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3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他不仅带走了自己的所有随从,而且主动点名,把清水八郎左、竹田村的小左卫门等人都调过去了。

  野口乡十三个村子,又一次留给久保新三郎全权指挥了。

  幸好,有了上次代理备队队长的经历,他倒也不觉得很紧张。

  而且信浓出身的大井重家还说,野口乡的农兵,此时正处于强盛的状态,很有机会在合战中立下大功。

  新三郎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大井重家解释道:“经过一年来的精心治理,百姓们对您十分信服,对内藤家的新任代理家督也有信心。大半年的搬石头游戏,让民间有了以壮硕为荣的风气,更别说久保村的农兵还取得了‘御贷具足’的支持……如此种种,在东国也都不算弱兵了!”

  净澄和尚也说:“贫僧虽然不甚懂战阵,但见久保村有十柄长枪、五副具足,而且士气高昂,只要不遇上敌方旗本马廻之类,应该是游刃有余。”

  新三郎问:“那要是万一遇上敌方旗本马廻呢?”

  净澄和尚无言以对。

  但大井重家却骄傲地回答说:“能逼迫敌方动用旗本马廻来对付农兵,已经十分光荣了!”

  净澄和尚闻言立即猛地点头表示同意,仿佛也有点想上战场立功的意思。

  新三郎见属下们如此兴奋,不方便泼冷水。

  不过他内心觉得,与其光荣地引来敌方旗本马廻,还不如猥琐地跟对面农兵菜鸡互啄算了……

  为了一个面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真的值得吗?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光福寺里来了两个骑着马的信使,急匆匆地叫他去见明舟大师一面,说有特别要紧的大事商量。

  新三郎感到为难,说:“出战在即,恐怕暂时无暇为住持大人效劳啊。”

  信使们却说:“住持大人唤您过去,正是为了与这次合战有关的事情啊!”

  听了这话,久保新三郎虽然不解,但相信老和尚绝不会害自己,便决定骑上马,抽空赶紧去一趟看看。

060 新宫党的幸存者

  开战在即,久保新三郎快马加鞭赶到光福寺,见到了明舟大师,对方第一句话就是:

  “你听说过尼子新宫党吗?”

  尼子新宫党啊……

  这辈子的久保新三郎,当然跟其他乡亲们一样,没有听说过。

  那个尼子家,是远在出云国的大名,虽然也颇有势力,但影响范围最多能到美作、备前一带,离丹波尚有一段距离,通常情况下并不会被本地人关注。

  绝大部分丹波人,可能连他们家督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新三郎上辈子,是个资深的暗耻游戏玩家,也是历史爱好者,对于战国诸多豪强都有所了解,又怎么会不知道“阴阳十一国太守尼子氏”的情况呢?

  当即他便点头说:“出云尼子家,有一支庶流,被封在新宫谷,素来能征善战,号称‘新宫党’。此事在下亦有所耳闻……”

  说到这里,却迟疑了一下。

  因为新三郎只知道历史上新宫党被尼子晴久清洗了,但不记得是什么时间的。

  更想不明白,老和尚把自己叫过来,怎么就为了问这个?

  明舟大师却没想那么多,听闻此言颔首赞叹道:“不错!尽管一时身处低位,也要关心列国之事,这才是胸怀天下之人应该做到的。不过新三郎大概不知,就在十余日之前,尼子修理(尼子晴久)忽然下令斩下了新宫党头目的首级,其党羽或被杀,或自尽,只有少数脱逃。”

  新三郎心说这事我当然晓得,最早在暗耻游戏玩到的时候,都说是毛利元就的离间计;后面看历史资料又说只是内部倾轧,与毛利关系不大。到底怎么回事,咱也不清楚。

  不过他面上仍然做出震惊的表情,讶然道:“尼子修理为何要诛杀自家的有力武将?”

  明舟大师叹道:“前有镰仓殿,后有等持院殿,皆有手足相残之举。唐土也有七国之乱、玄武门之变。此事自古不绝,日后亦会复见。”

  镰仓殿指的是源赖朝,等持院殿指的是足利尊氏,他们都跟亲生兄弟反目成仇过。

  片刻的沉默过后,新三郎提问:“住持大人,今日唤在下前来,说是有合战方面的事情要吩咐,请问具体是……”

  明舟大师闻言莞尔,徐徐道:“此事正是与尼子新宫党有关。如前所言,新宫党大多见诛,只有少数忠义之士,抱着襁褓中的幼主逃出,一路行至京都附近,托在东福寺庇护下。东福寺分属临济宗不同派别,但与我大德寺派十分亲近,所以老衲亦知晓此事。”

  久保新三郎安心听着,还是没明白跟自己关系在哪。

  明舟大师也没再卖关子,马上作出补充解释说:“东福寺虽然提供了栖身之地,却也不可能平白奉上锦衣玉食。那些新宫党中幸存的忠义之士,提出可以当佣兵赚些银钱,以便供养幼主。老衲想到,多纪郡波多野家的本梅城主被长赖大人寝反之后,丹波定要爆发大战,于是将那些人请了过来。”

  新三郎听闻此事,顿觉欣然。

  那尼子新宫党,本就以勇猛善战而闻名。且幸存分子都是在突然袭击中,护着一个婴幼儿脱逃而出的,肯定有不小的本事啊。

  明舟大师想得很周到哇。

  唯一问题在于……

  这些佣兵,开价多少呢?

  如果数目超出自己的负担能力,老和尚多半会出手帮忙。然则现在都还没成人家真正的女婿,提前吃上软饭的话,感觉腰杆子有点挺不直。

  无论如何,总是要搞清楚才行。

  新三郎不绕弯子,径直发问:“住持大人真是太有心了!然而不知道这些忠义勇士,需要什么样的价格才能雇佣?是按月付费还是……”

  这时明舟大师脸上显出少许得意之色,晃了晃脑袋,徐徐道:“看在老衲面子上,这次不需要先付款,事后再按功劳计账。若有幸讨取敌方家督,二百贯;家老重臣的首级,每颗七十贯;备队队长百人将一类,每人二十贯;无职在身的寻常武士,五贯;无苗字而有具足的地下人,一贯。不穿具足的杂兵,无论斩下多少,都不算钱。至于首级的分辨工作,由鄙寺担任。”

  听闻此言,新三郎稍加思索,便果断点头。

  这一串数字开得真不高。只要不是佣兵取得了海量的敌方首级,那金兵卫老爹的存款是足以支付的。况且负责算账的是老和尚这边。不至于会被坑。

  倘若取得了极大战果,比如讨取了波多野家的家督外加三五个家老之类的,倒是可能付不起。但真有这种好事,那还用在乎钱吗?

  ……

  过了一会儿,明舟大师叫人请来一位客人。

  那是个身材不算太高大,但看上去果决而又狠辣的年轻武士,身上扎着两处绷带,似乎有新伤未愈,走起路来却是龙行虎步,有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

  新三郎下意识觉得,此人或许比自己麾下的“打猪英雄”大井重家见过更多的生死。

  “出云竹村五郎秀知,见过久保新三郎大人!前后诸事,明舟大师应该都讲过,不再赘言。此战您刀锋所指,即是吾等的方向!”

  随着此人话音落地,久保新三郎也不自觉挺直身板,神情严肃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口问了句没营养的话:“竹村大人,想来您就是新宫党目前的主事之人了。”

  那个自称“竹村五郎秀知”的年轻武士神色稍微一黯,但也只是不过半秒钟的功夫,就立刻重新变了坚毅,然后朗声道:“新宫党中,有更具经验的武士存世,只是大河原主水殿失去一臂,小川监物殿中箭失明,盐田扫部殿昏迷未醒,皆无法上阵。因此您今日见到的,才会是鄙人!吾等尚余十七员可战之人,尽数是列国一流的勇者!”

  “对这一点,在下毫不怀疑。”新三郎表现出十足的信任和敬意。

  仅从刚才的话语,就足以看出来,这些尼子新宫党的余部,肯定都是悍不畏死的猛士。

  难怪能接受不收丝毫定金,仅仅以战绩来决定费用的佣兵合同。他们肯定有充足的信心,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下设法取得敌方的首级。

  有这些人襄助,那这次合战,野口乡农兵组成的备队,说不定真能一鸣惊人呢……

061 简易沙盘指点江山

  战火的彻底点燃,是在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十一月中旬。

  多纪郡的波多野家无法忍受本梅城城主波多野秀亲的倒戈,拉上了最有力的盟军——氷上郡赤井家,以及其他的友好势力,集结兵力,向松永长赖执掌的内藤家挑战。

  松永长赖也毫不迟疑地应战,又一次招来了摄津、山城二地的援军,并在船井郡领内发起动员。

  这次,松永孙六被派往本梅城担任联络人,而且清水八郎左、竹田村的小左卫门等人也被带走。

  因此野口乡十三个村子聚集起来的二百余人,除了担任“小荷”的运输队员按惯例编入“小荷奉行”队伍之外,其他人就都是由久保新三郎指挥了。

  有了上次的代理经验,这一回倒也轻车熟路。

  依旧是每个村子的乙名,或者代替乙名出征的人,分别担任临时的“组头”,负责号令同村之人。

  而久保村的人马安排在身边,当作是亲兵的定位。

  “打猪英雄”大井重家作为副将压阵,并在必要时接替指挥。

  净澄和尚位于最后方,拿着笔墨和小本本,记下各村队伍的表现,权当是“目付”。

  另外还有尼子新宫党他们十几个人,属于压箱底的王牌,全都戴上斗笠穿了蓑衣,掩饰着身份,对外只说是在本地花小钱找的街头混混,壮壮声势而已。

  依旧是先在“野口城”集合,由久保新三郎清点了人数之后,再带到八木城,向上级家臣报到,然后根据军令行动。

  这次船井郡的实际动员人数依然是二千两百多,其中战兵约一千五。

  松永长赖入主接近一年,虽然在赋税上面进行了革新,扩大了财源,但至今尚未改变军役模式。

  丹波国内的争斗,战线是很短的。

  只花了一日行军,天黑之前就到达前线,驻扎下来。

  旁边正好是个村庄,村内有屋敷四五十间,就被临时征用,作为上级武士们的居所。百姓们看到军队过来,早就溜之大吉,所以也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从旗帜上应该看得出来,这时己方的队伍,不是敌军。但百姓们还是跑光了。

  松永长赖可能是为了体现自己跟前任守护代的区别,特意命令事后给一点铜钱作补偿。

  但久保新三郎所率领的野口乡备队,轮不到住民房,只能自己搭帐篷。

  阵地是由上面的“军师”勘探风水之后选的,方位似乎不错,地势稍高,能俯视西面之敌,南北两侧亦无视线阻碍,身后不远处还有山泉和树林,取水伐木都方便。

  久保新三郎的队伍,被安排在本阵前方正中的位置,四周都是友军,不用担心被突袭。所以他让麾下扎好营帐之后,还能在附近溜达一圈,观察己方的情况。

  入夜之前是不禁止军阵中走动的。

  前面当兵打仗,都是作为基层,听人命令,不用太多思考。上一次代替松永孙六,也是临时决定,没时间去做什么准备。

  这次一开始就决定了自己要作为指挥一百多人的军官参阵,久保新三郎的心态自然不同。

  这段日子,总觉得该主动了解一下军阵知识才好。

  本时代没有什么军事教育的说法,只有少数将门之子能从父祖那里得到少量传承。布衣出身的武士,就唯有自己上心,多琢磨多总结了。

  凭借一双肉眼,当然既不可能搞清己方的数目,也看不到敌军的方位。

  不过之前的军议,新三郎也得以在最外围听了一下,知道大概是六千对五千。

  自己这边除了丹波船井郡的兵马,还有摄津、山城两地援军。只要上面没有刻意夸大规模,数量就是靠谱的。

  但对面波多野军,到底是否当真是五千人,却不得而知。这是“物见番头”看了敌方旗帜、辎重、营帐数量之后,凭经验估算,再汇报到上面去统计分析一番,得出来的,很难说准不准。

  当然,数字不管准不准好歹有一个,地形和局势,才真是一团乱麻。

  可能像霍去病那种天生良将,脑子里能自带一套3d系统,但新三郎显然没这个本事。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在麾下问了一圈,找了几个自称知道附近地形的人,用砂土堆了个大概,然后再把军议中听来的情报带入进去,用不同颜色的小石子表示敌我,这才觉得豁然开朗。

  ……

  大井重家和净澄和尚很快也凑了过来,对这个极简版的战场沙盘表示兴趣,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新三郎又把暂未表明身份的竹村秀知请了过来,还让人唤来久保村的熊吉、桥助,一起参详。

  根据图示,波多野军围着倒戈的“本梅城”,摆出了一个严密的阵型,一部分围城,一部分阻援。

  而内藤军隔着几座小山驻扎,有三条道路可以进攻,路程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不等。

  至于说为什么要隔着山驻扎呢,因为丹波这地,除了接近京都那一小片有点平原,剩下基本到处都是山,不可能避开。

  最中间的本梅城,包括波多野秀亲全家在内,约有三百人守兵。另外还有松永孙六带的一支小分队入驻,据说人数很少但颇有战斗力。再加之地形天险,一时不担心失守。

  众人对此各抒己见。

  净澄和尚作为最没有军事经验的人,反而最先开口说:“贫僧以为,此战只要救下本梅城,确保投向内藤家的军民安然无恙,即可算胜利。而兵力又是我方优势,所以无需冒险突袭,只要分兵三路,稳打稳扎,迫敌解除围城即可。”

  大井重家听了这话,先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波多野家不会轻易解除围城!重臣倒戈是很影响士气的事情,必须激战一场!即便战败也要表现出主君的决意,否则人心就散了。”

  净澄和尚摸着秃秃的脑袋若有所思道:“那就只有打了。战场条件没有什么迂回奇袭的余地,只能以正兵进攻……这么说我军虽然略有优势,但恐怕要经历一场硬仗。”

  这时,新宫党余党的竹村秀知忽然开口提问:“新三郎大人!鄙人记得,您是因为上级代官被临时派往本梅城负责联络,才接任备队指挥的吧。”

  久保新三郎点头说:“是。”

  穿着斗笠蓑衣的竹村秀知,抚了抚左臂上厚厚的绷带,声调提高几度,嗓音中显现出些许兴奋之意,昂扬道:“那就对了!负责指挥此战的是三好家的松永长赖大人,乃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他既然特意派人进城,总不会真的只是稍作联络。鄙人斗胆猜想,本梅城的守军或许会在关键时刻杀出,给敌方致命一击!”

  新三郎讶然道:“但是此战兵力,是六千对五千,而本梅城守军,只有三百。”

  竹村秀知自信满满地说:“莫说三百,便是三十兵卒,只要在最适合的时机与方位投入,就有机会扭转战局!”

  大井重家听闻此言,思索片刻,迟疑道:“阁下的想法,与武田、今川、北条三家的战法都大不相同,却符合越后长尾家的军学之道。”

  净澄和尚进入回忆状态,缓缓开口说:“贫僧以前在备中,好几次听到赌馆的顾客讨论说,在西国,出云尼子新宫党,以及备前宇喜多一族,皆善于寡兵突击。倒是与这位仁兄想法类似。”

  竹村秀知此时还在掩藏身份,假装是普通野武士,闻言立刻陷入沉默。

  新三郎尝试结合战场局势,将众人的观点吸收消化,并且批判性地分析学习。

  同时还对边上惴惴不安的熊吉、桥助等久保村村民说:“你们也过来,多听听多想想,说不定日后会有独领一备,乃至一军的机会呢!”

  接着众人继续对着简易沙盘指点江山,谈起具体的军事布置来。

  经验丰富的大井重家总是格外重视军心与士气,净澄和尚作为素人喜欢谈大局战略方面的事情。而竹村秀知,话非常少,但每一句听上去都很有含金量。

062 夫战,勇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