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与其为不相干的人争吵,我更关心的是,战事是否会影响生意啊!”
“短期的物价上涨,或许对我们有利。但如果战事持久,商路一定会断绝,那就麻烦了。”
“三好与尼子,两大豪强的争斗不会那么快结束。总之这几日大家尽量多囤积货物。”
“幸好鄙人已经提前备了几百石米,就等涨价了。”
“我却什么准备都没有,而且现在出手怕是来不及了吧!”
“早一个时辰都好哇!在下不胜酒力先告辞了,诸位慢用。”
“那鄙人也告辞。”
“在下也是。”
……
此时是天文二十四年(1555年)四月中旬。
摄津国西部,海岸之滨,生田神社周边的“鸟居前町”中,最昂贵的一间酒屋里,本地商人们正在为了潜在的战事而忧心忡忡。
但与此同时,酒屋角落里,几个低调行事的外地旅客,却在偷偷分享喜悦的情绪。
鱼柱彦四郎举起酒碟假装敬酒,实则用袖子挡住脸,压着嗓子说:“宗久大人的判断果然不错,真的打起大仗了!我们提前拿在手里的那一批皮货,现在价值更高了!”
今井宗久微微一笑,顺手啜饮了一口清酒,云淡风轻地低声回应道:“正是如此。而且彦四郎大概还不知道,前几日的茶会上,三好丰前与松永弹正,都说部队需要皮革来修补甲胄,已经开口向我求购了。总数应该会有五百枚。”
“太棒了!”鱼柱彦四郎下意识提高了音量,接着立刻露出歉意神色,仔细环视一周,看到附近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伸手遮着脸提问:“宗久大人,您打算出价多少呢?我看三好与尼子的战事打响,一枚皮革的价格至少会有七八百文。时间长了超过一贯也有机会!”
今井宗久笑了笑,垂目轻声道:“我打算,在上个月五百文一枚的市价上,再加一成,也就是五百五十文。”
“这……这……”鱼柱彦四郎瞠目结舌,忍不住直起腰杆,掩住嘴巴说:“我们上个月花了那么多钱,一次采买这么大的批量,也不过是用四百六十五文的价格购入。如果每一枚只卖五百五十文,那就赚了个辛苦钱,利润根本没有多少嘛!”
他说话的嗓音很低,但语气很是急切,脸上更是一片迷茫。
今井宗久仍然不动神色,缓缓伸出两个手指,徐徐解释道:“我有两个理由。第一,是为了向三好丰前与松永弹正两位大人展示友谊。毕竟是在高雅的茶会上认识的,如果被他们认为是利欲熏心的奸商就不妙了。”
“这说得通。”鱼柱彦四郎勉强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可是为了展示这个,错失的利润可能高达数百贯,这未免就……大人物的友谊可真是奢侈品啊。”
“别急,还有第二个理由呢!”今井宗久抬眼向酒屋外望了片刻,收回目光,把本来就很低沉的嗓门又压低了一点,意味深长地说:“茶会之中,那两位大人只是故意装作忧虑,实则并无丝毫战前该有的焦躁之意。所以我以为,此战虽然声势浩大,但未必真的就会演变为三好与尼子之间的鏖战,说不定只是一系列小型交战和对峙,之后就以和谈收场。”
“啊?不会吧?”鱼柱彦四郎也自然地进一步放低声音,身子往前探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调集这么多部队,却只是点到为止?那消耗的钱粮不是白白浪费了?宗久大人,您对此真的有信心么?”
“具体的原因,我也分析不出来。毕竟没当过武士,无从代入武士的立场。”今井宗久摇了摇头,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但同时言语中也展露出强烈的自信:“不过,三好丰前与松永弹正两位大人无意中展示出来的意思,确实就是如此。这一点我不会判断错。”
“嗯……了解了。”鱼柱彦四郎思索片刻,还是果断点了点头,说:“之所以决心脱离日比屋,就是因为对您深信不疑。这份信任今日依然不变。”
“多谢。”今井宗久欠身施礼道:“富贵之后,必不相负!”
“这是自然。”鱼柱彦四郎也作了回礼。接着他灵机一动,又说:“咱们不久前才见过的久保玄番,如今名声都传到摄津了!他似乎也在附近驻军,要不要去看看老朋友呢?”
“三好家的军营我们倒是不难进去……”今井宗久笑道:“只不过,久保玄番大人在新婚燕尔的日子,被迫参与远征,心情肯定很糟糕,就别去打扰了。”
“是吗?”鱼柱彦四郎那张娃娃脸上露出猥琐的表情,嬉笑着说:“既然如此,不正该送个美人去安慰他吗?”
077 “真打”与“假打”
被叫做“玄番”的久保新三郎义明,此刻确实心情很差。
并不只是因为新婚不到三个月就被迫参与远征。
那仅仅是一小部分原因。
真正让他十分不快的,还是在于政治局势的复杂变动。
原本,在去年年底对波多野家取得空前大胜之后,新三郎以为,今年的计划一定是趁热打铁,争取更大的成果。
本来事情也确实是这么发展的。
年初的时候,丹波北部山区原本保持中立的一些国人众,态度发生了改变,主动到八木城联络,说想要一起进攻氷上郡的赤井家,瓜分领地。
松永长赖当然没有任何不同意的道理。
去年的本梅山之战过程中,赤井家出了一千多援兵,战损也不少,目前状态不太好。
至于说为什么不继续攻略波多野家,那是因为人家现在龟缩在多纪郡西南部的山沟沟里,外围地形过于险要,完全就是一个乌龟壳。
要不然丹波这鬼地方为啥长期不能统一呢。
可是,双方正在商谈细节,忽然三好长庆以细川氏纲的名义传来军令,要求松永长赖带兵到摄津泷山城报到,准备进入播磨,参与对出云尼子家的重要作战。
最大的领导发了话,之前的计划只能作罢。
然而,以足立、芦田两家为首的丹波北部国人众们,却声称,即便没有松永长赖的援军,他们也有能力单独击败赤井家!
这话听起来就让人担心,却也没有办法。
毕竟松永长赖身为三好家的家臣,有义务优先响应三好家的号召。
而那些丹波北部的国人众们,向来天高皇帝远,独立自主惯了,根本不会轻易听从外人的劝阻。
况且三好长庆反复强调,此次与出云尼子家的作战,十分重要,诸将万万不可缺阵。
既然如此,新三郎作为丹波本地人,也觉得没有为此抱怨的理由。
之前,两次对波多野家用兵,可都是动用了摄津、山城两地的大量部队,才得以取得最终大规模胜利的。
你之前享受了三好家这个大集体的好处,那现在自然也要尽一份力。
权责对等原则嘛!
但问题在于——
新三郎听松永孙六讲了前后始末,发现所谓“进入播磨与出云尼子家作战”的大计划,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
事情要从去年九月说起。
当时,摄津、播磨两国边境线上,一个叫“有马家”的小势力与另一个叫“三木家”的小势力,进行了一场总数加起来不到一千人的小型合战。
结果有马家落败,丢失了大量地盘。
——当然,对他们来说的,五个村子就是“大量地盘”了。
然而,有马家其实早就名义上臣从于三好家了。
他们既然自己打不过恶邻,就果断找背后大哥。
当时三好长庆知道这事,没太放在心上,派三好长逸带了三千人,前去帮小弟伸腰。
结果,三好长逸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只花了十天,就把三木家揍得全军覆没,将对方所有领地都占据了。
说是“所有领地”,也就是二十个村子,加几个土山寨。
三好长逸懒得亲自管理,打完就撤回老巢了,让小弟有马家负责驻防。
却没想到,人家三木家,背后也有靠山。
人家的大哥,是别所家。
别所家占据东播磨八郡,虽然力量远不足以同三好家较量,却也能动员出八千部队,而且一向武德比较充沛。
年底,他们收到三木家的求援之后,也马上派出部队,反过来帮三木家把有马家打得抱头鼠窜。
于是摄津、播磨边境的空气开始紧张起来。
原本三好家与别所家虽然地盘相邻,但前者的目光盯着京都方向,后者则警惕着西播磨的宿敌浦上,两家互相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由于小弟们的冲突,平静的局面一下子变得十分险恶。
别所家自认为不是三好家的对手,却又不甘示弱,就赶紧联络了出云国的“阴阳十一国太守”尼子晴久,寻求援助。
那家伙号称有十一国领地,实控显然并没有那么多,但也是能征召数万兵力的强力大名。
尼子晴久若是下场,三好长庆定要头疼。
本来,到这个时候,还有调解的空间。
然而——
身在近江朽木谷,接受六角家庇护的流亡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现在整天不就想着向三好家复仇么?他发现了这个机会,赶紧派遣使者,联络尼子晴久,邀请对方出兵。
尼子晴久之前从足利义辉这里得到了“御相伴众”的名分,以及关西八个国的守护职役,可谓欠下人情。当即他便响应了幕府的号召,派嫡子尼子义久在美作集结部队,以家老中井久包为副将,号称领兵三万,准备进入播磨对抗三好。
事到如今,性质就变了。
不再仅仅是边境上两个小势力的微末争端了。
而涉及到一个核心的问题,那就是——
被赶出京都的足利义辉,到底是否还能代表室町幕府的威仪?
尼子晴久号称出兵三万,他的答案似乎是“是”。
于是三好长庆宣布要调集四万大军,来给出“否”的回应。
……
新三郎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心里只觉得哭笑不得。
很显然,无论是三好长庆还是尼子晴久,此时根本没有真正攻略播磨国的计划,也完全不具备在播磨国站稳脚跟的条件。
双方都是为了政治目的,才出动大军。
所以也大概率不会真的发生激战,很有可能是对峙一阵子,空喊大堆口号,各自拿几个头铁的小势力开刀,扩张一些地盘,然后单方面宣布自己取得胜利。
倘若是别的时间,新三郎可能会觉得,出来走个流程,打个酱油,吆喝两嗓子,又不会有多少风险,没什么不好的。
穿越之后都没出过丹波国呢,这次也算是长长见识了。
然而,此时丹波那边也在打仗呀!
而且不是这种出于政治需要的假打,那边是的动真格的!
为了配合“假打”,顾不上“真打”,多少有点幽默。
之前,丹波北部以足立、芦田为首的国人众,非说他们有能力单独击败赤井家,这话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新三郎上辈子是暗耻硬核玩家,也是资深历史爱好者,他清楚地知道,丹波赤井家,有个叫赤井直正的年轻人。
那家伙在原本的时空里,好像是干掉了松永长赖。
……
顺带一提,三好长庆扶植了细川庶流细川氏纲取代细川晴元为幕府管领之后,还准备拥立足利氏庶流足利义维取代足利义辉当幕府将军。
本来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是,长庆二弟三好义贤为了彻底取得阿波一国的权力,杀掉了阿波名义上的守护——细川持隆。
这人也是个细川家庶流。
而足利义维跟细川持隆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为此感到既怒且惧,一下子逃到九州去避难了。
三好长庆手里少了这张牌,便没法再行拥立之事,只好派说客带着厚礼去九州,想办法慢慢把足利义维劝回来。
同时也不得不考虑跟足利义辉化敌为友的可能性。
显然,倘若京都一直没有个幕府将军坐镇,那你扶植的新管领细川氏纲,含金量就显著不足了。
总之,如果说跟尼子家的冲突,是一场黑色幽默的喜剧,那这半途而废的拥立之事,就更像是一场闹剧了。
也许三好家的政权就这个样子,总是充斥着各种别扭的元素。无论是上层的名分,还是基层的统治根基,都是以一种不稳定的方式搭建。
有的时候让人感觉,三好长庆是不是过于重视传统秩序了,以至于很多时候牺牲了实际利益。
可是目前的庞大基业也是他自己一砖一瓦打下来的,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呢?
078 松永家的家庭作业
三好大军的前沿指挥所,设在了播磨东境的枝吉城。
此城建在海岸边的平地之上,无险可守。故而城主明石佑行作为别所家的外样家臣,选择了提前逃跑,投奔姻亲去了。
现在播磨的局势很是复杂,理论上有赤松晴政担任守护,实则国人豪族林立。
东部有别所,西部有浦上,中部则是小寺、宇野。各家势力之间经常发生合纵连横的战争。
他们可不管三好家与尼子家是打着什么名号进来的,只会根据自己的利益来行动。
东边的别所,已经跟三好闹翻了,自然是交好尼子家。
西边的浦上,并不愿意尼子大军经过自家领地,选择站队三好,还顺带着与安艺毛利家结盟。
中部的小寺、宇野没有展示出明显的态度,全都据城自守,保持谨慎的中立。
名义上的播磨守护赤松晴政,倒是一向跟三好关系不错,而且与尼子家有恩怨,所以早早跑到三好长庆这里来投靠,希望能狐假虎威,恢复一点名门的权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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