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107 返程
毛利家花了六七天功夫,在严岛上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每一个树林,每一个山洞,都没有漏过。
最终的战绩汇总,是十分惊人的。
斩首四千八百,俘虏三千!
数字可能不免有些水分,但差距应该不会太大。
因为对方士兵除了跳水求生之外,是没有任何退路的。
而且严岛离海岸最近的地方,也有两三公里,中途还可能遇到毛利水军或者村上水军,凭人力游到安全地带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大内家可能是真的损失了八千人。
即便考虑“统计学原理”,至少也有五千。
如此高额的数字,在整个战国时代都十分罕见。
毕竟,这年头农兵们对于战争的共识,无非是顺风掳掠,逆风开润。通常来说,胜负更多的是影响人心的变化,而不会直接扭转双方的战力对比。
“严岛合战”要成为特例了。
大内家是物理意义上失去了几百名武士和几千名士兵,整个统治根基都要断掉了。
几年前,陶晴贤以家督大内义隆“昏庸无能,任用奸佞”为名,发起了下克上,独揽大权。而今他作为话事人,输得如此彻底,注定要遗臭万年了。
这家伙在战败当天夜里,就已经自杀,并吩咐随从们设法藏匿首级。
可是,他的头颅依然被毛利家搜出来了。
战事落幕之后,毛利元就命令把所有的尸体都运到海对面去,在陆地上进行“首级检”,并且捐出重金,让严岛神社举办驱邪的法事,以净化“污秽之物”的亵渎。
严岛在古早时期,就被当地人认为是能沟通神界的“圣地”。理论上讲,就连妇人来了月事,都得临时离开。
更别说爆发这种大规模的血战了。
所以当地神官非常气愤地做出评价:“陶晴贤此等逆贼,过去就犯下弑杀主君的罪孽,如今更是冒犯神明,落到今日的下场,实在是便宜他了!”
为了安抚宗教人员的情绪,毛利元就允许他们拿着鞭子,对着陶晴贤的尸体笞打了一阵。
做完这些之后,就是论功行赏了。
三岛水军并非毛利家的家臣,只是盟友。他们被小早川隆景说服参战的主要原因是,有可信迹象表明,陶晴贤想要尝试取缔濑户内海的“过路费”之事。
而毛利元就对他们的答谢,就是承诺在毛利家控制范围内,他们可以一直保留收过路费的权力。
礼金的问题倒是没说。
想来,现在毛利家尚未能控制石见银山,跟收过路费的三岛水军比,说不好是谁富谁穷呢。
接着是带领数十艘战船发起倒戈的前大内家水军众椙杜家。他们如愿得到了一千贯知行的“新恩给予”。
这个一千贯,是以前大内家用很粗糙的检地方式得出的数字。具体是多少土地,有多少产量,新三郎实在不太清楚。
毛利家诸位郎党,以坚守严岛宫尾城的己斐直之为首,根据成绩各有封赏。
本来,说服三岛水军助阵的乃美宗胜应该是首功,但他是小早川家的家臣,严格来说,毛利元就无权施加奖惩。
接着按照惯例举办了必不可少的酒宴。
新三郎也被邀请参与。
这一场欢乐的盛会由毛利隆元主持,众人都非常的开心,推杯换盏之后又纷纷跳起西国的民间舞蹈,或者是玩起相扑游戏来。
嗯,倒是没人试图搞个连歌会,或者汉诗创作啥的。
然而愉快的气氛当中,毛利元就依然是独自坐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度,表情平淡,也几乎不喝酒,默默地小口吃着食物。
有家臣跑去为战前的误解而道歉,或者是提出祝贺,讲几句恭维话,得到的也都是较为冰冷的回应。
新三郎跑去向他敬酒,说明天就准备离去了,希望能共饮一杯。
毛利元就这才端了一下酒碟。
新三郎借着两分醉意,直言不讳地讲:“在下从未见过任何消灭了强敌的总大将,会在庆祝胜利的宴会上郁郁寡欢。毛利典厩大人果然与常人不同。”
毛利元就皱眉沉默片刻,叹了一声说:“久保玄番大人是即将要离去的外人,有些话可以讲。此战中死去的大内军副将弘中三河守,乃是忠节之人,亦是老夫的旧日挚友,却不得不设计将其杀害。反而倒戈相向的椙杜右京亮,这个利欲熏心的小人,反而必须加以恩遇。这实在不值得高兴。”
新三郎愣了一下,笑道:“倘若在下把这段话传出去,岂非不妙?尤其是那位被称作小人的椙杜右京亮会怎么想呢?”
“无妨。”毛利元就神色如常,平静地说:“不在家臣面前说这话,并非顾虑任何人的看法,只是避免让他们惶恐罢了。毛利家的众人,对老夫向来只有畏惧,而无敬爱。”
新三郎心说那你踏马倒是正常点做人啊!
但是怕他翻脸,没出口。
现在只愿尽快折返,不想又出什么幺蛾子。
……
幸好也没再有波折了。
第二日,毛利隆元如先前所言,亲自送新三郎于草津城离岸,坐上了一艘宽松的大船,还选派了二十名精锐水夫护送。
同时交过来的,有带给细川氏纲与三好长庆的书信和礼品。
以及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说是赔罪的。
新三郎伸手一接,发现袋子虽然尺寸很小,重量却不轻。
打开瞄一眼,里面居然全是银子。
毛利隆元苦笑道:“前日家父的行为,属实是太过冒犯。此处有银币百枚,权当是鄙人的歉意。”
新三郎估算了一下,这袋银子估计得有个一百二三十贯的价值。
顺嘴说了一句:“毛利家倒是颇为慷慨。”
毛利隆元摇摇头说:“家中账目一向清晰,这笔支出却有些难以启齿,无法计入。银币百枚是鄙人私库所出,请久保玄番大人不要对毛利家的其他人提起。”
听闻此言,新三郎不由得一愣,片刻后笑道:“备中大人……您真是仁义之士啊。”
毛利隆元鞠躬说:“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见。若是久保玄番大人认为鄙人身上还有丝毫可取之处,将来还请对毛利家高抬贵手。”
新三郎讶然道:“毛利家是占领安艺、备后两国的大名,如今又击败大内家,正是疾风怒涛之势。而在下只不过是一介信使罢了。说什么‘高抬贵手’,实在是令人惶恐。”
毛利隆元很坦诚地笑了笑,恭敬地说:“昔年鄙人的祖父去世时,据说毛利家倾覆在即,只差一线就要灭门。谁又能料到如今否极泰来呢?运势如此玄妙,当下的家业鄙人只看做是神佛馈赠,也随时可能会被取回去。”
新三郎最终平静地讲了一句:“那就祝我们都能被神佛庇佑,武运一直昌隆吧!”
108 没人比我更懂西国
新三郎乘着毛利家的船只,仍然是沿濑户内海航行,很快就到达了畿内的“渡边津”。
此刻是十月中旬,严岛合战之后十来天。
下船登陆,新三郎发现码头上有不少三好家的士兵在驻扎,还有一些武士四处张望,似乎是寻找什么人。
他心想可能是追捕什么江洋大盗,也没怎么在意。
孰料,须臾片刻之后,忽然听得附近有个中年男性嗓音在问:“那边的高个子,好像就是久保玄番大人吧?”
然后一个稚嫩的少年立刻回答道:“没错没错,正是!”
新三郎顿时感觉意外。
怎么有人在找自己呢?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中年武士和一个少年武士,都穿着浅蓝色吴服,面容似乎有些熟悉。
仔细一想,记起来了。
这是三好长庆身边颇受重用的奉行人野间长久,以及其子野间康久。
上次出征播磨,这两人负责对新征服地域的寺社发放“禁制令”与“安堵状”,新三郎碰到过,所以有些印象。
父子两人火速靠近过来。
野间长久施礼道:“久保玄番大人一路辛苦了!旅途可还顺利吗?”
新三郎笑道:“托您的福,万事平安。”
只寒暄了这么一句,野间长久便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进入正题,说:“严岛合战之时,久保玄番大人应该正好在毛利家做客吧?听说您一同随军出动?”
新三郎叹道:“此事说来话长……野间大人是为此而来的么?”
“正是。”野间长久十分郑重地说:“细川右京和三好筑前两位大人,都对西国的变故十分关注。虽然也派了斥候前去调查,但想来不会有人比久保玄番大人掌握更多信息了。”
这下明白了。
原来这么多人到码头等着,就是想第一时间找到当事人,然后带到两位大人物身边去问话。
考虑到礼节问题,新三郎有些迟疑:“在下刚刚下船,风尘仆仆,衣冠不整,只怕不适合觐见两位大人。”
野间长久闻言一愣,立刻摇头笑道:“不必在意那些小节了!两位大人都想尽早得到情报,请久保玄番即刻随鄙人上路。”
新三郎又问:“那两位大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呢?”
野间长久回答说:“两位都在芥川山城,离此地有两日脚程。但鄙人准备了足够的马匹车辆,几个时辰就能到。”
听了这话,新三郎才明白,细川氏纲和三好长庆是真的挺着急啊。
看来严岛合战的消息传出来,确实是引发了很大的关注度。
……
芥川山城处在摄津国东部,离京都不算远。
理论上讲,此地是三好长庆当前的居所,也就等于是三好家现在的主城。
但其规模并不怎么突出,只不过是方圆数百米的普通山城而已。
这是因为,三好长庆经常更换居城,没有必要花费太大的精力去搞建设。最开始他继承家业,居城在阿波国胜瑞城;接着得到西摄津守护代的权限,便搬到摄津国西部的越水城;后来进一步扩张势力控制了京都,才移动到了芥川山城。
除了他之后,其他比较热衷于改变居城的大名,就数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了。
从这一点看来,似乎根据实际需求不断更换自己的基地,属于是成功人士的共性。
与野间长久、康久父子一道上路,新三郎首次来到芥川山城的本丸。感觉是平平无奇,跟丹波守护代内藤家的八木城一个档次。
不过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想到马上可以近距离跟“日本副王”三好长庆聊一聊,还是觉得芥川山城强过八木城。
虽然野间长久说两位大人急于知道情报,但到了御馆门前,却又得到近侍的通知:不用慌,先去沐浴更衣不迟。
于是在两个小姓的殷勤服侍下,到澡堂爽搓了一阵。
洗完换好衣服之后,才一身清爽地前去觐见。
跟着走进大厅,抬眼一看,不仅是细川氏纲与三好长庆在场,还有三好义兴这个二代目、松永久秀、三好长逸等重臣,以及十几个地位稍次的武士。
之前在淀古城见过的小泉、藤冈、津田也都在。
三好政权中枢的高级班子,基本凑齐了大半。
一上来,先是行礼、打招呼,把毛利家的给细川氏纲和三好长庆的书信交上去。
细川氏纲却没急着看,而是先开了口:“如今各地都有传言,说是老夫帮助毛利家打败了大内家。这有些出人意料。”
新三郎赶紧下拜致歉道:“都是在下的一时疏忽,没料到会被毛利家利用。”
细川氏纲摇头笑道:“无妨无妨。此事对老夫而言,并非坏消息。”
此时三好长庆平静地提问:“听说严岛合战之时,久保玄番一直在毛利军本阵坐镇?”
新三郎伏在地上不起来,以惶恐的语调说:“的确如此。但其实……其实是被毛利家强迫的。”
“果然如此。”三好长庆表情依然很淡定地说:“毛利典厩,很擅长利用外物啊。”
然后,最年轻的三好义兴忍不住了,探出身子急切地询问:“既然如此,久保玄番一定很清楚严岛合战的详情了?”
新三郎思索一会儿措辞,谨慎地回答说:“在下并不在前线,未曾亲眼所见。不过却身处毛利典厩之侧,所以听到了全部的使番回报。”
“太好了!那比在前线更合适!”三好义兴赞叹了一声,立刻追问:“毛利家当真以四五千人击溃了数万大内军?还讨取了陶尾张的首级?”
“呃……陶尾张的首级确实被讨取。但战事的实际情况……”新三郎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来:“大内军应该只有两万以内,而且一部分登上严岛攻打毛利家的宫尾城,另一部分留在岸边。毛利家虽然仅出动五千余人,但并未征召任何不可信的国人众,集结的全是精兵猛将。”
“原来双方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三好义兴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此时松永久秀发言道:“即便如此,毛利军的战力,仍然不可小觑啊!”
三好长逸也点了点头说:“的确。今后或许需要改变对西国的看法。”
这两个政敌,今天倒是没暗中较劲。看来也是知道轻重缓急,会注意场合的。
而三好长庆立刻察觉到核心信息,又问:“既然大内军分居海峡两侧,那此战的关键,恐怕不在步卒,而是在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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