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32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古人有云:“夫战,勇气也。”

  又曰:“令行禁止,王之始也。”

  之前久保新三郎对这些话并没有什么直接感受。

  但这次出阵,他一开始是野口乡的指挥官,而不是半途临时接任,所以有与之前不同的体验。

  先是由“军目付”向各备队负责人宣读了松永长赖亲笔签发的禁令,包括不得因贪功而擅自抢攻、收到前进指令后不可迟疑、阵内无事不得喧哗……等等一些条目。

  有一条比较令人瞩目的是“在本阵撤退前不得自行撤退,即使被击溃也应尽力返回本阵,重新列队等候命令”。

  这话反着理解就是——如果本阵都崩了,那大家自行逃命,也不违反军令。

  某种意义上,倒也挺人性化的。

  回到备队,久保新三郎命令大井重家这个熊腰虎背的外地武士,横眉怒目地在所有农兵面前宣读了禁令书状。

  希望能有一个警告的效果。

  然后第二日晨,松永长赖亲自带着随从到各备队,简要说了一下各项赏格。

  除了最常规的按敌方首级计算功劳之外,并没有强调“一番枪”“一番太刀”“一番入”“一番首”这些东西,而是再次重申:贸然进击抢功只会被追责,即便取得斩获也不算数;反之按照军令保持队列到最后,哪怕没有杀敌也会论功。

  松永长赖长得十分雄壮,口才也不错,讲起话来滔滔不绝,而且拿自己举例子,说:“吾辈当初与尔等一样,都是普通士卒。正是由于每次参战都遵守命令,奋勇杀敌,才不断得到提拔,有了如今的地位!”

  甭管这话有多少诚意,忽悠十六世纪的农兵是足够的。何况在之前清凉祭的“三日斋戒静坐祈愿”之后,他的名字已经渐渐传到丹波国船井郡上上下下。

  做完动员之后,肉眼可见全军跃跃欲试,之前还有些人露出疲惫懈怠之色,现在普遍精神多了。

  以本时代的标准,这便已经是合格的面貌了!

  理论上,军役前七日应该自己带干粮,从第八日开始才由大名负责伙食。

  但此日清晨,松永长赖做完了动员,便吩咐额外发了一遍白米饭团。

  大家也就知道,马上要出阵了。

  不过众人展现出的兴奋要远多于忧虑。

  至少在久保新三郎身旁的野口乡备队是如此。

  稍后,法螺吹响,鼓声亮起,全军一起喊出“鲸波”,被选为先锋的备队在强力的背景音下昂然出阵,杀气腾腾向前迈步而去。

  接着是二番队、三番队依次跟上。左右翼的“游势”也各自展开。

  背着靠旗,身披母衣,骑着军马,并且把盔甲涂装得颜色鲜艳的马廻众,按照惯例,充当着“使番”的角色,将总大将的吩咐带到各处。

  久保新三郎带着野口乡的一百四十多人马,加上尼子新宫党的十几名“外援”,在本阵正前方不远,不断听到别的备队被调往各方向的命令,心里有点复杂。

  之前几次经历沙场,第一次是留在营帐里看家,第二次是围堵敌人小股骑兵失败,第三次更是直接被派去割大麦,都没有多少直面刀剑的机会。

  而这次,明显感觉得出,波多野家由于本梅城的倒戈,下了决心要大打一场,松永长赖也展开了全力准备去应对。

  情况会如何呢?

  要说完全不为自己的小命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除此之外,又有一种强烈的期待感在磅礴涌出。

  在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带着自己的队伍上阵杀敌,如若能斩将夺旗、先登破阵,那是何等的浪漫!

  这个时候上辈子接触过的那些文艺影视作品,在脑子里自动播放起了走马灯。

  从《和张仆射塞下曲》的“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到《凉州词二首》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从《勇敢的心》华莱士响彻云霄的怒吼到《天国王朝》巴里安孤舟入海般的冲锋,一次次的反复循环,在胸中酝酿成宛如火焰的烈酒。

  ……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使番来到近前,洪声传来命令:“宇野助右卫门,小田四郎兵卫,久保新三郎,以上三队,跟随福井志摩守,支援西路!”

  随即一名中年武士,带着二三十名举着各色大小旗帜的随从登场,反复吼叫了几遍:“福井志摩守在此!尔等跟随我黑鸟马印进退!此地不宜骑行,所有人下马作战!”

  久保新三郎亦立即站起身,用洪亮的嗓门高呼:“久保新三郎在此,野口乡诸君随我前进!”

  以前在内藤治下,野口乡并不需要自行准备旗帜。后面松永孙六来了,带了两幅旗帜过来,大的那幅写着“丹波内藤”,小的那幅写着“松永孙六”。

  这次新三郎代理指挥备队,本来没想着要做旗子,但明舟大师临时差人送了一副过来,说是阿豆小姐也参与了制作,上面简简单单书写着“久保新三郎”的汉字。

  于是三面旗帜都带上了。

  众人按照事先定好的次序,逐一进发。

  最前是那位“福井志摩守”的黑鸟旗,接着是宇野队,再是小田队,久保新三郎跟在后面,朝着战场左路还算宽敞的谷地前进。

  很快久保新三郎耳边传来喧嚣喊杀之声,接着渐渐闻到血腥气味,再然后便隐约能看到前线的厮杀情况。

  远远地倒也分不清具体是谁,只知道两堆持着不同标识的人马,挤在谷中成了一团人浪,阵型已经混乱,不断有人倒在浪涛之中,发出或高昂或惨烈的声音。

  新三郎呼吸不禁急促起来,被这气氛感染,恨不得立即挥刀杀过去。

  但是,此时前面那位“福井志摩守”发出了命令:“切记不可贪功!保持队列!接敌后宇野居中,小田居右,久保居左!”

  新三郎这才醒悟,连忙也吩咐麾下各村注意阵形。

  走出百步左右,福井志摩守又下令停下脚步,原地整队。

  如此再三,终于到达接敌的距离。

  此时众人处在两山之间,震天的喊杀声在谷中回荡,久久不绝。腥味已然浓烈到刺鼻,地上到处是乱糟糟的尸体和血流。

  被这么一刺激,久保新三郎反而冷静下来。

  看战争的烈度,应该不是普通农兵做得到的,多半是两边的精锐缠上了。

  那么现在大概就是两边的精锐都打到极限,派预备队上来接替?

  看来自己这支队伍,被上面定位为中流。第一波轮不到上,第二波可以用用。

  这时候新三郎看见阵前那些厮杀已久的己方士兵们,似乎斗志和体力已经耗尽,见到有人接替,便自觉向左右两侧撤退。

  但敌方却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大概也是状态很糟糕,同样是往两侧移动,让开一条道。

  他们那边的第二波人马,差不多也到了。

  这场面,如果不是旁边有不少尸体和血液的话,倒像是三班倒的工人,准点回家让同事接替位置。

  片刻之后,福井志摩守的命令又传来:“长柄结阵进攻,有具足者在前!持弓者射击!”

  话音落地,便有弓弦之声响起。

  前方的宇野助右卫门备队,以及小田四郎兵卫备队,已经按照指示执行了操作。

  他们确实算得上比较有质量的部队了。

  而久保新三郎队,一开始略有些慌乱无措。

  但新三郎命令大井重家带着久保村的人马,先行前驱掠阵,众人看到他健壮的背影,纷纷豪情万丈地跟了上去。弓手也能从容张弦射击了。

063 青鬼籾井教业在此

  普通士卒手里大都是平庸的弓箭,在百步以外抛射,毫无准头,杀伤力也有限,主要起个威慑作用。

  以前野口乡的人马是什么精神状态,新三郎也不知道。

  反正他今日所见,乡亲们基本无视了空中胡乱飞行的飞矢,昂首阔步向前。

  六七十步,再射,依然都偏得离谱。

  这年头,长枪阵对战才是最重要的大戏。

  双方距离约三十步时,又发生了第三轮对射。

  这一次倒是造成了些许杀伤。

  新三郎感到身边少部分农兵,下意识转身护住脑袋,几乎有避战的趋势。

  随即听到侧面有个同乡人发出惨叫。

  边上另一人悲愤道:“糟糕,阿万脖子中箭,他不行了!”

  新三郎听闻此言心道不妙,又忽然福至心灵,大声地喊出一句:“奋勇杀敌,为阿万报仇!”

  话音落地,便有数人被他感染,一齐喊:“为阿万报仇!”

  最初报死讯的那人亦扯着嗓门说:“今天我要是拿到赏钱,分一半给阿万的儿子!”

  新三郎顺势高举起自己的太刀,再次吼道:“杀敌!报仇!”

  百五十人,一起重复着:“杀敌!报仇!”

  然后又加快了脚步,向敌人杀去。

  双方的弓手不会再有第三轮机会了。否则就有很大风险打到自己人,那就伤士气了。

  白刃接战,士兵们按照本时代的作战原则,高高举起手里的长枪,喊着洪亮的口号,先拍,后刺。

  然后……

  两边大部分人,都是在激烈地推搡中相互试探、对耗体力,不可能一击得手。

  但是,久保村的那十名长枪兵,只靠前三轮的拍击和刺击,就击倒对方三人,并刺死其中之一。

  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勇猛过人的大井重家扛了一支长枪混在农兵里面作战——虽然那个阵亡的敌军确实是被他刺死的。

  关键还是在于,对方的枪,没有久保村村民手上的枪长!

  那边波多野家的士卒手里,普遍是长度在两间出头的枪,只能勉强说是“长枪”。这边却是一贯钱一柄,正儿八经的二间半长枪。

  估计敌方也没想到,各自已经撤下精锐之后,在第二轮的农兵作战过程中,还会遇到高质量的对手吧。

  片刻之后,敌方第一排阵线就有所动摇。全靠后方有数人递补过来,才得以维持。

  久保村的十名枪兵起初可能有些过于兴奋,用力太猛,被敌方第二波兵力阻住,气势稍有下滑。

  但新三郎此刻带着三个持旗兵来到阵前,喊着乡亲们的名字逐一说:

  “吾作,精神点!”

  “与平,别给村子丢脸!”

  “阿茂,加油啊!”

  ……

  最后大吼一声:“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又把众人的精神拉了回来。

  就在此时,忽然对面本阵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声。

  紧接着有疑似是波多野家将领的嗓音出现:“主公被铁炮袭击,火速救驾!”

  久保新三郎循声一看,果然见到前方远处,波多野家本阵方向旗帜云集之处,有一阵硝烟弥漫而升,而且火器的响声越来越频繁和激烈。

  骤然生变,只见对面士兵面面相觑,尽皆陷入犹疑不定的状态。

  没有马上溃散逃跑,说明他们还算是农兵里面比较优秀的。

  大井重家见状,将手里的二间半长枪递给旁边的人,悄悄退到久保新三郎身边,从持旗兵手里取了较短的大身枪,而后趁敌方注意力分散枪阵不稳,奋力拨开几道枪尖,一跃冲了进去,借力击杀一人。

  新三郎见状,拔刀上前高呼:“波多野家本阵已经沦陷,诸君随我突击!”

  周围百五十余人,除了尼子新宫党还在静待时机,其他人都热血沸腾,嗷嗷大叫着加速向前,似乎进入舍生忘死的状态。

  久保村的小队,以大井重家为箭头扑了上去。其他各村的部队,又以久保村小队为箭头展开。

  本就处在动摇状态的敌兵,逐渐崩溃不支,开始有人转身逃跑。

  然后这种失败主义情绪不断感染,很快战线就呈现一面倒的样子。

  新三郎担忧自己孤军深入,往旁边一瞥,见友军的宇野队和小田队也得到鼓舞奋力向前,方才放下心。

  但正当久保备队势如破竹时,忽然从敌军后方,杀出两排清一色蓝甲蓝盔的健壮武士。

  其中一人用粗糙的大嗓门喊道:“本阵无恙,不必担心!青鬼籾井教业在此,众将士随我杀敌!”

  然后是二十人一起大声齐呼——

  “青鬼籾井教业在此!”

  “青鬼籾井教业在此!”

  “青鬼籾井教业在此!”

  这些蓝甲蓝盔的武士,通过山谷一侧的坡地,毫不犹豫就冲着久保新三郎麾下野口乡备队的方向冲过来,显然出动前就已经看清了局势,知道最需要援救的地方是哪里。

  对方为首一人,头盔上有半月形前立,脸戴着凶神恶煞的面具,背后插了白底蓝兽面靠旗,十分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