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4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出门之后,新三郎问路怎么走,金兵卫老爹不耐烦解释,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潦草地图,记载了丹波国南部大致方位,说是几十年前光福寺的和尚手绘的,现今已经看不太清。饶是如此,平日一直当作不得了的宝贝。

  新三郎盯了半天,只依稀能判断,久保村离八木城,直线距离并不远。

  奈何出了村外的谷口就是崎岖山路,七拐八绕上下起伏,至少需要三四个时辰脚程。

  途中几次遇到野兽踪迹,还曾碰上过身份不明的可疑人,不过并未遇袭。

  一行二十人,全是壮汉,半数以上有武具,不管是野猪还是盗贼都不会想不开来硬碰硬的。

  晌午找了个平缓山坡歇脚啃干粮,稍作休整继续赶路,大约酉时初刻,到达了八木城。

  放眼一看,这八木城围住了方圆数百米的山头,修了几层墙,面积倒也算不小。可惜都是低矮的土木结构,连最高处本丸中修得最华丽的“御馆”,肉眼可见也只有一层,是个平房,全无印象中日式城堡那般景象,倒更像是个乡绅恶霸的地主围子。

  新三郎不禁有些失望。

  金兵卫老爹的目中却满是艳羡,指着半山腰说:“何时我家能建立苗字,在这城里有一间屋敷居住,就可谓出人头地了!”

  接着他又回头吩咐道:“咱们其他人先在城外等候,这次报到,就由新三郎你去。日后终究是要习惯的,今天且当是历练一下。”

  新三郎心想就报个到应该没啥困难,抬脚就往里走。

  ……

  午后时分,八木城附近已经集结了不少人马。

  城墙外面草地上乌央乌央乱七八糟坐着一片,武器和衣甲五花八门,大多蓬头垢面,正在聊天打屁捉虱子抠脚,不知道更像是军队还是难民的,估计是各村来的农兵。

  而骑着马穿着具足佩着太刀带着侍从,通过城门往里走的,应该就是内藤家的武士了。

  路上还有一二十个维持秩序的守卫,一面冲着武士行礼,一面大声叱骂农兵。

  新三郎估计自己肯定是得不到什么好脸的,心下有些不快,却也不敢作色,只得陪着笑脸上前,开口说:“我们是久保村的人,响应军役而来,请问……”

  话还没说完呢,忽闻身后马蹄声大作,有人高声呼喊着:“恭迎备前大人回城!”

  新三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谓“备前大人”说的是内藤家现任的家主内藤国贞。

  此时无论武士、农兵还是守卫都赶忙让出道路,退到两边跪拜施礼。

  新三郎慢了一拍,只得连蹦带跳地闪到一旁,刚喘两口气,只见数十名手持各色旗帜图案的着甲骑兵驱马而过,中间簇拥着一个看不清样貌的大将,队伍所到之处,无不尘土飞扬。

  路边有人谄媚地高喊着“备前大人武运长久”之类的话,但那位大将寸步不停,也没作任何回应,急匆匆地就进到城里去了。

  接着两旁跪拜的人,才逐步站起身来,议论纷纷,在守卫们的驱赶下,懒洋洋地回到刚才的位置。

  这么一耽误,新三郎便更加找不到人理会。忍着白眼问了好几遍,才在门口找到负责登记的圆脸武士,连忙恭恭敬敬地上前,递上“军役定书”说:“我们久保村的人到齐了,请大人过目。”

  那圆脸武士坐在城门口侧面一个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册子,半睡半醒地假寐,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新三郎只好又试探性地再问了一句。

  然后圆脸武士才缓缓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上下打量一番,没好气地斥责道:“知道了,久保村的嘛!没看我正忙着吗?之后会去找你们的。”

  这下新三郎不知所措了。

  按道理,村子收到征召之后,应该按时到达约定地点,确认人数和装备无误,然后根据“军役定书”,从大名指定的人那里,领取到相应的“到着状”,这才算是结束。

  事后清查起来的时候,手里要是没有这份“到着状”,可就说不清了。给你按个逃避军役的罪名,也没法喊冤。

  眼下这位圆脸的武士老爷完全不配合工作,这怎么搞?

  原地愣了片刻,又有另一个村的队伍过来报到,那个带头的村长十分熟练地掏出了一大把铜币,递到圆脸武士手上。然后圆脸武士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从马扎上缓缓起身,懒懒散散地完成了清点工作,发放了“到着状”。

  嗨,原来是这么回事……

  新三郎一拍脑袋,心说还自诩是资深社会人呢,怎么连这点潜规则都没意识到?

  幸好,金兵卫老爹不缺钱,来之前给了不少永乐钱做盘缠。

  刚才瞧见那个村长一把铜币,估摸顶多也就是大几十个恶钱而已。于是新三郎干脆从随身包袱里取了相当于一百文恶钱的二十五枚永乐钱,恭恭敬敬地托起双手,向那个圆脸武士递过去:“大人,您……”

  话刚出口,只见圆脸武士健步迎了上来,用力握住新三郎的手掌,紧紧把永乐钱攥在手里,随后眉头大大舒展开,哈哈大笑:“那什么……久保村是吧!果然忠心耿耿啊!让我翻翻这次的军役账……具足二人,持枪十本,小荷八人,总计就是二十。人在哪呢?”

  新三郎连忙躬身,伸手,示意带路。

  圆脸武士挺着小肚子,慢悠悠踱步过去,隔着几十步,大致向久保村的人们扫了两眼,便点点头说:“没问题,人数、武具都对。”

  然后笑眯眯拿出纸笔,爽快签发了“到着状”,还垫脚拍了拍新三郎的肩膀,说了些“年轻有为”之类的话。

  ……

  终于走完了流程,新三郎长舒了一口气,回到队伍里。

  虽然只是办了个小小的手续,没花多少功夫,但没来由得觉得心中有些疲惫。

  金兵卫老爹见状,坐在地上笑着说:“现在知道出门万事难的道理了么?”

  新三郎不禁出声埋怨:“这内藤家的奉行,居然要收了钱,才肯清点人数,发放‘到着状’,您老人家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

  “正是要锻炼一下你小子嘛!”金兵卫老爹又笑了笑,问:“花了多少钱打点?”

  新三郎比出手势诚实回答说:“给了那家伙二十五枚永乐钱。”

  金兵卫老爹摸了摸胡子,摇头道:“给多了一倍。咱们久保村又不是缺欠数目需要人家帮忙掩盖,按行情只给少许见面礼即可。”

  “这玩意儿居然还有行情……”新三郎吐槽了一句,辩解道:“我是觉得,只多花了一点点钱,却让奉行大人开心,免得在人数和武具上面反复计较,节外生枝。”

  金兵卫老爹见儿子出声反驳,本想发怒的。但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还是勉强点点头,说:“也有道理。你小子确实有些机灵,只是太懒。想想你大哥二哥当年……”

  正待老人家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忽然有个小胡子中年人一路小跑过来,连连鞠躬说:“金兵卫大哥,劳烦借一百文钱应急!”

  金兵卫老爹侧目一看,笑道:“这不是清水村的八郎左么?也是应军役而来的吧!怎么出门忘了带钱吗?”

  那小胡子苦着脸摇头说:“出门当然带了,现在却找不到钱袋。大概是半路遭贼,被人偷了。总之是只能厚着脸皮求你帮忙。”

  金兵卫老爹也不追问,点了点头,便从兜里数出厚厚一叠铜板,递到对方手上说:“这二百文拿去吧!以后仔细些,可别再丢了。”

  那小胡子连声称谢,又说:“是否写个欠条为好?”

  金兵卫老爹大手一挥:“咱们相识多年,区区二百文钱,何须算得那么清楚?”

  于是小胡子欣然离去。

  见其走远,金兵卫老爹才嗤笑一声,说:“这家伙又不老实!说什么遭贼,定是他犯赌瘾把盘缠输光了,到这连孝敬武士老爷的钱都没有,只能四处乞借。”

  “那人竟是个赌棍?”新三郎闻言颇为吃惊:“那你还借钱给他,而且连欠条都不要?”

  “虽然是赌棍,但也是有用的人。”金兵卫老爹解释说:“当年他老子在清水村很有威望,现在他本人继承了乙名之位,除了好赌之外也算能干,以前帮了我不少忙。又不是天天见面,隔二三年给他几百文钱,算得了什么?”

  新三郎恍然点头。

  他心里不由得想起水浒里的“及时雨”宋江。

  只不过规模不同。人家县衙的押司,出手都是几两几十两白银;而金兵卫老爹,作为村级“乡贤”,只能抛出几十几百的铜板。

  接下来相顾无话。

  过了片刻,眼看天色渐晚,寒意袭来,新三郎又问:“看来今天只是在城下集结,不需要行军。我们怎么过夜?内藤家会安排吗?”

  “就算最上面的老爷们有安排,那些奉行也未必肯老实照办,所以在城下想办法搭草铺露宿吧。”金兵卫老爹哂笑道:“将来几天如果是在野外驻军,内藤家会命令把军帐分给我们,但到时候发下来的一定是破烂货,也未必能用,总之还是可能要睡在草地上。”

  新三郎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

  以今日所见,这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目前的情况可谓是“小鬼难缠”了,负责基层工作的武士老爷们好像个个都不太干人事啊。

  说是守护代,其实也就一个船井郡的地盘,才这么一丁点势力,就已经出现明显的内耗,将来估计没什么前途。也难怪无法在后世暗耻游戏当中登场。

  所以说,即便是自己很需要有个武士身份,却也未必一定要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内藤家身上。

  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投奔更有前途的势力为好。

  ……

  正在这胡思乱想,忽然又听到马蹄和脚步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八木城里,出来了一队背后插着靠旗的武士。

  为首一人大声喊着:“传主公军令!明日寅时三刻,全军集合出发!目的地是桑田神社,午时之前务必到达,违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地,城外顿时人声鼎沸。

  有人高呼:“寅时三刻出发, 却也太早了吧!”

  有人哀求说:“到桑田神社脚程不近,午时前太勉强了,能否宽限一下?”

  但那传令武士丝毫不为之所动,只是扔下一句“军令如山,不容更改”就转身回到城里去了。

  新三郎见状忍不住摇头。

  看来之前的想法有误。

  这个丹波守护代内藤家,不止小鬼难缠,阎王也挺糊涂的。

006 我军糜烂竟如斯

  第二天一早,天还是灰蒙蒙的,八木城外露宿的“军队”就被武士老爷们驱赶着,怨声载道上了路。

  首先是那些被登记为“小荷”的运输队,在几个奉行的指挥下,肩挑手扛搬着城内的物资先出发了。

  接着是“具足”与“持枪”之人,大略划分成了十支备队,各有一个临时“组头”带领,依次开拔。

  久保村众人,昨天是向一位圆脸武士报到的。而今天仍旧跟着圆脸武士行动。

  那圆脸武士穿了黑色二枚胴具足,戴着牛角圆钵兜,背后旗帜上绘着立轮鼓纹,骑在马上左顾右盼耀武扬威,身边还带着几个侍从,都在喊着“细野隼人介大人的备队在此”之类的话。

  于是新三郎这才知道,此人名叫“细野隼人介”。

  看上去这厮家境应该颇为殷实才对,不知是本就知行丰厚,还是都靠雁过拔毛贪墨出来的。

  新三郎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也无暇细想。

  因为头天晚上在干硬的草铺上就没怎么睡好,今日行军山路又十分辛苦,起步没多久,就开始觉得腰酸背痛了。

  以新三郎正值壮年的“巨人”都会这样,其他人自不必说。

  很快有人体力不支落在后面,本就稀疏的队形肉眼可见是越来越松散,总计应该不到两千人的队伍,很快拉得极长,在山路上扭曲成一条蜿蜒的弧线,形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程度。打头的已经消失在峰峦间,后面却还没走出上一个山谷。

  队伍划分也渐渐就乱了。同一个村的人还会相互照应,但临时结成的十个备队完全不可能有任何组织力。至少新三郎在出发半个时辰之后,就只能认出自己久保村的人,不知道身后身前的那些小队伍,是否与自己一样隶属于圆脸武士麾下了。

  那被叫做“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好像也不着急,根本懒得整顿行伍,只是间或让侍从们喊一喊“细野左兵卫大人的备队在此”而已。

  不过,太监不急,皇帝却似乎有些恼火。

  内藤家的家主,大概还是对行军阵容有反应的,没多久便又派了几员轻骑,飞驰到队伍最末,挥着鞭子催落在后面的农兵们加速前行。

  顿时惨叫连连,哀嚎遍野。

  但队伍的脚步确实也是加快了一点。

  因为今日自己村子的“小荷”队员另有任务了,没人能帮忙拎包,新三郎就只能把那件陈旧的小札铁片甲背披在身上,扛着长枪与薙刀艰难前行。

  至于年已四五十岁的金兵卫老爹,后半段几乎是被熊吉和桥助搀扶着,才勉强跟上大部队。

  倒也难得这两个乡贤的狗腿子一片忠心了。

  边走新三郎心里边吐槽,内藤家这等军容面貌,如何能打胜仗?

  只能解释为,附近势力大概都是一个德性,菜鸡互啄才延续至今。

  当然,不管他内心怎么吐槽,内藤家还是成功在午时之前,让“大军”移动到了目的地桑田神社的附近。

  终于等来命令,通知原地休整时,绝大多数人马上就原地栽倒,喘着粗气躺下休息,拿出干粮填肚子,也顾不得身下就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了。

  倒是也有人发出了按备队划分安营扎寨的命令,但很自然地就被无视了。那些被临时的任命的队长们也懒得管。

  可是过了一会儿,忽然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一队武士,凶神恶煞地挥着马鞭打人,说是要建好了营地才允许休息。

  同时能觑见某位大人物在附近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发出高昂的咆哮声:“我军居然糜烂如斯?丹波健儿怎可如此懈怠?这要是落在三好筑前守大人眼里,他老人家会怎么看待我内藤氏?”

  听这语气,估计是内藤家家主内藤国贞。

  老大都怒了,下面的人自然不敢不敢拿出态度来。

  包括新三郎他们所在这一备队的队长,叫做“细野隼人介”圆脸武士也停止摸鱼,手忙脚乱地过来催促,全无之前安定自若的神色。

  此地虽然说是在所谓的“桑田神社”附近,但那神社规模很小,只有几座面积不算大的建筑,仅能容纳少数高层人物居住。要建一个完整的军营,就得选位置挖壕沟、树栅栏、搭营帐。

  而且内藤家中,并无专门的“锹众”负责土木作业,工程全部都要交给小兵们自行处理。

  天还没亮就起来赶路,奔波到中午才停下,却也不让人吃饭休息,还命令立即搭建军营,事情哪有这样的道理?

  须知在场这两千人,可不是什么足粮足饷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更没什么军人的尊严与信念,只是一群临时拉出来的农兵而已。

  话虽如此,武士老爷们拿鞭子催促,你怎敢不从呢?

  只能忍气吞声爬起来,勉强打起精神。

  私底下怨气沸腾,自是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