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5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久保村一起过来的那八位“小荷”,被派到别处去执行搬运任务,一时见不着。剩下十二人,都要参与筑营。除金兵卫、新三郎父子外,另外十人几乎都在愤愤不已低声咒骂。唯他父子两个,不仅不能骂,还得安抚情绪。

  谁叫你是村长呢?真要是出了临阵脱逃被发现的事,大名根本不知道久保村其他人姓甚名谁,也只会找乙名算账。

  ……

  在鞭子的催促下,队伍勉强集结了起来,等待军中的“军师”观察地形,测算风水,找到人家认为最合适筑造营地的方位地点,由各备队的队长逐一吩咐下去,然后又让“小荷”队员把铁锹、木板、篷布拖过来,就开始施工了。

  (日本战国时代的“军师”,主要工作还真就是看风水)

  劳动的过程不用说自然是枯燥又辛苦,还要不时被路过的武士老爷打骂。

  好在新三郎虽然是一个没有苗字的“农兵”,但作为乙名的儿子,身上还穿着甲胄,天然就是半个监工,更多时候是装模作样地指挥久保村的其他人动手,而不是自己下场。

  不过,看着那群瘦弱矮小的老乡如此辛苦劳作,心里也不是很好受就是了。

  总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搭好了营帐,两千“大军”总算得以休息,这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多久,派出去的“小荷队”也结束了任务,回到各村的队伍。

  金兵卫老爹确实是上了年纪,躺在草垫上嚼着杂粮饭团,顷刻就睡过去了。

  接着没多久其他人也纷纷入眠,帐篷里面开始响起声调节奏各异的鼾声。

  所以,之后外面有人喊着“三好筑前守大人驾到”之类的,大家没有半点看热闹的心情。

  唯有新三郎,白天一直在尽量摸鱼,现在还不算太累。他知道这人乃是日后的“日本副王三好长庆”,有些好奇,便翻身起床,走出营帐,打算去瞻仰一下“大人物”。

  可是没走几步,见卫兵站成两排,严阵以待,分明是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的。

  只能隔了老远,看着一群身着各式甲胄,举着五颜六色旗帜的骑马武士,浩浩荡荡有数百人,不太能分辨到底哪一个是核心人物,更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了。

  内藤家那边,自然也有大队人马煞有介事地出来迎接——只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总觉得阵势比三好家差得很远。

  想来也是,人三好家,光是今天露面的,全副武装的骑马武士,目测就有三百以上。你内藤家上上下下有苗字的武士,加起来都未必有三百个,排场怎么能比?

  新三郎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始终也没机会见着“大人物”的脸。

  不过隐约好像听到内藤家家主内藤国贞与三好家家主三好长庆的对话。

  内藤国贞似乎一直夸耀战力,说什么“我家五百旗本,四千壮士,朝夕可至,枕戈待旦”,什么“筑前大人但有所命,内藤家愿为先锋”云云。

  这个数字显然是吹了牛的,但以本时代的标准看,吹得倒也不太过分。

  而三好长庆好像在讲客气,讲一些“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内藤家来此共襄盛举,已然令人振奋之至”“岂可令君子立于危墙”之类的话。

  毕竟隔着太远,新三郎很难真正听得太清楚。而且两位“大人物”的用词有点古朴拗口,不太好理解。

  但大体感觉得到,内藤国贞之所以催着一群农兵拼命赶路扎营,就是为了及时在三好长庆面前露个脸。而三好长庆那边,好像不太相信内藤家的战斗力。

007 大概是菩萨托梦吧

  新三郎终究只是隔了老远,听到一些“大人物”之间的寒暄而已。真正的军事情报,显然是远远接触不到的。

  不过,事后一连好几天,内藤家的作战人员都呆在原地,没有出动,只有负责后勤的“小荷”队员忙前忙后的运送物资。

  由此可见,大概没分配到什么战斗任务。

  这年代,也不存在什么日常训练啥的。各备队的负责人,每天早晚各清点一次人数,确保没人私自逃亡,就不管别的事了。

  于是基本每天都是一帮子无所事事的臭男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蹲坐着,聊天打屁,吹牛扯淡,搞得跟三和大神聚会似的。

  新三郎心想,可能人家三好长庆,真的不太信任内藤家的战斗力吧。

  不信任战斗力,却又引为同盟,多半是看中了“丹波守护代”的身份。

  百年以来,丹波一国的守护职,惯例是由幕府管领细川家的嫡系来兼任。人家主要的注意力都在中枢,所以丹波守护代内藤家有很大的自主性,理论地位还是很高的。

  而且现在新崛起的三好家,正是在与幕府管领细川家作战。拉拢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在名分上很有意义。

  只当了弄了个吉祥物,没指望真有用。

  当然,从前几天的事情来看,内藤家家主内藤国贞并不满足于当个吉祥物,而是想展现一下自家的战斗力。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有得选的话,当然更愿意成为实权军阀,而非吉祥物了。

  但那又如何呢?

  话事的显然是三好长庆。他不让你上前线,你就没法上。

  站在新三郎的角度,也觉得像现在这样,一直挂机不参战挺好的。

  毕竟自己现在只是区区一介连苗字都没有的带甲杂兵而已,真要参加正规合战,未必有多少立功机会,只可能遇到生命危险。

  况且内藤家上上下下这几天表现得很不靠谱,丝毫无法让人产生为他们效命的念头。

  不止新三郎,金兵卫老爹,还有久保村的其他人,甚至包括在军营里临时认识的一些“战友”,交流下来普遍也都是这么想的。

  甚至有人私下说:“如今有志气的大名都在重视人才,像新三郎你这样又高又壮的人,在别的地方说不定直接被提拔为武士了。这内藤家自以为是什么守护代名门,从不给我们往上爬的机会,鬼才肯给他卖命!”

  也不知道人家说的是不是真的,对此只能苦笑了。

  如此日复一日,很快到了第七天早晨。

  大家出发前,各自随身带的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

  根据之前的约定,如果军役时间超过七天,内藤家就要发军粮了。而且按惯例,军粮得发大米,且每人每天不能少于半升。

  这可比大部分农民平时的饮食标准强多了!

  毕竟就在内藤家家主的眼皮底下,就算奉行们上下其手,克扣漂没,也不敢搞得太狠,总要有个看得过去的样子。

  所以大家的情绪居然有所改善,很多农兵开始期待吃白米饭了。

  对此,金兵卫老爹嗤之以鼻:“把两千人召集起来,一仗也没打,还指望有白米饭吃?你当内藤家的老爷们是菩萨吗?我看会正好在今天日落之前宣布解散,让我们各回各村吧!”

  新三郎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没料到的是,还没到中午,自己备队的队长,也就是那个叫“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忽然来到军营,把人召集起来,兴高采烈地宣布:

  “三好筑前守大人的军势,已经打败了细川家主力,斩首数万,此战我方大获全胜!我内藤家虽然没有参战,但是守卫三好军侧翼,也是功不可没!现在只有敌方少数残兵败将在顽抗,主公已经下令出击了!所以今日额外发一次军粮,明日一早便上阵!”

  接着他手下侍从搬来两个用麻布盖住的大竹筐子,说是要给备队里的每个人发一个菜饭团加一个味噌馒头。(既然又有人提我就多说两句,《黄梅院文书》有记载,天文18年1200文钱买个300个馒头,永禄5年1950文钱买了650个馒头。三到四文钱一个,虽然对贫民来说也比较贵,但没你们想象那么罕见。)

  当圆脸武士亲手掀开麻布,让稻米和麦子的香味散发出来之后,这支小型备队一直非常低迷的士气,有了显著的提高。

  众人无不垂涎欲滴地盯着白米饭团和白面馒头,口中赞颂着内藤家的慷慨恩情。

  至于说参与作战的风险,暂时被放在了脑后。

  毕竟刚才也说了,三好家大军已经击败了细川家主力,现在只剩小股溃兵在顽抗了。

  那能有多大问题呢?

  ——起初新三郎也是这么想的。

  但那个名叫“细野隼人介”圆脸武士又补充了一句:“此战乃我内藤家扬名之战,凡是讨取敌方有苗字、佩太刀之人,一律赏赐钱五贯!取敌副将香西元成首级或生擒之,赏三十贯!取敌将三好政康首级或生擒之,赏五十贯!”

  听到“三好政康”这个名字,新三郎不禁愣了一下,下意识出言问到:“三好政康此人,不是三好家的家臣吗?”

  大名鼎鼎的“三好三人众”之一啊,只要玩过暗耻游戏的都不可能没印象。这人怎么成了三好家的敌人了?

  那个名叫“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倒也算是有耐心(可能还记得新三郎的那二十五枚永乐钱),摇头笑着解释到:“这家伙苗字是三好,也确实是三好筑前殿下的近亲,本该是三好家的人。但此人却没什么眼光,居然站错了队,选择为细川家效力。我内藤家若能擒杀此人,定然可以取得三好家的感谢。所以这次主公开出了五十贯的赏格,诸君一定要努力呀!”

  这话说出来,虽然不是个个动心,但也有些少数人眼神浮动目光游移,或者是交头接耳窃窃细语的。

  毕竟五十贯是真的不少。

  在丹波这边地方,相当于是一个普通农户几十年不吃不喝的总收入。

  农民斩杀将领,虽然罕见但也是有先例的。所谓“落武者狩”嘛!

  新三郎却没奢望发财,而是仔细回忆了一番上辈子的历史知识。过了一会儿终于隐约想起来,三好政康这个人,早期确实是与三好长庆为敌的。而且是在多次作战中,表现得十分勇猛顽强,展现出了充分的“统战价值”,才被“招安”的。

  也正因为此,“招安”之后立刻取得很高的地位,很快进入“三好三人众”的行列。

  这么一想的话……

  三好三人众之一的三好政康是一个打出“统战价值”才被“招安”的人。而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则是一个衰弱到无法在暗耻游戏里登场的势力。

  现在两边要打一仗。

  唔……虽然说是敌人只有“少量残兵败将”,但怎么感觉不太妙呢?

  此时,金兵卫老爹伸手过来拍了一下,低声打断新三郎的沉思:“别冲动!内藤家的老爷们就会说大话,这五十贯钱,哪是那么好拿的?我们就老老实实跟着大部队,不求有什么功劳,安安稳稳保住性命就好。”

  新三郎摇头苦笑,低头压着嗓门说:“我哪里有争功的念头?我只是有点不祥的预感。总担心内藤家万一大败而归,咱们也有危险。”

  “那应该不会。”金兵卫老爹思酌片刻,摇了摇头:“虽然内藤家的老爷们可能是在吹牛,但是三好军击败了细川主力,这不能是假消息。涉及三好家,他们没胆子胡说。既然对面只是残兵败将,咱们就算打不过,不至于大败吧?”

  新三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内心的不祥预感,便信口胡诌说:“可能是昨天晚上菩萨托梦吧。”

  不料此话一出,金兵卫老爹顿时大惊失色,紧紧抓住新三郎的胳膊,脑袋凑上来,煞有介事道:“我家给光福寺的高僧们做了几十年的糖渍栗子,也算是有点佛缘了。难不成竟然回报在了今日?菩萨是究竟如何托梦的,你赶紧讲清楚了!切不可漏掉半点蛛丝马迹!”

  这下轮到新三郎目瞪口呆了。

  随便扯了一句诳语,怎么搞得好像还挺严重的。

  十六世纪的老百姓这么迷信的吗?

  幸好这时候,备队的临时队长,也就是那个名叫“细野隼人介”的圆脸武士看着下面乱糟糟的场面,露出不悦的神情,清了清嗓子,高声斥道:“不得喧哗!有什么事情,等我讲完了再说!”

  新三郎便趁势闭了嘴。

  无视掉金兵卫老爹那一脸急不可耐的神情。

008 一定是不动明王尊者

  其实新三郎也不知道这一仗内藤家是不是真的会败。

  他只是作为穿越者,心里难免有一些小小的倾向性罢了。

  讲不出合适的理由来,便随口推说“菩萨托梦”。

  却没想到,金兵卫老爹竟似是个十分迷信佛教的人,对此的反应十分剧烈。

  这倒节外生枝了。

  等到临时备队的队长,也就是圆脸武士“细野隼人介”讲完了明日出阵的命令,众人又回来营帐之中,金兵卫老爹便心急火燎地拉着新三郎来到僻静处,低声追问所谓“菩萨托梦”的细节。

  大概他老人家,完全无法想象有人敢在这种话题胡说八道吧。

  瞧这副煞有介事如临大敌的样子,“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话,可没法出口了。

  还能怎么办?临时现编呗!

  就说,昨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看到一位身披黑色袈裟,手持金刚佛杵,端坐于红云之上,无比宝相庄严的“大士”,口授了“明日之敌三好政康,勇如虓虎恶如豺狼,尔辈万勿孟浪行事”的嘱咐。

  至于人家的尊号?抱歉没来得及问。

  那位“大士”的长相?只觉过于神圣,不敢抬头细看。

  新三郎这边是绞尽脑汁,胡乱编造了些外貌特征。但金兵卫老爹却激动得满面通红老泪纵横,信誓旦旦地说:“这一定是光福寺所供奉的不动明王尊者,降下垂迹化身,助我们这家虔诚信徒逃离灾祸!”

  如此斩钉截铁的语气,倒把新三郎吓了一跳,连忙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金兵卫老爹面色骄矜地笑了一笑,昂首挺胸道:“光福寺的高僧们跟我讲过好几次,不动明王尊者的垂迹化身,就是黑衣、红云、金刚杵!”

  新三郎听闻此言,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果然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能乱编……

  这要出了事,可不是谢罪能解决问题的了。

  那边金兵卫老爹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却没发现儿子的异状,只在那里反复地说:“既然是尊者赐下指示,必须要依照命令行事才行!”

  新三郎硬着头皮问:“那您想怎么办?”

  金兵卫老爹昂首捋须,思索片刻,握紧了拳头一挥,果断道:“尊者说敌人太凶狠,让我们不要孟浪,那干脆就想个办法,别去打仗好了!不然只要上了阵,刀剑无眼,终究不妥当!”

  说完,他掂量了一下随身装铜板的布袋,便猛地拉起新三郎的胳膊,往帐外走。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已经有卫兵举着火把巡逻,遇见父子两人急匆匆地走路,厉声喝问“干什么的?没事就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呆着!”。

  金兵卫老爹也懒得解释,伸手一掏,便是几个永乐钱递过去。

  那卫兵便神色稍缓,改口说:“只在军营里面走走就算了,可千万不能擅自出门啊!”

  然后金兵卫老爹拉着新三郎来到一座较小的帐篷前面,低声说:“这住的就是管咱们备队的那位细野隼人介大人。我们明天的行动,都是他来安排。”

  门口自然有侍从守着,不会轻易放人进去。

  金兵卫老爹又是用几枚永乐通宝开道,人家才肯帮你通报一声。

  再等里面的“大人物”批准了,才能往里走。

  一进门,二话不说,先伏在地上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