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38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三郎希望对方明言。

  但今井宗久却说:“倘若那位朋友能帮到忙,鄙人确实有事想拜托久保玄番大人。但若不幸未能拔除令尊的病痛,就不必开口了。”

  其态度十分之坚定,令新三郎感到无法拒绝。

  只在野口城的客房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今井宗久与鱼柱彦四郎就同随从护卫们一道离去。

  数日后,他们带着一位医师,又一次到来。

  那医师仔细问了金兵卫老爹的情况,略作思索,便开始施针。

  起初病人只觉得挑动沉疴,又痒又麻,比之前更加难受,几个时辰之后方才有所缓解。

  但治疗三日之后,金兵卫老爹感到舒服了一些,没有到之前必须要用酒精压制痛疼的程度了。

  七日之后,甚至能扔掉拐杖勉强走一小段路。

  全家人都感到高兴。

  不过医师又说,此法终究只能治标,无法治本,需要长期使用才行,他又无法长期待在野口城,便留了一套寻常人都能看懂的针法,以及一本曲直濑道三新撰写的《指南针灸录》,便告辞。

  说是寻常人都能看懂,其实至少也需要学过针灸,不能真的是民间的赤脚大夫。好在以新三郎今日的地位财力,在丹波找个会针灸的还不至于太难。

  只要是能止住疼痛,避免酗酒,以后每日多吃鸡子、豆腐和精粮、鲜蔬补充营养,金兵卫老爹或许还真可以再活很长一段时间。

  这次的诊疗,可谓十分成功。

  ……

  至此,今井宗久才说出最初的目的。

  原来,他的岳父,界町知名茶人武野绍鸥,近年也皈依了临济宗大德寺派,投入了宗套禅师的门下。大家从这个角度讲完全是一家人。

  通过这层关系,今井宗久了解到,界町的皮货生意,目前由大德寺所掌握。这项工作被分配给一个叫做“正仙院”的分院。

  有三家商屋,每年各向“正仙院”供奉四十贯钱,共同分享皮货的专卖权。合计一百二十贯。

  阿豆夫人的“叔父”明舟大师,调来丹波光福寺之前,早已在“正仙院”担任院主十多年,而且至今仍然名义上兼任。

  今井宗久不是正要自己创业么?选的方向就是皮货。

  所以他很需要想办法接近明舟大师。

  新三郎有点不理解,为啥要拐弯抹角找到自己这里来,而不让他岳父直接去请宗套禅师帮忙呢?

  对此今井宗久解释道:“这种规模的生意还不值得让宗套禅师出面,去向他老人家求助,反而会显得小题大做,让事情变复杂。即便禅师发话让鄙人参与皮货的贸易,原本三家商屋也会心怀不满,之后就不方便合作了。”

  这种说法当然没有问题。

  但是——

  新三郎不免疑惑:“倘若在下帮助宗久大人引见明舟大师,不也一样会让原本的三家商屋心怀不满吗?”

  今井宗久微笑着说:“鄙人并非想要明舟大师直接发话授予贸易份额,而是希望有机会能与‘正仙院’的人及原本三家皮货商共同谈话,谋取对大家都有利的合作。”

  新三郎依然不明白,摇头说:“原本专卖权归那三家所有,您要来分一杯羹,无论如何不可能对大家都有利啊。”

  今井宗久胸有成竹地解释道:“如果原本三家商屋,将所有货物都委托给鄙人来售卖,鄙人保证他们的利润不受影响。而‘正仙院’的高僧那边,每年除之前一百二十贯供奉不变,还有额外五十贯进献。”

  新三郎思索片刻,逐渐会过意来,点头道:“明白了。宗久大人的意思是,只要让您整合这门生意,有办法让销量大大提升。所以大家都能获取收益。但这要怎么才能做到?”

  今井宗久又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旁边娃娃脸的鱼柱彦四郎忍不住快嘴说:“因为他们只知道在界町等客人上门,而我们会主动出门,向所有人推销。”

  啊……

  就这么简单么?

  新三郎一时有点不能理解。

  鱼柱彦四郎接着解释道:“皮货是制造盔甲内衬的重要材料,在如今乱世应该十分畅销。但如果只在界町等客人上门,那就错失了各地潜在的生意。”

  噢……这下懂了。

  新三郎又思索片刻,迟疑道:“你们的想法,是主动向各家大名和重臣推销吗?这样不仅要体验舟车劳顿,而且也会经常遇上涉及‘专卖权’的麻烦。甚至有时候可能言辞不当而引发触怒对方的风险……”

  今井宗久眨了眨眼,从容地说:“既然生来并非豪商之子,那么最容易赚到的钱,又怎么会轮到让鄙人来享受呢?只有富家子们认为太过于艰难,不愿意涉足的生意,才是鄙人的战场。”

  鱼柱彦四郎猛地点了点头,大声附和道:“我也一样!”

  ……

  今井宗久的声音很柔和,但却掷地有声。

  即便他不是暗耻历代游戏的登场人物,这一番言行举止也很有说服力了。

  更何况,根据后世记忆对照,有充分理由相信此人在商业上具备特殊的才能。

  新三郎听了之后,忍不住点点头说:“在下也不是武家名门出身,对于宗久大人的话,亦甚有感触。好吧,这个忙一定会帮。只不过,不敢保证能说服明舟大师了。”

  今井宗久与鱼柱彦四郎对视一眼,都露出振奋的表情。

  然后两人异口同声说:“有久保玄番大人开口,便等于明舟大师已经同意了七成。”

  这话说得,倒让新三郎本人一愣。

  原来在外人眼里,自己是能够代表明舟大师意志的人吗?

  想一想还真是觉得受宠若惊呢。

  然而一直以来,老和尚已经给与了太多太多的恩惠,所以新三郎第一想法,并不是要利用对方的信任谋取什么好处,而是感到有些惶恐,担心自己是否能承担这份厚重的信任感。

  不过这种情绪也就是闪过一瞬。

  现在连人家的“侄女”都迎娶过门了,已经结为了“久保家”这个新实体,不管是不是真的信心十足,起码要表现得信心十足。

  否则如何能成为身边人们的支柱呢?

075 学习东国大名先进经验

  很快新三郎抽了时间,带着今井宗久与鱼柱彦四郎,到光福寺见了明舟大师。

  老和尚可没有后世记忆,不会一看到人家的名字就觉得是个商业奇才,他听完之后是持有明显怀疑态度的。

  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细问,而是很快表示同意:“既然能说服久保玄番大人,想来是有值得信任的道理。正好老衲下个月将到界町南宗寺办事,届时便约那三家商屋共同参详吧。”

  今井宗久大喜过望,立刻躬身表示感谢。

  明舟大师又道:“久保玄番大人领内有民众酿制稗酒,一年可得数百或数千升不等,只是丹波国内销路终究有限。日后宗久大人可否协助将酒水卖至界町?”

  今井宗久并未立刻应承下来,而是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低头说:“界町消费酒水甚巨,然而以鄙人目前的身份尚不足发言。如若皮货贸易之事能够顺利成行,两年以后鄙人应该能在‘会合众’中取得一席之地,届时一定尽力回报久保玄番大人的恩情。”

  明舟大师这才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看来宗久大人确实是值得信任的人。”

  ……

  客人走后,新三郎对明舟大师施了一礼,谨慎地说:“在下诚惶诚恐,只怕错信了此人,有负于‘叔父大人’的信任。”

  明舟大师笑道:“何必要装出这幅样子?时至今日,在外人眼中我们就是义理上的父子,不用谈什么是否信任。”

  新三郎点了点头,又开口说:“其实阿豆一直很挂念‘叔父大人’,经常想到光福寺看望。”

  明舟大师眼中闪过慰藉之意,却又摆摆手:“等她诞下麟儿,母子一起过来祈福的时候,倒是可以在寺里常住一段时间。现在就不必多探望了。”

  这时候新三郎不知道该不该接一句“我会努力的”,便没答话。

  沉默片刻,明舟大师展开了下个话题:“其实跟商人交好,很有裨益。那位界町的宗久大人,老衲也觉得其人器量不凡,日后或许是大助力。新三郎可知道,目前东国大名都公认‘足轻’才是战场取胜的关键,但西国大名似乎未能有此共识。”

  “足轻”这个词,作为穿越者当然知道。

  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却似乎解释不清楚。

  幸好,明舟大师给出了定义:“只用武士征伐,人员未免太少,不足对抗强敌。若是动员农兵,却又嫌鱼龙混杂,难以令行禁止。自数十年前关东名将太田道灌起,东国大名逐渐重视‘足轻’。”

  说到这,老和尚喝了口茶,又继续补充:“所谓足轻者,非农非侍,略有田亩,不具武家排场,稍减赋税之劳,唯勤练军阵搏杀之技。其名见于役册,上下统隶分明,逢战则出,可为国之干城利器。”

  新三郎有些明白了。

  似乎“足轻”这个概念的普及,可算是“兵农分离”过程中的一种中间形态。比纯粹的农兵纪律性稳定性更强,又不像真正的常备兵那么昂贵。

  顺着这个思路,他向老和尚提问:“听说东国有所谓‘足轻大将’“足轻组头”之说,又是何意?”

  明舟大师耐心回答说:“这些人,大多是新晋拔擢的武士,自身知行较少,无甚郎党。在战时专门负责指挥大名领内的‘足轻’们。二三十足轻设一组头,一二百足轻设一大将。如甲信武田,有二千足轻,十余足轻大将,每战必为中坚。”

  新三郎想了想,又说:“在下得到久保村一职知行之后,给十几个青壮钱粮减半、扶持米、御贷具足,让他们战时必在军役,平时则分作三班轮流戍卫,这大概也算是本地的‘足轻’了。”

  明舟大师欣然点头:“不错!看来新三郎经过沙场历练,与东国大名英雄所见略同。可惜,止于一村。”

  新三郎思索道:“这是因为在下熟悉久保村每家每户的情况,才能应对自如。以丹波内藤家当前的情况,恐怕难以广而推之。”

  明舟大师点头说:“此言甚是。东国大名采用足轻,是因为先有检地帐,以贯高制度,来衡量领内军民的家产。在此之上方可制定详实的军役名册。”

  新三郎道:“以在下从松永孙六大人那里听到的话来看,三好家似乎暂无大幅推行贯高制的想法。”

  明舟大师手指不自觉在地板上轻轻敲打,笑道:“据老衲所知,三好筑前(三好长庆)大人曾说,制度太过繁琐反而不利于攻略进取,只适合守成。”

  这话倒是令新三郎大为吃惊,感觉跟之前接触的“进步史观”学说全然不符合。

  若不是出于三好长庆这等豪杰之口,恐怕根本想都不想就会嗤之以鼻。

  但仔细考量一番,这种观点,似乎也不无道理。

  正当新三郎陷入沉思之时,明舟大师又开口道:“除却东国诸侯实行贯高制的做法之外,近期倒是另有一位豪杰的做法,令老衲印象深刻。那便是尾张织田。不知新三郎可曾听说?”

  啊,织田?

  何止听说啊,那可太熟悉了!当年在暗耻游戏里面,选这家大名玩了不知道多少局呢!

  不过表面上,新三郎只能淡然地说:“略有耳闻。听说尾张织田的新任家督年纪轻轻,却甚有成就。”

  “不错,就该多关心列国的新闻。”明舟大师赞许道:“其人讳信长,号上总介,继位三年,每战必胜,军威赫赫!”

  但很快老和尚又忍不住发出嗤笑:“说来,上总守只是皇室出任的虚职,上总介才是真正的牧民官。唉,这尾张的乡下人,连冒认官职都认不对。最初居然自称上总守,后面被人提醒才改成上总介,实在有趣。”

  新三郎听了却没笑,而是弯腰施礼道:“在下更是田舍出身,幸好有叔父大人指点,不至于贻笑大方。”

  “哈哈……”明舟大师又笑了两声,继续讲正事:“这个织田氏,掌握了津岛商贸重地,获利颇丰。于是招揽邻近武家幼子庶子,又以相扑遴选民间豪勇之士,许以钱货而非土地,令其集住在城,充当中军宿卫。”

  结合上辈子的知识,新三郎很快明白这么做的好处,附和道:“如此不仅得到一支强兵,而且无需耗费时间集结即可出动,也不影响正常的军役动员。征兵仍以农兵为主,取胜却依靠精锐。”

  “正是。”明舟大师颔首道:“三好家是否推行贯高制与足轻制,并非你我所能决定。但尾张织田,却是可以效仿的。”

  新三郎明白了对方的想法,笑道:“难怪叔父大人说与商人交往大有裨益。”

  明舟大师目光炯炯有神,郑重其事地说:“老衲会尽力推动极乐寺领的酒业。新三郎就以此为根基建立强军,然后建立功勋,获取更多赚到银钱的机会。如此反复,或许能成就大业。”

  新三郎点头说此言甚是。然后又遗憾道:“可惜,新宫党竹村秀知为首那十几位大人,不是单纯金钱能打动的。”

  明舟大师下意识侧目向东边京都方向看去,笑道:“护送幼主出逃千里的忠义之士,当然难以打动!想去京都东福寺拜访他们,老衲倒是可以随时安排。可是否能成功招揽,只能看新三郎自己了。”

丹州内众

076 战争与生意

  “为什么这几天附近到处是士兵,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连这个都没听说吗?咱们摄津的三好筑前,跟出云的尼子修理,在播磨国开战了!”(分别指三好长庆、尼子晴久)

  “居然有这么大的事情?三好筑前的兵力当然是很强盛,但尼子修理好像也不弱呀,会是一场大仗吗?”

  “要不然,怎么把三好家各地的勇将都调动了呢?或许有几万人集结起来了!”

  “好久没见识过这么大的场面了,那赶紧说说,都有哪些人参阵?”

  “您可算是问对了人啦……老板再来半升清酒!嘿嘿,三好四兄弟大家总该知道吧,这次久违全部出动了!”

  “意思是说,阿波的三好丰前、淡路的安宅摄津、讃岐的十河民部,都带着部队跨过海峡登陆,来支援他们的大哥三好筑前。”(分别指三好义贤、安宅冬康、十河一存)

  “没错!此外三好日向、松永弹正,这对‘三好双璧’也都有参阵。其余阿波的筱原、赤泽,讃岐的安富、香川,山城的今村、和泉的松浦……简直数不胜数。”(三好日向指三好长逸,松永弹正指松永久秀)

  “我看,这些诸国所谓的名武将,未必比得上我们摄津的池田、伊丹、入江、多田这几位。”

  “那不是理所当然么?除了三好筑前的一门众和侧近重臣之外,三好家中,就数我们摄津人最厉害了!”

  “怎么听来听去,都是些老套名字呀,就没什么新鲜冒出来的人么?还是说你压根就只知道一些过时的旧传闻?”

  “当然有新人!这次丹波国众也有参阵,其中有个年轻人,叫做久保义明,外号‘丹波钟馗’,之前默默无闻,但去年一战斩下‘青鬼籾井教业’与‘丹波鬼波多野宗高’的首级。这总不是过时的旧传闻吧?”

  “这倒确实是个新人。”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我也是。”

  “鄙人倒是听一个山城国的商人讲过,但是……那个商人说,所谓丹波钟馗,明明与敌人约定‘一骑打’,实则却只会以多欺少,而且总是等着友军拼命死战再偷偷去抢夺功劳……反正完全是个无耻之徒。”

  “我看是那个山城商人胡说吧。负责丹波一国的长赖大人,乃是松永弹正的胞弟,一向精明果敢,肯定不会轻易被人蒙蔽。能在他麾下打出名号的人,怎么能是吹嘘出来的呢?”

  “鄙人只是把听到的事情说出来而已。何必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