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50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新三郎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毛利家大概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派人到京都来。否则他应该到近江朽木谷,拜访另一位细川右京才是。”

  明舟大师似乎并不觉得有趣,反而叹了口气。

  刚才说的“细川右京”指的是细川氏纲,而现在说的“另一位细川右京”指的是细川晴元。

  前者被三好长庆送进了京都,但后者其实在列国更加被人认可。

  奈何足利义辉跟细川晴元目前更加看好出云尼子家。刚才说到的备中一国,以及实际被毛利家控制的备后一国,两个守护职役,都公然颁发给了尼子晴久。

  毛利元就对此估计也是挺无奈的。

  安静片刻,明舟大师又道:“毛利家的惠心禅师,早年在京都就学,与老衲亦有旧谊。他与细川右京并不熟识,需要有人引荐。因此便有老衲说话的机会。”

  ……

  本时代,使节是最容易积攒声望和资历的岗位。

  但如果是带着实质任务上路的话,那就得努力开展复杂的外交工作才行,没完成目标,就丢脸了。

  这次代表细川氏纲去西国,却只是走个过场而已,那就是纯纯的镀金之旅。

  新三郎不太明白这么好的机会为啥能落到自己头上,可是老丈人既然都说了,自然要选择相信。

  翁婿达成了一致之后,明舟大师便立刻离开,准备到京都去展开工作,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顿。

  而新三郎继续留着挖银矿。

  随着时间推进,又挖了几处洞穴之后,对新矿脉的认识越来越清晰,后续也不断看到大量的辉银。

  根据长谷川宗仁的说法,这个新发现的“多田银山”纵然跟石见银山与生野银山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但并不逊色于他所见过的其他任何银矿了。如果长期认真经营,加强投入,改善管理,多年以后,真的很有机会取得大量收入。

  只不过新三郎对此不太感兴趣。

  他早已想明白,若是太平治世倒也罢了,在这战国乱世之中,长年专注于矿山事务并不是那么好的主意。况且想要坐稳这个位子,还需要进行复杂的利益交换,折算下来未必十分有利。

  尤其是在摄津国,三好家的核心区域,地点太敏感,周边又都是不好得罪的势力,很难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

  从大的方面讲,三好政权的规模已经比较大了,只有在外围地带任职才有更多机会,到中枢就变成按部就班当公务员了。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的话,十年后三好家就要走下坡路,届时再高级别的文吏都没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得有根据地和士兵才行。

  若能谋得一个边地郡代之位,以奉管领之意讨逆的名义扩张,方才有进退自如的空间。

  新三郎既然已经拜托明舟大师进行斡旋,便不再多想。

  果然只过七八日,又收到僧兵传来的信件,说事情推进得颇为顺利,马上就能作为细川氏纲的代表出使西国。乃至后续谋求一郡代官之事,看起来也不难操作。

  可是,由于与临济宗大德寺派关系密切的越前名将朝仓宗滴忽然去世,明舟大师身为僧侣代表,前往进行吊唁,一时半会回不来,没法当面仔细分说,便只能紧急让人带信。

  紧接着又过一天,那位细川氏纲麾下的“奉行笔头”小泉山城守再次到来。

  人家一见面,便兴高采烈地发出赞叹:“久保玄番大人,真是稀世豪杰!仅仅来到多田采铜所三个月,就找出银矿,令右京大人大喜过望。”

  新三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地样子,慢条斯理地说:“一切都是神佛的安排,在下万万不敢居功。”

  “玄番大人不可一味谦逊。”小泉山城守煞有介事地反驳道:“若是让外人知晓,误以为右京大人是赏罚不公的庸主,如何是好?”

  瞧瞧,京都人说话就是厉害。

  他这么一说,那新三郎为了维护右京大人——也就是细川氏纲的面子,只好勉为其难,承认自己的成绩了。

  新三郎心想跟京都人扯嘴皮子太麻烦了,于是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明白了!请问山城守大人,右京大人他老人家,打算给予什么恩赏呢?”

  面对这么直截了当的问题,小泉山城守也不免愣了片刻,然后迅速反应过来,笑道:“最近有一件突发之事,需要有人代表幕府管领到西国递送书信。恰好此时,没有比久保玄番大人更合适的人选。”

  “竟有此事?”新三郎立刻摆出一副惊喜交加的姿态,随即又露出底气不足的神情,惶恐地说:“在下区区一介新参,能有这样的资格吗?”

  “正是身为新参,才应该努力奋进啊!”小泉山城守像是一个温厚而又严厉的前辈一样,露出半是鼓励半是责备的样子,摇头道:“经过反复商议之后,右京大人与诸位重臣,一致认为久保玄番大人能够担当重任。”

  “明白了!”新三郎又故作感动,慷慨激昂地高呼:“在下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右京大人的信任啊!”

  小泉山城守笑了一笑,又开口说:“请久保玄番大人准备妥当之后,五日后到山城国淀古城觐见,右京大人还有些话要亲自吩咐。”

  新三郎立刻表示遵命。

  接着小泉山城守又说,他还要顺路拜访一下芥川山城,找三好长庆聊聊天,再回淀古城复命,便不能同路了。

  于是先行离去。

  说到芥川山城的三好长庆,他倒是并未对新三郎挖出银矿的事情有什么反应,只是前几天派人送了一封语气平淡的书信略作祝贺。

  完全没说要进行怎么样的处理。

  这大概是因为,三好长庆作为一个尊重旧有秩序的人,不会轻易对名义上直属于幕府的财产动手,也不会贸然与名义上直属于管领的家臣联络。

  虽然有点耽误事,但另一方面,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三好家才一直没有遭遇过大规模的“包围网”。

  其他三好家的家臣,那就更没反应了。

  只有松永兄弟,各写了一封言辞非常客气,话语却又颇为保守的书信,仿佛是有什么顾虑。

095 初见平安京

  新三郎感觉没啥可以准备的。

  考虑到小泉山城守说的是“五日后到淀古城觐见”,那也不够回家歇一趟再去,真是头疼。

  其实摄津国多田采铜所到丹波国野口城,直接距离只有不到四十公里。

  可是,这中间全是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只有一条勉强可通行的崎岖山路,通向的却是赤井与波多野的控制区域,无论如何是比较危险的。

  虽然治下清水村的村民们,有过很多次越过山林去做无本生意的经历,但新三郎并不打算效仿。

  考虑安全因素,往西冈地区绕行的话,那全程就是七八十公里了,再怎么轻装简从也需要两日半。

  想来想去,也只有附近池田城的少主池田胜正,最近三个月跑来探望了十几次,算是在本地交到的一个新朋友,值得正式告别。

  于是便带着随从向南走了一个半时辰,离开山谷,进入平原,来到池田城下。

  顺便在城下町买了些小礼品。

  正好,城主池田长正有事出门,直接见到了池田胜正那个愣头青。

  稍作寒暄,新三郎便提出:“在下即将远离。不知何日才能再聚,因此特来拜望胜正大人 。”

  池田胜正大吃一惊,急道:“玄番大人不是才挖出一条新的银矿吗?做出如此贡献,怎么会被忽然调离?”

  新三郎笑着说:“并非调离,只是临时接到新的任务。在下不日就要前往山城国淀古城拜会细川右京大人,之后会另有安排。”

  去西国送信虽然不算什么秘密任务,但没必要跟无关之人多说,便含混隐去不提。

  池田胜正顿时转为喜悦,抚掌乐道:“要面见管领大人?那真是恭喜玄番大人!此事值得庆贺,非共饮一盏佳酿不可。”

  说着便吩咐侍者准备酒食。

  新三郎知道这小子饮酒一向有度,不是贪杯误事的人,也欣然同意。

  两人浅浅饮了些许清酒,又吃了几颗菓子,聊些天南地北的趣闻,亦十分快活。

  良久之后,池田胜正仿佛想到什么,忽然兴奋起来,提问说:“若鄙人没记错,玄番大人要去的山城国淀古城,就在京都南郊不远处吧?”

  新三郎点点头:“在下听人说,自京都沿桂川南下,一个时辰就能到。”

  “那就好。”池田胜正面露期待之色,笑道:“数日前我家城下的木炭商人说,与京都本能寺僧侣有一桩生意争执,十分难办。鄙人正欲前往调解,尚未成行。如今正好可以与玄番大人结伴而去。”

  新三郎心想这是好事,也笑着说:“那就麻烦胜正大人了!在下其实尚未去过京都,有您同行就再好不过。”

  ……

  两人便约好了日子,各自带着仆从与行李,从池田城出发向东,一天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到达山城国的西冈地区。

  这可是一块好地方,位于京都西侧水陆交汇之地,本就土地肥沃人口密集,又能靠接待各路上京旅客赚取银钱,虽然并未形成城市,却又比普通乡村更加富庶。

  此处数十个地头蛇家族严密抱团,形成了被称作“西冈众”的群体,顶着“奉公众”的名分,在各大势力之间反复横跳。现在名义上归顺了三好家,却是“听调不听宣”,只参与军事行动,不接受行政管理也不上缴经济收入。

  或许三好长庆是考虑到这帮京郊有力人士跟朝廷、幕府与寺社的关系太深,才予以容忍。

  新三郎也懒得去替大领导操心。

  在此寻了颇具农家乐风格的宿屋,安睡一晚。第二日晨起,用过早膳,向东跨过桂川,没多久就能到达京都。

  也就是所谓的“平安京”。

  此地仿照唐朝首都长安的规划,由四四方方的坊市组成。都城的总面积接近三十平方公里,毫无疑问是当时日本独一无二的大型城市,远远望去也算恢弘。

  但是稍微走近一看,至少有一半的“坊”似乎已经变成了废墟,建筑皆是塌陷损毁,断壁残垣上长满了杂草,甚至还有野生动物活动。

  池田胜正对京都比较熟悉,向新三郎做了介绍。

  说是自应仁之乱以来,京都屡屡遭到战火波及,大片区域逐渐荒凉,只有北部与南部各一处,还保持着都市的秩序。

  北边那个俗称“上京”,被富豪显贵与文化人士所占据;南边那个俗称“下京”,是工商业人员的活动区域。两地都有所谓“町众”来修筑栅栏,组织巡逻。

  说到这里,新三郎才发现,整个京都四周,除了南侧有一段土垒作为遮挡之外,另外三面都没有修筑城墙。

  说是全面学习唐朝都城,这一点怎么没学到呢?

  总不会是……当时的朝廷穷到修不起一圈城墙吧?

  于是给人感觉,这个扶桑名义上的权力中枢,长期处于一个完全不设防的姿态。任何野心家,只要能带足兵马“上洛”,便可轻易加以控制。

  最近一个成功完成这项事业的人,叫做三好长庆。人家倒也派了一些家臣维护京都治安,但由于投入力度不够大,而且周围时常有倾向足利义辉、细川晴元的人暗中搞事,总是没法彻底安定下来。

  池田胜正本来就是有正经事,要到本能寺去拜访。

  新三郎本来不需要特意到京都一趟,但路上想到,新宫党的幸存者们不是寄住在东福寺么?也可以趁机前往探望一番,看看有没有办法拉拉关系,把他们绑到自己的战车上。

  可惜,明舟大师去越前吊唁朝仓宗滴了,不在大德寺,见不着。

  大部分知名寺社,其实都不在“上京”和“下京”的巡逻范围内。但是佛爷还用担心治安问题么?僧兵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新三郎跟着池田胜正前行,沿途发现,许多破败“坊市”里面的废弃建筑,已经成了无家可归者的贫民窟,时刻能见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出没。道路上不可避免地出现大量的垃圾与脏污,甚至包括不少新鲜的尸体。

  还好,道路留得很宽,标准是大路八丈,小路四丈。即便两侧堆放了不忍直视的东西,中间仍然有足够的空档。

  街上并不缺乏行人,时时可见为了生计而匆匆奔波的男女,他们仿佛早已习惯了一切,只是麻木地快步走过,连瞟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穿越者,新三郎纵然已经多次见过沙场上的鲜血与尸骨,却仍然无法适应这淡定压抑的诡异场面,不免轻声嗟叹。

  池田胜正的心情也很差,吐槽说:“都说平定乱世,才能带来安宁。但为了平定乱世,就只能不断发起战争,造成越来越多的死难。把京都变成这个样子的,正是那些自称要带来安宁的人。”

  新三郎听了这话,苦笑了一声,说:“其实各地乡村的贫农都生活艰难,只是那些人住在茅草搭建的屋舍里,便让人觉得饥贫是理所当然的。而京都的流浪者在曾经昌盛一时的古都求生,相比之下便更显得可怜了。”

  池田胜正听了这话,先是十分惊讶,接着思索了一会儿又连连点头,感慨道:“玄番大人所言极是!与其怜悯外人,不如先照顾好自家领内的孤弱百姓。受教了!”

  新三郎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周围传来一阵喧嚣声音。

096 路见不平

  喧哗之声,由远及近,逐渐传来,

  抬目往前一看,竟有男女老少许多人,被一伙持着刀剑的贼人追着,慌不择路地逃窜而来。

  定睛再仔细观察,发现凶徒居然分作了几股,沿不同方向进行围追堵截,仿佛是要断绝百姓们的退路。

  仅从这一点看,无疑是很有经验的悍匪了。

  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京都大街上居然出现这种事情。

  新三郎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心想己方一行十几人都没有穿甲,凶徒们同样全是布衣,打起来难免互有伤损,纵使不惧,却也麻烦。

  旁边池田胜正虽然是个愣头青,倒很有战场经验,左右扫视一眼,低声道:“贼人势众,且四面合围,我等若随众逃窜,被冲乱反而危险,不如先夺敌之气!”

  新三郎略一思索,便点头表示赞同,马上拔出太刀,高举向天,怒吼道:“丹波钟馗久保义明在此,何方鼠辈胆敢放肆!”

  池田胜正眼中闪过一丝艳羡之色,亦做出同样的动作,跟着高喊:“摄津池田胜正在此,何方鼠辈胆敢放肆!”

  此时这小子一定在为自己没有一个响亮外号而感到可惜。

  以本时代的标准,新三郎乃是“五尺六寸”的巨人,此刻擎刀奋臂一呼,宛如金刚降世、罗汉现身,惊得周围所有人都愣了片刻。

  紧接着,百姓们仿佛看到了大救星,纷纷跑到这位“守护神”身边,战战兢兢缩在地上寻求庇护。

  而四方凶徒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新三郎特意留了心,逐一扫视过去,默默计数,见贼寇有三四十人,并没一个高大威猛的,手上更全是劣质武器,方才真正淡定下来,故意露出骄矜之色,睥睨左右,表示对这些宵小之辈不屑一顾。

  池田胜正非常自觉地担任了捧哏的角色,放开嗓子吼道:“这位威风凛凛的武士,便是斩杀了丹波鬼波多野宗高和青鬼籾井教业的久保玄番大人,不想送命的就赶紧退下!”

  片刻之后,有个体格稍显强壮、身着素净吴服,看着像是凶徒首领的中年人,往前走了两步龇牙咧嘴地说:“什么‘丹波钟馗’,就是那个只会以多欺少,还抢夺友军功绩的无耻之辈吗?咱可不会被虚假的名声吓住!”

  新三郎只是“呵”的冷笑一声,伸手以剑刃相指,鄙夷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可有胆子应战吗?”

  凶徒首领目光上下游动了几下,并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着自己的部下说:“我等奉了公方大人的命令,前来袭扰京都,不必害怕三好逆贼的走狗!”

  “哈!”听闻此言,新三郎立刻大肆哂笑:“什么鸡鸣狗盗之徒,也敢自称奉公方大人的命令?请问贵家苗字怎么称呼?姓氏出于何源?受封哪国哪郡?家纹是什么图案?有祖传的幼名、通字和官途吗?”

  那凶徒首领,被这么一问,顿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而他周围许多小弟,纷纷回头望过去,似乎在等着自己老大给出一个响亮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