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4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这一战属于“远征”,松永长赖特意交代,战斗人员只需动员一半,而后勤人员要动员四分之三。

  于是新三郎作为野口乡代官,征召了七十五名士兵,六十名后勤,共一百三十五人。

  第一日在八木城集结,第二日到达龟冈,第三日至芥川山城,第四日到尼崎,第六日泷山城,直到第七日,来到枝吉城,才总算进入了播磨境内。

  七天时间,走了大约一百二十公里路。听上去行动十分缓慢,却已经超过本时代农兵的平均行军速度了。

  须知羽柴秀吉两万多人十天二百三十公里,被称作“大返还”,织田信长只带马廻两天六十公里,则是“雪中急驱”。

  每日十五公里,才是当前的常态。

  野口乡的众人刚开始走出丹波,来到摄津沿海地区时,还是很有新鲜感的。不过很快就感到厌烦了。

  主要是因为道路缺乏整修,天气又不太好,连续下着小雨,地上很快变得泥泞。加之海上不断吹来带着潮气的热风,让人不禁感到非常闷热烦躁。

  况且行军途中本来就有一堆麻烦事,每晚要扎帐,第二天早上则要拆营,晚上还得轮值守夜,完全没有享受沿途风物的心情了。

  众人被高大威猛的“久保玄番大人”驱赶着,勉勉强强保持全员齐整,有气无力到达枝吉城参阵。

  这就已经让新三郎得到口头表扬了。

  因为十多个农兵备队,七成以上都出现有人掉队的情况。松永长赖不得不额外分出一支队伍,在最后面进行收容。

  总计只有战兵一千三百、后勤九百的丹波军,经过七日行军,便已产生超过五十个非战斗减员。

  只有松永长赖直接指挥的旗本二百人,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因为这二百人都是武士老爷。九百名后勤人员,有一半是“借调”去伺候他们了。

  所幸,到了枝吉城之后,天气开始放晴,丹波军被分配到一块干净平整的郊地驻扎。众人建好营帐,觉得一切都会慢慢顺利起来。

  新三郎的心情也好转了。

  因为今井宗久跟鱼柱彦四郎两人,跑到军营来拜访,带了一大包菓子点心当礼物。新三郎稍微尝了尝,命令分下去,让麾下每人都吃到了一两枚,备队士气瞬间有所提升。

  略微寒暄之后,今井宗久简单说了一下在附近做买卖的事,而鱼柱彦四郎嬉笑着说能想办法送个女人进来,被新三郎严词拒绝。

  虽然本时代确实没啥军纪可言,有的武士当真会把娼妓带进营盘,但新三郎自己是觉得很不妥当的。

  其实,有人脉的商人可以轻易进出军营,这一点已经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了。然而这是本时代的常态。

  今井宗久和鱼柱彦四郎说他们最近会在附近的“大山寺”寄宿,然后告辞离去。

  ……

  此时,军役时间已过七日。

  按惯例,出征前七天吃自己的口粮,后面就吃大名的兵粮了。

  一般来说标准是每天六合玄米。

  但新三郎让净澄和尚去领兵粮,却只领回来每人三合半,而且是一半玄米一半杂粮。

  这如何了得?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士兵们吃都吃不饱,还怎么可能卖命打仗?

  新三郎不假思索,去找兵粮奉行理论。

  结果一见面,对方已经被许多武士团团围着,趴在地上哀号:“各位大人啊,上面发过来的存货,已经都给你们了,实在一粒都没有了,还不满意就把鄙人这颗脑袋割去煮吧!”

  显然物资短缺之事,不是一个后勤官吏能解决的。

  但武士们找不到别的发泄口,只能指着兵粮奉行的鼻子怒骂。

  骂人当然不能解决问题。可他们又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呢?

  新三郎便站在旁边看同僚们骂人,心里是既恼火又无奈。

  孰料,片刻之后,忽然有人拍着自己肩膀说:“新三郎,不,现在该叫玄番……这不重要,快来救急!”

  回头一看,不正是老上司松永孙六么?

  新三郎还没说出回应的话,松永孙六急匆匆把他拉到僻静处,低声做了简单解释。

  原来是因为天气原因,近来海路交通受到严重影响。三好家本已经准备好大量的钱粮物资,但都滞留在了界町附近,一时难以运输到前线。

  现在上面拆东墙补西墙,紧急调配了一点粮食,完全不够用。命令赶紧改用陆路运输,尽快让前线吃到粮食。松永孙六不知道为什么也被大领导点了名,要求他今天入夜前提一个预算数字出来。

  然而松永孙六算术水平只是马马虎虎,在纸上比划半天,感觉始终一团乱麻,脑子越来越乱,就出来透透气,正好碰上一向很有主意的新三郎,赶紧请求支援。

  新三郎听了这番话,首先是松了口气。

  只是运输出问题,不是没有库存,这就好说。

  设法安抚士卒几天,后续兵粮肯定能来,总不至于产生哗变。

  至于松永孙六的请求,新三郎倒也没拒绝,只是好奇地反问道:“您的伯父松永弹正,是人所共知的名奉行,这种事怎么不去请教他呢?”

  松永孙六耷拉着脸,哀怨地说:“就是他老人家亲自点名,非要我算一个数字出来的!”

  新三郎哑然失笑。

  敢情这是松永家的家庭作业啊!

  倒也无妨,上辈子帮人写作业还少么?

  新三郎点头应承了下来。

  接着一起往松永孙六营帐走去的路上,开始询问各项细节问题——

  目前有多少役夫待命?多少牛马可用?又有多少人力小车和畜力大车配套?

  人员、牲畜和车辆大概都在什么地方?如果临时发动征召或者雇佣,哪些地方会比较合适?

  役夫每日口粮多少?牛马的饲料又需要多少?在有车和无车的情况下运力分别是多少?

  路上是否有严重泥泞以至于车辆无法通过的地带?

  临时雇佣的成本大概是什么样子?

  ……

  一条一条问下来,等走到松永孙六的营帐前,基本信息也差不多搞清楚了。

  新三郎认真想了想,如果将各项数据汇总考虑,想要制定一个万全的运输方案,还是非常麻烦的。

  不过,只是应对长辈的考察,那也不需要太精细,大致对得上就行了。

  于是新三郎随意定了个数字标准,以五天时间运输三千石兵粮到前线为计划,核算了一下人力物力各方面需要的钱粮消耗,很快得出一个总和数字。

  然后他看了看这份“答卷”,觉得有点简单潦草,便又提笔加了几行字,表达了自己的“高瞻远瞩”,才递给松永孙六。

  松永孙六草草扫了几眼,露出满意的笑容,点点头说:“多谢玄番!时间已经不多,我先去交差了!”

079 恶弹正的善意

  新三郎回到自己的备队,跟众人解释,三好家不是没粮食,只是因为运输问题耽误了,过几天就能恢复正常。

  大家依旧十分不满,但抱怨了一番之后还是接受了现实。

  好歹上面发了每人一半兵粮,不是一点没给,总能让士兵吃个半饱。

  事实上,如果不行军,不打仗,就在营帐里待命的话,三合半的谷物下肚,完全足够。

  有人提议去找附近的居民“借”一点吃的。

  对这个想法,新三郎并没有从道德层面进行批判,而是理智地分析说:“我们丹波军并不是第一个到达枝吉城参阵的,有一两万人在我们前面。附近如果有什么能抢的东西,肯定早就被抢光了!”

  此话一出,众人再无异议。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麾下士兵,新三郎就在随从的伺候下,钻进自己的单人小帐篷里休息了。

  作为行军过程中有马可以骑的中级武士,他身体上的疲惫倒并不怎么严重,只是心里觉得很累。

  因为根据最近的见闻才发现,堂堂的三好家好像也不是特别靠谱,比丹波守护代内藤家当然强不少,但远远没到想象中那么厉害的程度。

  于是忽然就为自己的前途感到忧心了。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方才按下心绪入睡。却不料只过得须臾片刻,又被人叫醒。

  带着起床气,不耐烦地掀开门帘一看,又是老领导松永孙六。

  人家恭恭敬敬站在外面,端端正正使了个礼表示歉意。

  这还怎么好意思保持情绪?只好假惺惺地说:“无妨无妨,在下也尚未入睡。”

  松永孙六迅速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就太好了。伯父……也就是松永弹正大人,想见见您。”

  听了这话,新三郎睡意一下子没了。

  说的是松永久秀啊!

  对于暗耻游戏玩家来说,这家伙才算是真正的“大人物”,比他弟弟松永长赖的名气大多了。

  只不过……

  此时忽然召见,那就说明……

  “在下帮您撰写运粮计划的事情暴露了么?”新三郎苦笑着问。

  “正是。”松永孙六毫不犹豫地说:“弹正大人只略微扫过几眼,便断定这封文书出自他人之手。但请玄番放心,这话他老人家是微笑着说的。”

  新三郎心里却没底,想着这种枭雄肯定有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但无论如何,现在只能跟着对方走。

  于是又把稻富重信等人叫醒,略微交代两句,便出了门。

  ……

  此时天色已经渐晚,提了灯笼才能走路。

  军营中有许多巡逻队在值勤,禁止普通将士夜间离队。松永孙六拿了一封大佬签发的特殊通行状,经过了五次仔细的检查,才顺利靠近枝吉城。

  枝吉城是一座只能容纳五百人居住的小城,但松永久秀这等大佬,还是能占据本丸御馆旁边一间宽大的院落。

  并且带了不少仆役。

  到门口,通报了姓名,却被告知,松永孙六先去大厅等候,久保义明单独去觐见。

  新三郎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跟着侍者穿过走廊,进入一间铺了八张榻榻米的房间,面前出现一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老年武士。

  此人穿着绘制了茑纹的蓝衫,戴着折乌帽子,端端正正地坐着,胡须全剃得精光,露出棱角分明的硬朗五官来。

  乍一看,这家伙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质,更像是久经风霜的沙场宿将,而非是大众印象中那个狡猾奸诈的阴谋家。

  然而既然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松永久秀本人无疑。

  对方身前有一张小案几,上面放着一封文书。想必就是松永孙六的那份“家庭作业”了。

  新三郎郑重地伏拜于地,慨然道:“丹波久保义明,参见松永弹正大人!”

  “请直起腰抬起头,让老夫好好看看后起之秀的模样!”

  干涩而沙哑的嗓音传入耳来,新三郎应了一声:“是!”从容起身,对上一道炯炯有神的目光。

  “好个壮汉!”松永久秀用古井无波的语调发出了一句赞许:“老夫只听说‘丹波钟馗’久保玄番骁勇善战,不曾料到竟是文武兼资。”

  话的意思是表扬,但配合当前的气氛,却又给人无形的压力。

  幸好新三郎上辈子见识过无数种职场PUA手段,早已锻炼成了老油子,免疫精神攻击。他也学着对方,维持着严肃的姿态,缓缓伏下身子说:“不胜感谢!能得到弹正大人的嘉许,在下感到无比荣幸。”

  松永久秀微微挪动脑袋,点了一下头,依然面无表情,开口又道:“久保玄番今日替孙六撰写的计划,作为帮助朋友应付差事来说,尚可。但若是期待以此来引起老夫的青睐,却是妄想。”

  新三郎听了这话,完全没表现出半点失望之色,坦然微笑道:“弹正大人所言甚是。”

  松永久秀的双目稍稍移动,快速上下扫视了一眼,仍是冷着脸说:“有能力做出这种计划的奉行,三好家现存二百名,不足为奇。”

  此言一出,新三郎却是表现出担忧之色,皱眉道:“对于庞大的三好家而言,仅有二百名合格的奉行,似乎还不太足够。”

  接着两人相对无言,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松永久秀端坐着不动,身上不断释放着无形压力。

  新三郎则始终礼仪备至而又泰然自若。

  良久,松永久秀忽然哈哈大笑,表情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悠然自得地说:“那份运输计划,随便让一个合格的奉行来,随时都能做出来。但是后面附加的两条建议,却是至理名言。”

  新三郎早料到会有这种急转直下的气场变化,仍然是好整以暇的姿态,再次下拜说:“在下一个田舍之人,胡思乱想出来的粗浅见识,若能对弹正大人有尺寸助力,就再好不过了。”

  刚才,他帮松永孙六写完家庭作业,觉得篇幅有点短,显得诚意不够,于是又加了两段话。

  第一段说,如果三好家将来会有向播磨进军的长期计划,那么不应该仅仅依赖水路从界町运粮,而应该沿途设置兵站,打造连贯的补给线。

  而第二段则是讲,如果以后没有西征打算,这次只是临时作战的话,就没必要大费周章自己搞辎重运输,直接委托给商人更好。

  松永久秀伸手取了案几上的文书,又看了两眼,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笑道:“老夫可以明言,三好家三年之内不会有什么西征计划,这一点想必久保玄番也能轻易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