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48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其中最主要的是产量与利润的数字有点偏低。

  如今这年代,单个金银矿每年获利三五千贯,便已可算是了不起的富矿。很多不知名小矿山,刨去各项成本之后只有几百贯收益而已。

  这与江户时期疯狂开采的情况完全不同。

  从后世的记忆可知,多田银铜山的含银量比不了石见、生野、佐渡等地,最终到底能有多少利润,好像也不太乐观。

  当然,都把人请来了,挖肯定是要挖的,只是预期要调低一点。

  哪怕成果差一点,总比现在强。

  接下来,新三郎特意挑选了十几个看上去比较老实本分的矿工,吩咐他们跟着长谷川宗仁,协助勘探工作,其他的活就不用干了。

  正好六月夏收也结束了,众人能空出时间。

  只是大家都十分惊讶,明明粗铜市场属于是严重滞销了,还要找新矿脉做什么?

  那几个矿工中的“沙汰人”有点急眼了,找了个时间,一起凑过来,吞吞吐吐地提出了委婉的劝谏之词。

  大概意思是说,咱们多田采铜所,日子固然不如以前好过,却也尚未沦落到要破产的程度,奉行大人您没必要破罐子破摔。

  目前新三郎懒得多费口舌跟他们细说,只是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为回答。

  几个“沙汰人”明显不太相信,又不敢表露什么。

  邻居池田胜正后面又有一次带着酒食,前来拜访作客,也对长谷川宗仁的勘探行为表示十分好奇。

  这位少不更事胸无城府的二代目,脑子倒还挺灵活,马上作出判断:“如今再开发新的铜矿坑道,已然全无裨益。除非是能寻觅到白银,才有利可图。”

  而且更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还懂些矿山知识,提出了一番分析:“此处土地潮湿,又素有铜铅产出,的确可能藏着尚未为人所知的辉银矿脉。”

  三言两语,就猜到了事情真相。

  令新三郎不禁刮目。

  看来,这位不懂“人情练达”的愣头青,智商未必不足,只是性子直率罢了。

  新三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计划讲了出来。

  对此池田胜正疑惑问道:“或许附近确实潜藏着辉银,然而……然而终究只是‘或许’罢了,玄番大人如何能有信心断定呢?”

  新三郎只能又一次含混地回答:“只是心中隐隐约约产生了坚定的判断,并不知道根据从何而来。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神佛的暗中预示吧!”

  听了这句话之后,池田胜正满腹怀疑,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虽然听过久保玄番大人深受不动明王尊者庇佑的传闻,但鄙人始终认为……唔,神佛之说,虚虚实实,不可尽信。否则何必练习武艺经营家业,直接整日参拜不就得了?”

  好家伙……

  这毛头小子还真是直言不讳。

  此话要是落入虔诚的信徒耳中,当场打起来都有可能。

  幸好新三郎并不虔诚,当下只是微笑摇头道:“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看个人的奋斗,也要考虑神佛的安排,因果缘由非自己所能预料。 在下区区丹波一介地下人,何故须臾获得苗字,成为武士,又旋即到摄津担任采铜所奉行? ”

  池田胜正陷入沉思,良久之后微微颔首道:“此言甚有哲理!玄番大人只比鄙人年长三载,却宛如身经百战的长者啊!”

  新三郎笑而不语,忽然感觉衣带有点向下滑落,伸手往上提了一提。

  ……

  在十六世纪进行银矿勘探,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首先是仔细地观察,根据地貌、植被乃至风水、阴阳等因素,判断最有可能出现矿脉的地点。

  然后派遣工人,尝试性挖掘,看看是否能找到“辉银”。

  若是找不到自然万事皆空。

  即便找到了也不代表事情就顺利。还得要经过冶炼,得到纯度稍高的银,再加以称量。得到准确数字,有经验的专业人士再来进行一个品位的估算,判断是否有挖掘的价值。

  一次完整的流程,少则一二天,多则三五天。

  在长谷川宗仁的带领下,十几个矿工在各处挖了六个洞,其中四个里面都有肉眼可见的辉银粒。

  可是经过分析之后,含量都不太合格。

  此时,原有矿洞周边三百步范围,基本算是找过一遍了。

  长谷川宗仁陷入纠结和犹豫的状态,总结说:“诚然有两处地脉所包含的辉银,超出了寻常铜山应有的分量,然则却又不足以作为银矿来开采。不知道久保玄番大人还要继续吗?”

  他大概没料到,新三郎毫无退缩之意,当即笑着鼓励道:“这么说的话,宗仁大人的工作不是取得了进展吗?接着就再扩大范围,努力尝试吧!”

  长谷川宗仁思索了一会儿,也很快下定决心,准备重新投入工作。

  新三郎努力回忆了上辈子只看过那么一次的景区资料,结合现有信息,委婉地提出,可以重点关注东南方向四百步到六百步的区域。

  长谷川宗仁没有问原因,默默地采纳了这条指示。

  此时,再怎么迟钝的矿工,都已经发现名叫“久保玄番义明”的新任奉行,其实是在寻找银矿了。

  大部分人虽然表面不敢说什么,但眼中都下意识露出怀疑的神色。

  不知道背后有没有骂“丹波大傻瓜”的。

  池田胜正前后围观了三次勘探过程,没忍住吐槽说:“玄番大人,所谓‘不知从何而来的隐约判断’,可能只是错觉,而非神佛预示吧。”

  新三郎没做出反驳,只是说:“再尝试几次,也没什么坏处。”

  他心里当然也做好思想准备。万一因为记忆出错,或者平行世界的参差,抑或其他什么原因,最终没有找到银矿,也只能作罢了。

  那么就只好尝试找找欧洲传教士聊一聊铜火器制造技术的事。要么想办法推动三好家开启正式的铸币。

  两个路线肯定都是非常非常艰难的,但真到没办法的时候总得试一试。

  明舟大师那边说过了,这次人事安排的水比较深,短期内不好插手。想调走的话,怎么也要明年了。

  从久保村带出来的两个亲戚,熊太郎和桥兵卫,什么都不太懂,倒是一致坚信“玄番大人肯定是对的!”

  ……

  这段时间铜料的销售情况依然一如既往的萧条。

  从六月初到八月初,石山的铜座买了二千五百斤,京都几家寺社合计买了一千两百斤,近江、纪伊、伊势等地的锻冶屋匠人各买了几百斤。

  再加上其他零零总总,共计五千左右。

  按照这种趋势,又是一个勉强经营,无甚盈利的年景。

  在几位“沙汰人”的协助下,新三郎按部就班地维持着生产与销售,每日填写账册、盘点库存、视察工作以及处理突发问题,加起来也花不了一个时辰。

  中途出现过一次有盗贼来偷钱的事件。

  值夜的矿工发现了三个形迹可疑的人,随即对方马上拔出武器。但很快新三郎带着侍卫赶到,轻松将贼人格杀。

  长谷川宗仁是六月二十来到采铜所,带着十几个人勘探了一个半月,依然没有确认银矿开采的可行性。

  再这么下去,矿工们得去搞秋收了。

  后面池田胜正又来做客的时候,已经对此事失去了信心,喝了半升酒之后大声地嚷嚷说:“小弟认为,新三郎大哥还是应该回到战场上去!在采铜所任职,实在不是您所擅长的。指望着能挖出辉银,无异于是……”

  然而他的话说到一半,却忽然见到长谷川宗仁大喊大叫着,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

  这位京都来的专业人士,虽然整日在矿场工作,但非常重视仪容,每天都会仔细的洗漱,至今仍维持着文质彬彬的样子。

  唯有此刻,表现得有些失态。

  因为长谷川宗仁嘴里喊的是:“找到可以开采的银矿了!就在采铜所南面偏东五百五十步!久保玄番大人的预感,是正确的!”

  新三郎听闻此言,心中亦是狂喜,却故意做出淡定自若的模样,轻轻一笑,微微颔首道:“可喜可贺。”

  池田胜正却是目瞪口呆,端着酒壶愣了半天,陷入了自我怀疑:“真的有人是被神佛一直庇佑的吗?”

092 未雨绸缪

  当真发现了可以开采的银矿,新三郎心下大定。立刻向长谷川宗仁提问:“宗仁大人,您认为这座银矿,每年可以有多少产出?”

  长谷川宗仁张开了嘴刚想说话,眼神扫到旁边的池田胜正,忽然冷静下来,摇头道:“抱歉,鄙人一时还无法估计,可能需要一番仔细计算才行。”

  新三郎原本就是故意当着人家的面发问,见此情形更是煞有介事地说:“无需顾忌!胜正大人与我虽然只认识了两个月,却堪称是倾盖如故,没什么话需要避开他的!”

  池田胜正这才反应了过来,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憨笑着表示歉意:“采铜所的内务,确实没有必要落入外人耳中。”

  说着就要起身回避。

  新三郎却拦住他,执意对长谷川宗仁说:“宗仁大人,但说无妨。”

  长谷川宗仁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到安定优雅的神态,思索了片刻,微笑着说:“以采铜所如今的情况,或许需要几个月时间做足准备。然后每年应该能得到价值二千五百贯左右的辉银。除去各项开支,得利应该至少在千贯以上。”

  他讲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已经十分骄傲了。

  但新三郎却立即追问:“将来应该还有扩产的余地吧!”

  “当然。”长谷川宗仁处在兴奋之中,不疑有他,很快做出回答:“今日发现的矿脉可算丰饶,若是一切顺利,后续加倍派遣人手,增设更多冶炼屋,四五年后,收益想必能达到三千贯。甚至五千贯也未必没有机会。”

  听闻此言,新三郎欣然道:“感激不尽!宗仁大人的成果真是令人振奋。”

  长谷川宗仁谦虚地说:“都是久保玄番大人的功绩。”

  但接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对于长谷川宗仁这个没什么根基的年轻町民来说,有了今日的成就,日后在矿山业界,想必便可具备足够的声望。

  池田胜正尽管不会从中得到任何收益,也真诚地为朋友感到高兴,

  三人一起进行简单的庆祝,共饮了一些清酒。

  ……

  第二天,长谷川宗仁一大早便兴冲冲地找上来,详细地讲述着他的具体思路。

  从坑道的挖掘,冶炼屋的设置,工序的制定,再到人员安排和福利支出,无不井井有条。

  他确实是一个熟悉矿业,也很有管理才能的人。

  出于对专家的尊重,新三郎耐心花了几个时辰的时间听完整个方案,并且尽量提出了几个有意义的修改建议。

  然后诚恳地献上祝福:“希望宗仁大人的计划,可以顺利的实施。即使并非与在下合作。”

  长谷川宗仁诧异道:“久保玄番大人,何出此言?”

  新三郎微笑着说:“这些精致的筹划,大概是三五年甚至更久之后才能实现的事情。届时,在下未必还处在‘采铜所奉行’的职位。”

  “这……”长谷川宗仁皱眉道:“久保玄番大人武名卓绝,广为人知。倘若能一直掌管银山,定能震慑宵小之辈,提供稳定的财源。如此一来,无论是细川右京,还是三好筑前,不都会欣然乐见吗?”

  新三郎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玄番大人可是被称作‘丹波钟馗’的名将……啊,丹波……”长谷川宗仁说到这里,仿佛逐渐明白了什么,音调慢慢降低:“难道就因为您是丹波人,而非摄津或阿波?”

  这家伙的推测并不太准确。

  新三郎决定给他个提示,轻声说:“在下两个月前,来到多田采铜所任职时,所持的是细川右京这位‘管领大人’所发的书状,而非是被三好筑前委任。”

  长谷川宗仁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不管他听懂没听懂,话说到这,不用再继续解释。

  其实除此之外,里面还涉及三好家内部“元从”与“新参”的派系斗争,以及临济宗内部一些权力纠纷。

  前些日子,收到明舟大师书信之后,新三郎经过一番长考,想清楚了利害关系。

  这些更深一层的话题,就没必要对无关之人说得太细了。

  长谷川宗仁思索片刻,说了一句谨慎地安慰:“久保玄番大人尽可放心,三好筑前赏罚一向公正。”

  对此新三郎当然是微笑着给出肯定答复:“三好筑前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名主。”

  然后长谷川宗仁又笑了笑,开口说:“那方才讲过的详细方案,就暂时搁置。鄙人另寻一个尽量在短期内获益更多的办法。如此对久保玄番大人更加有利。”

  新三郎立刻表示感谢:“这真是委屈宗仁大人的才能了。”

  长谷川宗仁摇头道:“知遇之恩,理应报答。何况,若是久保玄番大人卸任,鄙人或许也要被迫另觅出路。”

  新三郎心里还有个问题,没法委婉地沟通,只能讲出来:“请恕在下直言不讳……银矿开采成功之后,要给宗仁大人多少俸禄,才算合适?”

  长谷川宗仁愣了一下,然后眉眼一动,笑道:“鄙人无需俸禄。”

  这会儿轮到新三郎愣住了。

  长谷川宗仁接着解释说:“以目前多田采铜所的设施,只能得到大小形状不等的银粒。如果想要铸成规整银币的话……”

  新三郎毫不犹豫地作出决定:“只要在下还是奉行,此事就交给宗仁大人,不会有余者过问。”

  ……

  矿工们得知当真找到了大量辉银,无不欢呼雀跃喜笑颜开,将新三郎奉若神明。

  虽然这种情绪的保质期很短,却也不乏真诚。

  而几个“沙汰人”集体土下座,纷纷说之前居然胆敢怀疑奉行大人实在是太糊涂了,今后将会更加忠心地听从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