:“界町到底富庶到何种程度呢?”
明舟大师面露憧憬之色,缓缓道:“不提小商小贩车载斗量,单说老衲上次在界南庄见到的一百一十四家豪商,其中最落魄的一个,每年也该有二三百贯利润。至于,能登屋、鱼屋等豪奢者,据说在五千贯以上,其中任何一家的生意,便足以与光福寺下的整个门前町相抵。”
好家伙!
即使按最低基数来算,一百多家每年合起来也有两三万多贯。实际肯定是远远不止三万……看来历史上织田信长找他们讨要两万贯“矢钱”,也没多到哪去。难怪商人们最终还是选择破财免灾了。
明舟大师大概是讲出了兴致,就继续详细说了说,大德寺派到界町抢地盘的办法。
首先,是界町鱼屋老板,名曰“千宗易”的豪商,被宗套禅师收作俗世弟子,成为三好长庆的师兄弟,也被指定为三好家的“御用商人”。
然后,石山巨贾,天王寺屋老板津田宗及,一直都因为信仰问题,跟掌控石山的净土真宗有些矛盾,这次接受了临济宗的邀请,把本店搬到了界町。
用这两招,打破了日莲宗本门流辖下之显本寺在界町宗教界的垄断,令临济宗大德寺派的南宗寺,亦成为商人集会议事的常规场所之一。
如此大手笔,新三郎听着羡慕不已。
当然,羡慕别人也就是一时,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事情上来。
新三郎顺着老和尚刚才的思路说:“住持大人的意思是,百五十贯钱财并不算多,不过是否保有‘德政免除’的特权就涉及光福寺的地位问题,必须严肃对待。”
明舟大师点点头说:“正是。些许浮财,老衲即便是舍了颜面不要,说是自己贪墨挪用了,至多也是被宗套师兄骂一顿。但若光福寺数百年来都享有的‘德政免除’之权,在老衲手里丢掉了,那可就成了临济宗大德寺派的罪人。”
新三郎道:“在下明白了。光福寺可以用其他方式赈济百姓,却不会接受‘德政令’。”
明舟大师听闻此言,思索片刻,说:“若是有助于仕途,当然可以用新三郎的名义,弄一场佛事,期间多准备些食物,施舍给附近贫农。”
新三郎作惶恐状,下拜说:“岂敢岂敢!在下的名字,恐怕目前还不配出现在光福寺的佛事上。”
明舟大师笑道:“一家人何必说见外的话?虽然除野口乡之外,其他各地的百姓确实未必知道久保新三郎是谁……但弄一次佛事,不就都知道了?”
新三郎心说你这怕是拔苗助长,但也不好直接拒绝,便又摆出深思的样子,摸着下巴缓缓说道:“住持大人,刚才说,临济宗大德寺派,正与三好家在界町合作。我们去年所做的事,或许多少有些自作主张之嫌,未必略损和气。宗套禅师也发了话……不如趁这次小小的天灾,再向外彰显出一些加强友善的姿态。”
明舟大师皱眉,疑道:“让松永长赖大人代表内藤家,与光福寺一起对贫农作施舍吗?似乎有些奇怪,而且仅仅如此,未必能彰显出双方的友善吧。”
“仅仅如此,确实不足。”新三郎轻轻一笑,娓娓道来:“在下的想法,是邀请松永长赖大人,以丹波之主的身份,在光福寺的祈愿所,用力表演一番。嗯,时间就选在‘清凉祭’那一天,正好让尽量多的百姓都亲眼所见……”
“啊这……”明舟大师作为十六世纪土著,显然没见过后世政客利用宗教提高人望的手段,但他迅速明白了其中道理,点头说:“松永长赖大人并非正统武家门第出身,又不是丹波本地人,做做这种装样子的事情,倒也很有必要。以他的行事性格,一定会欣然同意。”
不过片刻之后,老和尚又摇头叹息道:“这所谓祈愿还愿之说,并不在禅门宗旨之内。然而众生愚昧,上至豪门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无不热衷于此!唉,这就是所谓末法之世吗?”
新三郎有点诧异,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刚才说的事,还办不办?”
明舟大师不假思索答道:“当然要办了!禅门宗旨当然要讲。但是只知道讲宗旨,僧侣哪来吃饭穿衣的钱粮?若是吃不饱穿不暖,还谈甚么礼佛悟道?”
058 祈愿所的见闻
无论人间是悲是喜,时间总是一瞬而过。
转眼到了十月份,光福寺每年举办“清凉祭”的日子。
连绵的秋雨也早已结束。
这段时间,虽然稻谷收割很不顺利,但对于久保新三郎来说,最大的好消息是,极乐寺领的稗子酒,终于酿成了。
那边刚开垦出来的粟田和大麦田,作物发育情况都不算太好,唯有容易存活的稗子长势不错。稗子米碾磨清洗之后,经过几次尝试证实工艺可行,最终酿成了五百八十升的酒。
当时光福寺门前町来了五个人,都是各酒屋、宿场。赌馆“手代”级的雇员。五个人品尝一番,给出十八文一升的标准,以十贯零四百四十文的总价买走了这批酒。
久保新三郎一点都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因为酒这种管制品,人家肯来你这进货,已经完全是看在明舟大师面子上了,再计较具体数目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况且有明舟大师在,商人也不可能有胆子故意压太多价。
按照约定,酒钱中的四成,即四贯零一百七十六文,分给了那几家负责种稗子和酿酒的难民,作为工钱。由于今年丹波歉收,粮价有所上涨,这笔工钱只够买七石米或者十石半杂谷。不过总比直接吃稗子强出太多了。
管理者净澄和尚分到一成,一贯零四十四文。他以前私设赌场,每个月都可能不止这个数。但今天是在统治者的允许下,拿到合理合法的银钱,感受又不相同了。
之后净澄和尚很犹豫,是拿来买些豆腐改善伙食,还是坚持初心,去接济附近的寡妇们。
还有五贯零二百二十文,则是久保新三郎的收入。
……
十月初五那天,界町的娃娃脸商人“鱼柱彦四郎”按时带着小商队到达,又一次带来了预定的糖和各种调料。
他对老朋友金兵卫受伤和伤后的酗酒表示惋惜,又恭维说:“久保新三郎声名鹊起,在整个船井郡都已经有所流传。”
同时,寒暄一番之后,鱼柱彦四郎还表示,他马上要辞去“日比屋”的职务,去加入一个界町创业者的初始团队,以后就不负责这个商队了。如若还想继续保持例行采购,请与后续接任者联系。
出于后世的记忆,久保新三郎听到“创业”这个词就有生理反应,觉得不太靠谱。然而并无立场去劝阻对方,只能敬上一杯酒,祝“生意兴隆”了。
接着,已经十岁的新五郎,跟十三岁的阿栗,在金兵卫老爹严厉地指导下,完成了本年度糖渍栗子的制作。
久保新三郎依然带人送到了光福寺。
明舟大师说,二十罐糖渍栗子,留一半给寺里的僧侣享有就行,剩下一半给他“侄女”阿豆小姐送过去。
阿豆小姐现在就住在光福寺旁边的一座小尼姑庵里,不怎么外出。
新三郎觉得进尼姑庵还是有点尴尬的,但老和尚有命,岂能不从,只得硬着头皮拜访了。
可能是因为有老师太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次阿豆小姐表现得知书达礼、端庄贤惠,整体落落大方,细节又显露出恰到好处地羞涩,活脱脱一个大和抚子。
她十分郑重地感谢了久保新三郎的“馈赠”,又送了一个大箱子过来作为回礼,优雅地开口说:“听说金兵卫大人身体不适,里面有些益于气血的补药还请笑纳。还有一套笔墨砚台,可以让新五郎弟弟拿来书写,他被您委派代理村中事务,一定用得上。另外有些从界町买来的糖果和饰品,麻烦转送给阿栗小妹妹。”
如此姿态,简直无可挑剔,新三郎都呆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告别的时候,甚至有些口吃。
回去打开箱子一看,里面除了三个袋子,各装着之前说的礼品,还有一枚看上去是手工制作的“御守”,上面绘制了娟秀纤细的“武运长久”四个字。
新三郎略有感动之余,心里又不禁想,老和尚刚刚才吐槽了禅门宗旨被歪曲的事,见到这枚明显是带有“神佛合一”色彩的御守不知会是何感想。
……
果然如众人所料,松永长赖虽然作为内藤家的代理家督发布了“德政令”,但也按照惯例把光福寺及其门前町列入了“德政免除”之列。
不过,等到了“清凉祭”正式开始那天,野口乡的许多村民们,还是心甘情愿地去光福寺参加典礼了。
甚至不需要久保新三郎过多催促。
大家心里也有数,就算不在“德政”范畴,住持大人那利息极低的贷款也是莫大恩情了。
光久保村,就有百人结伴前往。
金兵卫老爹作为虔诚信徒也非要去,还特意戒了几天酒。新三郎劝他不住,只得让人拿结实木棍做了个极简版的轿子,抬着送老登过去。
这次光福寺周围依然人山人海。
以新三郎的面子倒是可以给乡亲们开后门,但金兵卫老爹说不合适,还是排着队慢慢进去的。
到了正院,竟见到一侧的“祈愿所”外面有大量全副武装的卫兵在看守。
众人尽皆心生好奇,却也不敢贸然接近。
只有久保新三郎大摇大摆走过去,放开嗓子去找卫兵提问:“各位在何处任职?今日来光福寺做什么?”
那卫兵里面有眼尖的,瞬间认出来者身份,欠身施礼,高声回答说:“是吾主松永蓬云轩长赖殿下,要在祈愿所中斋戒静坐三天三夜,祈祷丹波国来年风调雨顺,不再有天灾!”
新三郎恍然大悟,感慨道:“长赖殿下身为内藤家代理家督,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却仍然为了民间疾苦而殚精竭虑,实乃稀世之仁将也!”
久保村的男女老少纷纷点头,只有被人抬着的金兵卫老爹,跟身旁的新五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显出疑惑的神色。
过了一两个时辰……
清水八郎左带着清水村的一行人来到光福寺,见到祈愿所门外的卫兵,亦上前询问:“各位在何处任职?今日来光福寺做什么?”
卫兵高声回答说:“是吾主松永蓬云轩长赖殿下,要在祈愿所中斋戒静坐三天三夜,祈祷丹波国来年风调雨顺,不再有天灾!”
清水八郎左恍然大悟,感慨道:“长赖殿下身为内藤家代理家督,日……那什么……咳,总之工作十分忙碌,还这么关心大家,真是大大的好人呀!”
清水村的众人纷纷应和。
059 战端重开的原因
今年的“清凉祭”结束之后,内藤家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在“祈愿所”斋戒静坐三天三夜之事,广为传颂,丹波国船井郡内的武士、地下人和百姓,尽皆感动不已,或者假装感动不已。
出于这份“感动”,光福寺住持明舟大师也发布了一些利于赈灾抚民的命令,并且让人抄写一百多份文书,四处张贴,广而告之。
文书大意是说,我们光福寺负担着代替丹波人民侍奉神佛的重任,一向被列入“德政免除”行列,都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但见到长赖大人的举动,僧侣亦十分动容,于是对本寺拥有债权的所有贷款,进行延期及减息的处理……
对于野口乡那七个因年春段钱栋别钱垫付之事而欠下银钱的村子来说,最直观的好处就是,他们又享受了额外一年的“免息期”。这让村民们的经济状况有所缓解。
总之,针对这次“秋收雨灾”之事,世俗政权与宗教势力搞了一次联合的“丧事喜办”。
内藤家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名字被写在寺庙的文书上到处张贴,知名度得到了提升。毕竟这年代农民可能不太关心大名发布的公告,却不会忽视僧侣发布的跟债务有关的事情。
光福寺的住持明舟大师,让丹波国的代理守护代,在自家的祈愿所里斋戒静坐三日,更是充分展现了信仰层面的权威,令信徒们都感到精神雀跃。
同时两边展示了充分的友谊,能与界町之事遥相呼应。
在众人注目下,松永长赖还询问之后的战事是否会顺利。
明舟大师装模作样思索一番,回答说:“若是出兵惩戒那些不敬神佛的悖逆之徒,一定会旗开得胜。”
松永长赖立刻恍然大悟,高声说:“既然如此,带领众人夺取悖逆之徒的财物,一定是正义之举!”
……
虽然是说了这样的话,但是——
整个秋季,无论是船井郡的内藤家,还是多纪郡波多野家或氷上郡赤井家,始终都没发动军事行动。可能都在努力消化天灾的影响。
然而,清凉祭后不久,忽然传来令人震惊的情报。
那就是多纪郡波多野家东部重镇本梅城的城主,亦身为波多野家一门众的波多野秀亲,忽然宣布改旗易帜,向松永长赖效忠!
对此久保新三郎颇觉疑惑,怎么还没经历过战场上的实质胜利,就忽然劝得对方宿将倒戈呢?
但松永孙六却一点都不惊讶,并且仔细解释了一番。
原来,整个布局在大半年前就开始了。
开年时,松永长赖刚来,实行革新方案,令许多内藤家老臣感到不满,愤而出走,去了波多野家和赤井家。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投在本梅城主波多野秀亲麾下。
接下来,三月份“丹波鬼”波多野宗高率数十骑偷袭尚在修建过程中的野口城,却被伏击,怀疑是消息泄露。他回去之后反复强调新附之人不可靠,令波多野秀亲十分不满。
然后是五六月份,松永长赖调集大军进攻波多野家,围困本梅城,虽然未能攻克城池,却实行“刈田狼藉”战术,把周围的麦田都提前收割了。这些基本都是本梅城主波多野秀亲及其亲信的知行地。
根据松永孙六的说法,当时波多野秀亲要求波多野家家督晴通提供补偿,但被拒绝。
再加上秋收的雨灾是覆盖了全丹波的。本梅城的波多野秀亲,面临领内夏粮被抢,秋粮歉收的局面,可谓是捉襟见肘,左支右绌,兵粮都不够吃了。
而波多野家那边,可能自己也没啥余钱,一直没给予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这时候,松永长赖却暗地派人取得联系,提出承诺:如果归顺,一次性给予钱五百贯,米一千石,作为赏赐!
波多野秀亲当即就说了几句“飘零半生,未逢明主”之类的话,第二天就公然改旗易帜了。
本梅城乃是多纪郡东部重镇,这一倒戈,就意味着多纪郡的部分地区,将会脱离波多野家的掌握,而来到内藤家控制下——事实上是三好家控制下。
于是,波多野家无论是从面子上,还是从实际利益角度,都没法接受这次“一门众叛离”的恶性事件。
甭管条件是否合适,他们都必须给出响应!
多纪郡波多野家的部队,迅速在八上城集结。
而氷上郡赤井家,也作为盟军,表示一定会出兵协助。
理所当然,松永长赖又一次请来了摄津、山城的援军,并且在船井郡内发起动员。
这一次,松永孙六被派往本梅城,负责与波多野秀亲的联络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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