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37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因此,外面亲戚朋友在吃席的时候,新三郎偷偷从卧室溜了出来,身手敏捷地来到阿豆小姐房门前。

  有个别仆役不小心看见他,也都很有眼色地装作是“小聋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当然,新三郎并非急着要做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只是关心新娘子的心理状态,怕人家适应不了。

  隔着没关紧的门缝,他却看见阿豆小姐在略显粗糙的房间里,像一只活泼的小鹿一样蹦蹦跳跳,走来走去,这里瞧瞧,那里摸摸,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墙壁、地板、桌椅、草垫。

  新三郎心里有点好奇。

  按说,野口城虽然经过装修并且新添置了些家具,但整体状态只能说是凑合能用,对于锦衣玉食的阿豆小姐而言,不被嫌弃就不错了。

  为什么新娘子会这么兴致勃勃呢?

  过了一会儿,又见阿豆小姐走到窗边,对着天空仰望片刻,继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娘,阿豆以后终于有家了!虽然老爹权势很大,以前不管是在什么尼姑庵借住,当地的师姐师妹们都对我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但那些地方,一点都不像是家……而今天来到新三郎大人的野口城,才感觉是回家……”

072 久保家,开宗立户

  经过了第一日的求亲,第二日的送亲,到了第三日,终于是真正意义上的婚礼进行时了。

  这一天,各路宾客才会陆续登场,递上贺礼,参与宴席。

  女方亲属原则上可以不用参加,但明舟大师怎么肯缺席呢?依旧带了一大堆僧侣和町民到场。

  新三郎与阿豆小姐并排坐在野口城的御馆大厅,男左女右,穿着崭新礼服。每有来访亲朋登门,必深深鞠躬,以示敬意。

  如此反复百余次,累得腰都快要扭断,才算结束。

  内藤家的代理家督松永长赖也带着一门众们来赴宴,不过是最迟一个登门的。

  这倒并非是摆架子,反而是体恤下属的表现。

  若是他作为大领导来得太早,那就会让后面才到的人显得很尴尬。

  不过,今日即便是松永长赖亲自前来,新三郎和阿豆小姐也不必到城门外迎接,仍然只需坐在御馆中鞠躬就够了。

  在传统文化认知当中,婚礼这一天,新郎和新娘可是被神明注视着的,无需为任何世俗权力让步。

  至少理论是如此。

  等到了所谓“吉时”,开始走程序,让新郎新娘在金兵卫老爹与明舟大师的注视下,用涂成朱红色的木杯子,喝了“合卺酒”,众人便齐声庆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武士门第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细节,至此便可宣告礼成。

  接下里自然又是开席,喝大酒!

  按照惯例,野口城摆了三个档次的会场,身份最高的客人在御馆吃“上席”,身份一般的在院子里吃“中席”,没身份的城门外吃“下席”。

  不是刻意区分对待,而是这么安排才能让大家都自在。

  领导们风度翩翩,不是吟诗作对就是谈禅论道;中产们唱着民间小调跳着田园舞蹈,划拳拼酒好不热闹;底层们搓脚丫抠虱子,嘻嘻哈哈讲屎尿屁笑话。

  各有各的舒适区,互不干扰。

  新娘一早送入了御馆东侧装点妥当的婚房,但新郎还需要向宾客们逐一致谢,等宴会完成结束,才有时间洗漱一番,拖着疲惫的双脚,忍住强烈的醉意,一步步走向房间。

  新三郎亲身经历了野口城的修筑,本该对一砖一瓦都十分熟悉。

  但今日不知是否酒精的影响,竟好像有些记不得路,晃晃悠悠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卧室门口。

  伸手拉开纸门,只见阿豆小姐早已在垫子上铺好了布团,正穿着宽松的睡袍端庄地跪坐,脸上浮现着既期待又不安的神色。

  本来之前明舟大师做主,留了两个町民出身的女仆在城里侍奉,此时却都很识时务的消失了。

  新三郎见到窈窕淑女当前,身姿窈窕挺拔宛若收起双翼休憩的白天鹅,微微低头的绯红娇羞犹如不胜凉风的莲花,顿时口干舌燥,感觉到醒酒的清茶似乎没喝够,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优雅的声音,只下意识叫了一声:“妙啊!”

  阿豆小姐听闻此言,侧首望过来,抿嘴轻笑,挪了一下臀部,并拢双腿,两手伸在膝盖前,袖中各露出三指触地,上身向前弯曲,伏拜于地,柔声道:“今后请您多指教了。”

  她摆出了土下座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后颈的领口处,露出一抹雪白春光,在灯下若隐若现,呈现处暧昧的颜色,仿佛有一种令人流连忘返的诱惑。

  顷刻间,新三郎的认知有点模糊。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下意识关上了房门,走到垫子上,左手正解着睡袍的衣带,右手伸进了阿豆小姐的裙底,握在了柔软的腰间。

  之后一夜旖旎之事,不在话下。

  ……

  结婚之后,新三郎不仅打出了“久保义明”的名号,使用了“葵龙胆”新家纹,还正式把全家搬入了野口城。

  新五郎弟弟认为自己年近十二岁,已经快要成年,要了一间长屋,与武士们比邻而居。阿栗妹妹则是把闺阁设在御馆西侧的小房间。金兵卫老爹受病痛所累,不想经常被人打扰,特意给他在城内一角建造了独门独栋的养老宅邸。

  明舟大师特意送了两个陪嫁的侍女过来,一个是二十五六岁的寡妇,有帮大户人家照料内宅的经验;另一个是十四五岁的少艾,乖巧懂事聪明伶俐,还学过一点文墨。

  出于保持体面的考虑,新三郎也让阿栗妹妹在附近村庄,找了两个合适的小姑娘,招到野口城当小丫鬟。这样便有了四个下人。

  毛遂自荐而来的新“同心众”稻富重信也住在城里,而且他自带六个随从。再加上大井重家、净澄和尚、去年改名的熊太郎与桥兵卫,还有分三个班次轮值的亲卫,城里一下子有了二三十居住,生活气息一下子上来了。

  虽然新五郎还要负责久保村的各项事务,净澄和尚则要管理极乐寺的垦荒难民,其他人也可能经常出去做任务,但日常总有十几个人在城里待着,足以形成经典“武士家庭”的氛围。

  最有家族精神的,就是刚嫁进来的阿豆小姐——也许现在该叫阿豆夫人了。

  她说武士门第不能没有祭拜祖先的礼仪,便带着侍女们收拾出水井边上一间小仓库,打扫干净之后,精心制作了一个“久保家列祖列宗之位”的木牌,日常进行供奉。

  每天早起洗漱之后,阿豆就到金兵卫老爹的屋敷外面,不进门,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得到回应才会离开。

  这搞得老登既感动又惶恐,每次也都很郑重地隔着门窗答礼,而且下午晚上再不敢喝太多酒,生怕次日醒不来就尴尬了。

  同时阿豆还要求,所有在城里没有外出的人,清晨都要来给家主施礼,然后一起在主母的安排下,按照身份落座,一起吃早饭。

  只有站岗放哨的卫兵除外。他们会得到主母亲自送来的口粮,以及包含诚意的问候。

  作为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阿豆甚至还尝试亲自做饭,并且跟侍女们一起,把米饭、酱菜、咸鱼和味噌汤从厨房里抬出来。

  尽管主要工作还是侍女们做的,但只是参与进去,就足以让家臣尊重了。

  每到这时,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唯恐有半点失仪。

  ……

  总之,阿豆夫人永远是端庄、温柔、优雅的模样,形象很快深入到每个人心里。

  婚礼之后几天,几个糙汉子有时间就聚在一起喝宴会剩下的酒,新三郎觉得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也不好太严肃去管教。

  但阿豆只要盈盈一笑,欠身说:“庆典已经结束,还请各位保重身体,少饮几杯为好。”那无论是大井重家还是稻富重信,都只好苦笑着放下杯子,乖乖回屋。

  阿栗小妹妹就更不用提,只打了几天交道,便成了一枚迷妹,眼睛放着光逢人便说,以后出嫁了,要跟阿豆义姐一样贤良淑德,又自有威仪。

  而新五郎弟弟却表示:“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义姐十分令人畏惧。从前被老爹和哥哥痛骂或者打几下,都没让我真正害怕。但现在一看到阿豆夫人的微笑,就感觉心里发慌。”

  偶尔新三郎会想,你们所说的那个“阿豆夫人”,跟关门之后每天撒着娇要亲亲抱抱的妻子,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073 界町合伙人

  久保新三郎,或者说久保义明,本身就是丹波国最近声名鹊起的武将。而阿豆小姐的“叔父”明舟大师,更是临济宗大德寺派里面坐前三排的高僧。两人的婚礼有数百名宾客前来,还有许多大佬托人送来祝福。

  其中甚至包括了近畿霸主三好长庆,以及被他扶植起来的所谓幕府管领细川氏纲。

  当然他们所寄的书信都是由“佑笔”代为捉刀,只有一个签字画押是亲手所写。

  老和尚的好师兄宗套禅师倒是没什么表示,可能觉得其中有不利于禅门声誉的辛密,就不想声张。

  宾客们肯定都是要送礼的。

  根据当地习俗,大部分人用“祝仪袋”装上五十到一百文的现金,再搭配上一件精美的小礼品,就很体面合适了。

  小礼品可以是一壶酒、一盒菓子、一柄扇子、一副挂轴、一根衣带、一张方巾等等。

  特别有身份的人,比如内藤家的宿老重臣,就要拿出两百文钱加文房四宝,或者一枚小银粒加一匹布,诸如此类的。

  松永长赖送的是三百文钱与一柄胁差。

  三好长庆托人带来一枚价值约一贯二百文的银币,是最贵重的贺礼。

  尊贵的管领大人细川氏纲,只寄了书信,没有别的表示,可能是囊中羞涩之故。这也是没办法,尽管他被推上高位,暂时却没有控制任何直属领地。

  粗略估算,所收获的钱物,都快能填补上举办宴会的开销了。

  不过这些都是正常人情往来的程度。

  相比之下明舟大师准备的陪嫁品,则是过于丰厚,严重超标。

  除了礼节性的唐柜、屏风、贝桶之外,还采买了许多家具、衣料、食物供“侄女”婚后使用,此外又给了一套量身定做的“金小札红系威五枚胴具足”和“不动明王剑前立十六间筋兜”,以及一匹四尺半高的“对州马”。

  这“金小札红系威五枚胴具足”,意思是外侧用金色小型甲片与红色绒线编织,内衬则是五块板件,分别护着前胸后背与两侧,不是四而是五,因为右侧分了两块,这样比较易于穿戴。

  而“不动明王剑前立十六间筋兜”,则是指十六枚扇形金属件制成,用不动明王剑样式前立做装饰的头盔。

  其余“笼手”“胫当”“甲悬”等部件当然也一应俱全。

  仅这套盔甲造价不会低于五十贯。

  至于那“对州马”,体高四尺半,也就是一百三十六公分,接近扶桑本土马匹的极限,可从容负担二百五十斤重量,除了当成坐骑,作为种马也有很高价值,恐怕也要二十贯左右才买得到。

  如此厚赐,除了再次高呼“住持大人恩情还不完”,也没什么话可讲。

  顺便一说,以前新三郎骑的那匹马也是明舟大师给的,是只值三贯的普通马,现在可以匀出来给大井重家使用了。

  再加上稻富重信自带了一匹还不错的坐骑,野口城的马棚有了三个住户,于是只得在附近找了个伺候过大牲口的贫民,请过来当马夫。

  新三郎清点“祝仪账”,也就是礼品单的时候,并没想到,马上会迎来一个特殊的客人。

  ……

  当时是二月上旬,新三郎正在带人巡视各村,征收段钱与栋别钱,并督促春耕之事。傍晚回到野口城,便听阿豆说:“午时有旧友来访,当前正在义父屋敷休息,说是要等新三郎大人归来。”

  新三郎下马略作收拾,往金兵卫老爹那里走过去,远远听见有几个人声,推开门一看,马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娃娃脸商人。

  此人不正是之前每年带小商队路过一次久保村的界町人鱼柱彦四郎么?上回说是从日比屋离职,参与了某个创业团队来着……

  大家对上了眼神,鱼柱彦四郎立刻起身施礼,兴奋地说:“恭喜久保玄番大人功成名就,开宗立户!”

  新三郎连忙回礼,随口寒暄道:“看阁下春风满面的样子,最近生意一定不错。”

  鱼柱彦四郎听了这话,哈哈一笑,伸手往旁边一指:“这位就是鄙人的新东家,苗字今井,名讳兼员,道号宗久,是奈良人,似乎是尊夫人的同乡。”

  听到这个名字,新三郎不觉一愣。

  顺着鱼柱彦四郎所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商人,须发剃得干干净净,服饰鞋帽一丝不苟,约莫三四十岁样子。

  那人稍稍欠身,慢条斯理地说:“见过久保玄番大人!彦四郎说笑了,大家几位朋友合伙经商,即便出资有多有少,也说不上谁是东家。”

  鱼柱彦四郎爽朗一笑,又信誓旦旦道:“这位宗久大人,如今只是初创屋号,但将来的名声,定然会追上池永平久、高山宗次等诸位大人。”

  新三郎心说,那什么池永平久、高山宗次,我是当真闻所未闻,这位今井宗久倒是很熟悉。

  因为人家在暗耻游戏里登场了,而且戏份不少。

  没想到这位安土桃山时期的大富翁,如今生意才刚起步呀。

  出于穿越者的先见之明,新三郎很有信心地做出预测:“宗久大人日后一定会成为界町首屈一指的豪杰。”

  这时金兵卫老爹煞有介事地说:“新三郎是不动明王尊者所庇佑的人,看似随意说出口的话,或许都是受到冥冥中的引导,一定能应验。”

  鱼柱彦四郎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久保玄番大人近年来一路顺遂,定是与神佛有缘的。”

  大家又说笑了一阵,金兵卫老爹脸色渐渐变差,带着歉意说:“老夫身体不适,可能没法陪伴客人了。”

  今井宗久立刻深深鞠躬说:“今日冒昧叨扰,还请原谅。”接着停顿片刻,又道:“听闻金兵卫大人深受旧伤困扰,不得不借饮酒减轻痛楚……请恕擅作主张,从彦四郎处知晓此事后,鄙人请教了熟识的医师。”

  新三郎并不觉得对方多管闲事,只是不抱什么希望,摇头叹道:“已经请不少大夫看过,都说伤其实已经愈合,只是引发的骨痛无法去除。因此难免酗酒,久而久之自然身体虚弱。”

  说到这,金兵卫老爹倒是故作潇洒,强打精神摇头晃脑说:“老夫活了五十岁,又看到儿子出人头地,早就没什么遗憾。”

  今井宗久却笑了一笑,彬彬有礼地开口道:“鄙人有一位好友,长期跟随神医曲直濑道三先生学艺,最近才回到界町。他说这种情况,大概有办法用针灸止痛,而后减少饮酒,注意膳食,或许可以将亏损的元气补充回来。”

  曲直濑道三?

  这又是一个暗耻游戏里的人名。

  因此新三郎下意识信了三分,立刻施了一礼,恳求道:“不知宗久大人这位好友,是否有可能接受延请,屈尊到丹波问诊?”

  今井宗久立刻严肃回礼,并恭敬地回答说:“鄙人正有此意。如久保玄番大人不嫌弃,随时可以带那位医师前来。”

  此时鱼柱彦四郎拊掌笑道:“金兵卫大人一向健壮,区区小伤何足挂齿。只要治疗得当,出席孙儿的元服仪式也不在话下。”

  新三郎顺着话题,也笑着说:“对啊!儿子才刚刚成婚,父亲不想生龙活虎地抱孙子么?”

  金兵卫老爹听了这几句话入耳,脸上倒也稍稍浮现出期待之色。

074 容易挣的钱怎么会轮到我呢

  一番详谈之后,新三郎对今井宗久的生平有了些许了解。

  如鱼柱彦四郎所言,此人出身大和国奈良地区,家里是亦农亦商的“乡贤”。他并非长子,继承不了家业,便早早托关系跑到界町,从“稚丁”——也就是学徒身份做起,花了十余年,升到“番头”——即经理的职位,渐渐在业界有了名气,囊中攒下不少积蓄,并且娶了著名茶人武野绍鸥的女儿为妻,所以现在考虑自己创业了。

  这人生经历,倒是与新三郎有点像。

  但并不足以解释今日前来拜访的原因,

  非亲非故,无事献殷勤,显然另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