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武士的自我修养 第51章

作者:落木寂无声

  见此池田胜正也哈哈大笑,嘲讽道:“原来是打家劫舍的匪帮,在冒充幕府的人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呀!”

  听了这话,凶徒首领终于按捺不住,恼羞成怒道:“随我斩了这个只会卖弄口舌的人!”

  接着双手把刀举在身侧,哇哇大叫着扑了上来。

  旁边倒也真有几个同党马上跟着冲锋。

  可见这伙盗贼还是有些组织度与战斗力的。

  然而终究只是不入流的鸡鸣狗盗之徒。比起丹波波多野、播磨别所的军队,相差甚远。大部分人只是停留在原地用嘴输出,显然是顺风浪逆风逃的货色。

  这两年新三郎时常练习武艺,又上阵见了血,早已经见惯刀光剑影。加之自身先天条件卓越,对付街头蟊贼是信心十足。

  以他的身高,双手挥着刃长三尺以上的大型太刀,亦可行动自如,武器上同样具备优势。

  凶徒首领目测也就是一百五十五公分上下,在本时代当然不算矮的。但敢于举着刀向新三郎挑战,只能说是“悍不畏死”了。

  对方猛冲而来,招式是最朴素的正面自上劈下。

  这个在后世游戏被玩家们说是“拜年剑法”,于扶桑剑术中,则有“真向斩”“唐竹割”“纵一文字切”等各种说法。

  朴素归朴素,在低端对局里还是挺有用的。没经验的人往往下意识不敢对抗而是躲避,反而因此失去平衡,无法应对后续追击。

  而新三郎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策略,就是直接对劈回去。

  看着像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实际只要有把握划开对方剑刃,便能无伤取胜。

  以新三郎的力量与身高优势,几乎不可能输。

  顷刻间,对方就被砍倒,长长的伤口喷了满地鲜血。

  很快,正统武家少主池田胜正也轻松地杀死一名贼寇。

  两人的随从们皆是士气大振,发出高昂的吼声上前砍杀。

  而凶徒们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头目已死,大半人无心作战,扔下五具尸体便四散而逃了。

  这些人的首级没有半点价值,而且一时也不可能杀绝,所以新三郎和池田胜正毫无追击之意。

  一众百姓们无端遭受厄运,又侥幸遇到恩人,纷纷磕头表示感激,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新三郎倒还比较淡定,池田胜正却是笑歪了嘴巴,在京都町民们巧妙的恭维声中陷入陶醉。

  客气了半天,百姓们才逐渐散去,各回各家。

  但有个年轻妇人,躺在地上战战兢兢,脸上还有泪痕,却是一直没爬起来。

  见此新三郎上前询问。

  那妇人的双颊涨得通红,深深低着头,嗓音细若蚊蚋。

  新三郎竖着耳朵听了两句,才知道她是摔到了腿脚。

  这时代,倒也没那么讲男女之防,何况现在情况特殊。新三郎正气凛然地说:“请恕冒昧,让在下看看伤势。”

  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以衣袖遮面。

  新三郎便伸手掀开对方衣角下摆,看到膝盖关节大片红肿,但未见整体变形,亦无突兀膨胀,大概不是严重的骨伤。

  只是肯定没法走路了。

  新三郎心想,送佛送到西,干脆再帮一程。

  于是提问:“不知道贵府何处?”

  妇人轻轻垂下挡着面孔的手臂,露出一双眼睛来,低声道:“妾身在东福寺做居家佣工,替人照料年幼的豪门贵子。”

  好家伙,在寺里照料豪门贵子?怕不是高僧的私生子吧!

  新三郎倒也懒得关心这些,又说:“事急从权,只能由在下送您回去了。”

  那妇人眼珠转来转去,盈盈仿佛要滴出水来,良久才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拜托了。”

  新三郎一看,这妇人是本时代标准身材,身高看着才一米四几,体重估计也就七八十斤。但让别人来照顾,可能仍是不小的负担。只有自己身长力大,最有余裕。

  于是横手拦腰,将其搂进怀里,并不觉得沉重。

  又问了方位,往妇人所讲的东福寺走去。

  池田胜正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摇头晃脑地说:“以往经常听到美人遇难,被少年豪杰所救的逸话,没想到今日亲眼见了一回!”

  妇人始终以手遮面,乖巧地缩在新三郎胸前,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周围随从们倒是都捂着嘴挤眉弄眼地笑,却不敢发出声音来。

  而新三郎呢,他内心其实觉得这妇人太过清瘦娇小,算不得“美人”,所以内心亦没有太多的旖旎想法。

  他心说——

  你们这些扶桑人,品味实在有问题,咱还是更喜欢阿豆老婆那样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

097 新宫党的约法三章

  这东福寺,建立在鸭川东边,严格来说已经脱离了传统平安京的范围。

  但也正因为如此,可以在郊区肆意圈地,建立了超过一平方公里的宏伟大院,内部设有七十多个“塔头”,也就是分院。每个分院都有独立的门户。

  池田胜正是到京中本能寺办事的,本来不需要走这么远。但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非要一路跟着来。

  新三郎按照怀中妇人的指引,来到西北侧的一处门口,将其轻轻放下,让她辨认是否走对了路。

  却见到僧院门外,有个裹着头巾的年轻人神色焦急地走来走去,见了那妇人的面孔,慌忙赶过来说:“千鹤大姐去了何处?少主醒来之后哭了好久,谁都安抚不住!怎么……受伤了吗?”

  那妇人低下头,轻声回应:“抱歉,妾身去买些东西……谁知遇到贼寇。”

  年轻人皱眉道:“东福寺里应该不缺物资吧?而且需要什么可以吩咐我们帮忙购置啊!”

  妇人缩着肩膀弱气地说:“女子用的物事,怎么好麻烦各位大人?”

  年轻人听闻此言,只得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看向新三郎这边,施礼道:“多谢阁下将千鹤大姐护送回来,我家少主须臾离不开这位乳母,不知尊姓……诶,是久保大人?”

  嗯?难道是认识的?

  新三郎赶紧仔细打量,努力分辨。

  回忆了片刻,记起来了。

  这裹着头巾的年轻人,不正是去年合作过的新宫党幸存者,竹村五郎秀知么!

  没想到又见面了。

  那位被叫做“千鹤大姐”的妇人,说是在东福寺当佣工,原来是在照顾尼子新宫党的少主啊。

  巧了,真是太巧了。

  新三郎不禁莞尔,对着竹村秀知施礼道:“竹村大人,向来可好?在下路过京都,打算顺便来东福寺拜访诸位老友,没想到偶然遇上这位千鹤大人……”

  名叫千鹤的妇人听闻此言,怯怯道:“妾身怎么当得起您的尊称呢……”

  竹村秀知躬身回礼,对新三郎说:“承蒙关照,众人都记得您的恩德。请进屋一叙!”

  接着他伸手对千鹤说:“我扶千鹤大姐进去吧?”

  名叫千鹤的妇人下意识地悄悄往新三郎脸上瞟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说:“不必麻烦竹村大人,妾身自己能走……”

  可就是这半步,她却吃痛晃了一晃,差点摔倒。

  新三郎伸手揽腰,把千鹤扶住。

  池田胜正在后面摇头晃脑地说:“似乎还是久保玄番大人抱她回屋合适。”

  竹村秀知顿时露出疑惑的面孔,左顾右盼,认真分析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摸着脑袋尴尬地笑了笑。

  ……

  众人进到寺内的厢房,各自安顿。

  那名叫千鹤的女子,立刻由两个中年妇女搀着去了内院,说是东家的“少主”离不得她这乳母。

  男人们则是在会客厅落座。

  池田胜正与竹村秀知并不认识,新三郎理应出言帮忙介绍,可是他却犯了难。

  尼子新宫党幸存者,这个身份在京都来说倒并不算特别敏感,但也没必要到处跟人说。

  于是新三郎只好先对池田胜正施了一礼,致歉道:“这位旅居于东福寺的朋友,姓名与乡籍可能暂时不便透露。请胜正大人见谅。”

  池田胜正稍一皱眉,颔首表示理解。

  竹村秀知却摇头笑道:“其实寺里许多僧侣都知晓此事,并非什么秘密。来者既然是久保大人的朋友,理当以诚相告——我等,乃是尼子新宫党的余部,在下名曰竹村五郎秀知。”

  “尼子新宫党,那不就是被尼子家所诛杀的……”池田胜正听了这话,甚为惊讶,指着内院的方向说:“所谓少主,难道就是……”

  “就是我们新宫党的少主。”竹村秀知坦然道:“即尼子刑部(尼子国久)之孙,尼子式部(尼子诚久)之子。”

  “原来如此。”池田胜正很快反应过来,扫了一眼竹村秀知朴素简陋的服装,提出了一个建议:“其实,如今三好家正在忌惮尼子家。如果竹村大人愿意打出新宫党反攻的旗号,三好家一定不吝于给予钱粮的支持。”

  “多谢好意,请恕在下拒绝。”竹村秀知的语气十分严肃:“我等虽然蒙冤,可是并不愿意成为外人对付尼子家的工具!”

  他这句话语气不太友好,有些过于尖利。

  但池田胜正不仅没有气恼,反而大为赞叹,接着长身下拜,诚恳地说:“竹村大人实乃忠臣义士!鄙人摄津池田胜正,方才无意失言,还请海涵!”

  竹村秀知的神情瞬间变得柔和了一点,恭恭敬敬地回了礼,淡然道:“多谢池田大人理解。”

  接下来,新三郎见身份已经透露,没啥需要隐瞒的,便讲了讲当年花一百三十贯钱,雇佣新宫党幸存者作战的事情。

  池田胜正听了之后,颇觉兴奋,又一次发出由衷的称颂:“原来斩杀青鬼籾井教业的,乃是来自出云的十七名勇士!”

  新三郎笑道:“若无竹村大人他们相助,在下何德何能,岂能立下此等功勋?”

  竹村秀知却郑重地摇了摇头:“久保大人身先士卒指挥若定,堪称智勇双全。只需再积累经验,日后必是名将之资,无需自谦。”

  “真的吗?”

  听闻此言,新三郎不禁喜出望外。

  成为明舟大师女婿以来,各种乱七八糟的恭维他已经听腻了。

  但竹村秀知这位新宫党幸存者的临时首领,素来不善客套,他说出来的褒美之词,听起来便格外响亮。

  这时候,池田胜正眼珠转了转,忽然发问说:“请问,刚才那位千鹤……”

  竹村秀知解释道:“那正是我家少主的乳母。去年事变,我等虽然冒死杀出,哪里懂照料孩童?还好在京中寻到了十分妥帖细致的千鹤大姐。”

  池田胜正思索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京都人士吗?莫非是町民出身?”

  竹村秀知摇头说:“千鹤大姐本是近江豪农之妻,举族早已蒙难,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到京都投亲,却不知亲戚也遭了不幸。”

  新三郎心想,这妇人今日遇到贼寇时,比其他町民更显慌张,估计是往日有许多不幸的回忆吧。

  此时池田胜正忽然开口说:“我看,这位千鹤,与久保玄番大人颇有缘分。玄番大人如今虽然娶亲,却尚未纳妾……”

  竹村秀知愣了一会儿,尴尬摇头道:“她是雇工,而非家仆,此事不由在下做主。”

  池田胜正又笑嘻嘻地说:“这么说,鄙人去帮久保玄番大人提亲,竹村大人也不反对了。”

  竹村秀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慌忙摇头:“这……在下并无反对的权力。只是,我家少主尚不满三岁,一时离不得她……”

  池田胜正笑了笑,悠然道:“各位新宫党的大人,于京都也是寄住。搬到久保玄番大人那里去,亦无不可呀。”

  竹村秀知陷入沉思。

  新三郎觉得池田胜正如此胡闹不太像话,本来想加以阻止,说自己没这个意思。但忽然发现,此事若玉成,就可以顺势劝新宫党幸存者们搬到自己那去,便没有发话,而是摆出一种默认的态度。

  “其实……”竹村秀知踌躇了许久,无奈地开口说:“我们二十人过半带伤,药石耗费甚巨。去年从久保大人手里获得的银钱,已经耗费过半。确实是需要另觅出路。”

  新三郎立刻做出一副客观中立的姿态,郑重说道:“诸位若是愿意屈身效劳,畿内各家势力一定都十分欢迎。实不相瞒,在下如今也算略有基业,正急需人手。”

  竹村秀知微微低头,沉声道:“我等一时不愿拜入别家门下,姑且只打算以客将身份领取俸禄。”

  新三郎不以为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竹村秀知抬首看了一眼,接着说:“此外,希望尽量低调行事,不至于被人借此旗号,去扰乱出云。更不愿与旧主为敌。”

  新三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似乎仍然不难接受。”

  竹村秀知沉默片刻,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又说:“还有,倘若日后……日后尼子的宗家,愿意承认过错,为新宫党平反昭雪,我们希望能随少主重归故土。”

  听了这话,旁边池田胜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边叹息边感慨道:“虽然人人都说武士应有忠义之心。但如尼子新宫党这般执着,实在是……实在是太少见了!”

  “原来如此。”新三郎却表现得云淡风轻,缓缓站起来,从容地开口说:“倘若仅仅是三个微不足道的条件,就能获得堂堂‘新宫党’的襄助,那在下一定要发出诚挚的邀请。”

  “唔……”竹村秀知似乎感到非常惊讶,呆滞了片刻,点头道:“多谢久保大人的宽待!请容许在下同众人商议一番。”

  话是这么讲,明显他本人已经意动,达成一致的可能性不小。

  新三郎笑道:“在下亦有任务在身,大约一个月后会重返京都,届时见面再谈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