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42章

　　此刻新三郎只能往好处想，故作乐观地说：“或许，其他国人众眼见赤井家如此凶悍，反而会被迫寻求我们的帮助。”

　　“怎么可能啊！”松永孙六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说道：“据说这个赤井直正，此战后得了个‘赤鬼’的外号。而且他还声称，要成为一只能够退治钟馗的恶鬼！”

　　啊这……

　　新三郎没想到，自己成名之后，居然会成为丹波国内豪强的目标。

　　顿时他开始怀念十七名新宫党幸存武士聚集在身侧的感觉。

　　这几个月虽然也在不断努力提高麾下将士的战斗力，但短期内，恐怕还是无法与本梅山合战那时候相比的。

　　要是将来真的被赤井直正盯着猛打，能不能顶住呀？

　　松永孙六倒是不知道新三郎心里在担心，仍在那儿自顾自地讲着：“鄙人觉得，鬼终究只是鬼而已。从未听闻说有哪只鬼有本事与钟馗对阵的！赤井直正这家伙，迟早也是久保玄番刀下亡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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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候，前方“高田城”传来动静。

　　有人大喊“敌袭”“回防”“保护大人”之类的话。

　　紧接着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粗豪的呐喊咆哮声、惨厉的伤痛哀号声，几乎同时响起。

　　与此同时，松永长赖麾下的旗本武士，一个个如离弦之箭般地冲了上去。另有数名强弓手、铁炮手，借着竹束的掩护向上

　　清晨山间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久保新三郎与松永孙六都下意识往前探望。他们没有被分配到战斗任务，也不可能挤进狭窄的小道，只能在后面围观了。

　　前方可见，两座箭橹上的守军进退失据，乱作一团。有的人放下弓矢拔出刀枪往回跑，半路又返身扔掉刀枪捡起弓矢。

　　依然有一阵箭雨和投石从上面居高临下的袭来，不过密度与频率比起前三天降低了很多。松永长赖麾下的旗本武士亦有数人伤亡，但更多的人却是顶着压力往上冲。

　　很快，能有余力向下射击的弓手越来越少，而“高田城”中的混乱声也越来越激烈。

　　只片刻，已有数名勇士接近城门，并且将手里的“焙烙玉”扔了进去。

　　几声爆炸过后，烟雾与火焰出现，场面更加混乱。

　　特别是有个准头很足的人直接把“焙烙玉”扔到了右边箭橹上，虽然没炸死人，四散的粉尘却呛得守军灰头土脸，无法专心射击。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冲到被封死的城门口，一阵鼓捣之后用随身火药炸毁了侧面的木墙，冲了进去。

　　马上开始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须臾之间，左边的箭橹也停止射击了。

　　然后没多久，就能听到有守军高呼：“投降！饶命！”

　　但丹波武士似乎杀得兴起停不下来，并未露出手下留情的意思。

　　“高田城”只有一条通路进出，攻方固然不容易进去，但守方想撤退的时候，却也没路可逃。

　　接着又听见有喊声：“饶命！可出身代金两贯！”

　　这仿佛启发了其他人，之后许多守军都纷纷叫到：“愿付身代金！”“我也可出两贯！”“鄙人可出三贯！”“吾舅颇有家资能出四贯！”之类的话。

　　所谓“身代金”，也就是赎金。

　　这年代又没有什么日内瓦公约，战俘被杀戮虐待是十分常见的事。

　　可是能支付赎金的战俘，自然又另当别论。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于是战场才逐渐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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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波武士们押着俘虏沿崎岖小道慢慢走下来的时候，新三郎只顾着抬头张望，寻找自己的部下。

　　等待良久，才看见大井重家背着稻富重信，出现在视线中。

　　前者精疲力竭，后者有气无力，看起来十分狼狈。

　　但大井重家没什么损伤，稻富重信胳膊上却有渗血的绷带。

　　不过姑且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新三郎松了口气。

　　下来再一问，大井重家面带愧意说：“有个敌人从茅房杀出，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幸好稻富弹正舍命挡了一刀……”

　　新三郎心中顿生敬意，肃然道：“那这可是救命之恩。”

　　大井重家郑重其事地说：“以后他就是我的生死兄弟了！”

　　而稻富重信此刻却哈哈笑了两下，摇头晃脑说：“其实发起奇袭之前，鄙人心想，若此战我二人皆能生还，定要把异母妹嫁给大井大人。”

　　新三郎一想，这从各种意义上都是好事啊，立马点头道：“就这么说定了！”

　　大井重家听了这话，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言未发。只是眼角抽动了两下。

082 激烈的斗争

　　事后略作清点，发现这个“高田城”里面早就搬空了，只剩下少量粮食武具。

　　显然别所家早已做好了丢失此地的准备。

　　幸好，几十个略有财产的俘虏都乐意出“身代金”，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加起来有七八十贯。

　　松永长赖只留了一个叫“高田内膳”的敌方头目，吩咐不能释放，其他人不做限制。

　　他没有耐心等当事人家属来送钱，就把俘虏送到附近天台宗的“大山寺”去，让中立的僧侣们当一回“赎金经纪人”，给他们开出五分之一的手续费。

　　只留下一堆旗帜、盔甲、武器当做是战利品。

　　和尚们做事不含糊，当场逐一确认了俘虏身份，列成名册，就把人都领走，将六十贯“货款”付清了。他们似乎毫不担心会有坏账的风险。

　　松永长赖又自掏腰包再拿出一笔钱，发了一百二十几贯赏金。大部分由奇袭队与破城的旗本武士平分，大井重家与稻富重信各得了两贯。其余参与了战斗的也有“阳光普照”奖励。

　　新三郎感觉眼界大开，原来还有这么一条致富之道。看来以后若有机会自己领兵围城，一定要尽量把所有出口堵死，争取也能赚点“身代金”。

　　接着，丹波军二千多人，就在此地驻扎下来。

　　然后第二天，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以“幕府管领”细川氏纲，及三好家家督三好长庆为首，一众大人物驾临“高田城”下，来检阅这次“伟大胜利”。

　　不用说，他们旁边自然是簇拥着无数精锐卫兵。

　　此时新三郎虽然略有身份，却并不足以到近距离对话，仅仅是隔着十几步远，由松永长赖介绍了一句：“这是‘丹波钟馗’久保玄番的备队！”就完了。

　　他只能一边做出“很有精神”的样子，一边观察大佬们的长相。

　　那个和尚打扮的圆脸老头，是细川氏纲；浓眉大眼留着小胡子的方脸中年，是三好长庆；大鼻子眯着眼睛体格十分敦实的小孩哥，是三好家储君三好义兴；个子不高看着慈眉善目的忠厚长者是三好长逸；至于老当益壮威风凛凛的松永久秀，已经见过一次了。

　　看上去，二代目相貌跟家督不是特别相似，可能长得随妈不随爸。

　　他老妈又是谁呢？

　　正是丹波波多野晴通的妹妹，十五年前因为政治原因嫁过来，五年前又因为政治原因被休弃。

　　接着三好长庆娶了河内枭雄游佐长教的养女为继室。

　　但三四年前，游佐长教忽然被人暗杀，后面这位河内来的夫人便也没了音讯，不知是早逝，还是回娘家当尼姑了。

　　然后也没听说三好长庆有什么特别宠幸的侧室。

　　如此看来，这位大人好像不太喜好女色呀。

　　对于大名而言，不好女色，可不能算是什么优点。

　　反而是大大的缺点。

　　看看上杉谦信就是最好的例子……

　　就在新三郎胡思乱想之际，细川氏纲与三好长庆各自对丹波军说了几句象征性的勉励之词。

　　后面讲解攻城战过程的时候，松永长赖额外提了一句：“鄙人下令募集勇士，即刻便有久保玄番麾下一位信浓勇士请缨作战……”

　　听到这，细川氏纲非常高兴地说：“信浓人长途跋涉至此，与吾等为伍，可见义理所在，人心向背！”

　　接着就没有什么跟中下层武士有关的话题了。

　　松永长赖下令把昨日缴获的旗帜、盔甲、武具，还有那名叫做“高田内膳”的俘虏都展示出来，极力夸耀“高田城之战”的特殊历史作用。

　　按他的说法，此战旗开得胜，意义重大，后续肯定能进一步击破大逆不道的尼子军，告诉天下人谁才是当今正朔。

　　尽管尼子家的三万人，此时还在九十公里之外呢。

　　细川氏纲也对此很认同，连连点头说：“可见细川晴元已经失去声望，不再适合幕府管领之位。就算仍然矢口不服，也只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

　　直接喊了“细川晴元”的名讳，而不加任何尊称，足以说明两人的关系非常恶劣，是你死我活的程度了。

　　然而到这个程度，依然只能否定细川晴元的管领，无法否定足利义辉的幕府将军。

　　因为三好长庆还没有决定怎么对待义辉。

　　本来有个足利义维作为备选，却因为三好义贤杀死阿波守护细川持隆的关系，跑路了。

　　现在就陷入犹豫不决的状态了。

　　相比于细川氏纲激烈的攻击，三好长庆就委婉得多，只是柔和地说：“晴元大人与吾家甚有渊源，如今虽然铸成大错，引发天下混乱，但若能悬崖勒马，我仍会以礼相待。”

　　“筑前大人真是仁义君子。”细川氏纲捧了一句场，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很快又转过视线，对着松永久秀与松永长赖夸赞道：“松永一门，真是文武兼资，正后双能。有此贤臣辅助，难怪三好筑前大人可以成就大业了。”

　　筑前大人，说的是三好长庆。他现在的官阶，是从四位下筑前守。

　　听闻此言，松永久秀憨厚一笑，低头弯腰说：“管领大人谬赞了！众所周知，日向大人才是三好氏的笔头家臣，也一直是老夫与舍弟的楷模。”

　　日向大人指三好长逸，是正儿八经朝廷认可的日向守，不是自行使用的官途名。另外松永久秀的“弹正少忠”也是如此。

　　他们是三好家唯二得到正式高位官阶的家臣，一直被誉为“双璧”。

　　不过，松永久秀这话说出来，三好长逸那慈眉善目的老脸上，却显出一丝尴尬之色。

　　然后只见三好长逸深深弯下腰去，表示歉意：“犬子长虎奉命攻略津野城，至今数日，犹未能有所斩获，与蓬云轩大人相比，实乃云泥之别。让诸位见笑了！”

　　蓬云轩是松永长赖的戒名。

　　见状，细川氏纲立刻悄悄退后半步，装作四处看风景。

　　三好长庆则是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只有一脸稚嫩的大鼻子少年三好义兴站了出来，立刻扶起三好长逸，安慰道：“日向大人为我家奋战数十年，立下的功劳不计其数，可谓擎天一柱，肱骨之臣。即便今日稍有闪失，亦实属人之常情，若何人胆敢讥笑，吾必不轻饶！”

　　“少主！”三好长逸顿时老泪纵横，高声道：“有少主一言，老夫自当为三好家粉身碎骨！”

　　松永久秀此刻露出一副大公无私的面孔，慷慨激昂地说：“日向大人勋绩卓著，威名已经无需再证明了。粉身碎骨之事，理应由我们这些后辈新参者代劳！”

　　然后三好义兴立刻接过话头，颔首笑道：“弹正大人此言有理。”

　　三好长逸听闻此言，神情变得严肃，豪迈地说：“多谢少主和弹正大人体谅。老夫虽然年迈，难以再为主公跃马持剑，然而还有子子孙孙呢！小儿辈或许暂时智术不足，却都忠心不二，无惧生死！”

　　这时候三好长庆才优哉游哉地缓缓开口：“吾何德何能，既有日向大人这样的世代老臣，又有松永兄弟为首的良才来投，实在荣幸之至。”

　　细川氏纲连忙补充道：“这便是三好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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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散之后，新三郎还在回味刚才看到的一场大戏，却看到大井重家与稻富重信两人小声讨论说：“以往听说三好日向与松永弹正不和，今天看他们关系似乎不错，可见谣言不实。”

　　顿时新三郎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么激烈的斗争，你们哪只眼睛看出“关系不错”来？这感知能力有问题吧。

　　很明显，三好家的“元从”一派和“新参”一党，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三好长逸是三好家的同族庶流，很早之前就开始侍奉宗家了。松永兄弟则是这一代才加入三好长庆的麾下，履历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年。

　　前几天松永长赖急于尽快攻陷高田城，估计也是因为涉及派系斗争元素。

　　比较耐人寻味的是，三好义兴这位年轻的少主，似乎是倾向于“新参”一党的。

　　这或许是因为，“元从”一派势力已经太大，需要适当地进行打压。

　　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三好义兴稍微帮“新参”一党拉一拉偏架，然后三好长庆再站出来居中调和，当“端水大师”。

　　有趣，有趣……

　　可惜呀，新三郎已经跟松永一门关系太深，恐怕没法利用三好家的内部分歧来给自己谋利，只能专心当一个“新参者”。纵横捭阖、长袖善舞什么的，就不要奢望了。

083 淡河城下的棒火矢

　　攻克了小小的高田城之后，大军顺势继续向西北方向进发，很快到达别所家的东境重镇——淡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