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见状新三郎也懒得发怒,伸手一指,对长谷川宗仁平静地说:“这几个退货。”
那两人皆是大惊,面面相觑之后,垂头丧气地表示愿意接受十二文的标准。
新三郎却缓缓摇头,冷冷地说:“现在晚了,退货!”
这下,那两人慌了神,低三下四地伏下身子恳求。
然后长谷川宗仁得到了眼神示意,也在旁边帮腔了两句。
新三郎方才勉强点了点头,以嫌恶语气说道:“仍是看在长谷川大人面子上,姑且留下。”
那两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被退货给赎金经纪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最终长谷川宗仁宣布,这些人需要在此作为苦力,工作九十天。每天按十二文计算,最终就是一贯零八十文。届时不仅所欠的身代金一贯可以抵消,还额外发八十文路费,允许自由归家。
大概因为凶神恶煞的新三郎始终在旁边不怀好意地站着,战俘们都对长谷川宗仁表示服从。
这事处理完,新三郎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了万恶的封建领主,正在欺压可怜的穷苦百姓,顿时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这些战俘,大概率都是“地下人”,也就是说是小地主,而非贫农。
这么思考,倒是轻松了许多。
又过了两天,竹村秀知等十四名新宫党幸存武士来到多田采铜所。
见了面之后竹村秀知十分郑重地说:“实不相瞒,我等已经困于食宿药汤的支出了。多谢久保玄番大人慷慨解囊!”
新三郎却笑着说:“这只是开端。倘若日后各位乐意从在下手里领受知行地,接下‘奉公’的关系,亦是令人欣喜之事。”
竹村秀知等人面露犹豫之色,声称将来会加以考虑,没把话说死。
正好次日,南边池田城的少主池田胜正又来做客。他跟新宫党的朋友们之前在京都碰个面,意气颇为相投,如今再见十分喜悦,聚在一起攀谈畅饮了一番。
这天夜里又来了心怀不轨的黑衣人。
众武士虽然喝了些酒,略有醉意,但并不耽误正经事,很快投入工作状态,轻易杀了五人,吓得其他贼寇夺路而逃。
存放粗银的仓库连门都没被人碰到。
算是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只可惜下手有点狠,没有捞到俘虏来讯问,不能确定到底是谁干的。
但新三郎仍然立刻派人到芥川山城通知了三好家,把尸体送过去,由大人物们做决断。
……
有了这次经历,足以证明,矿山暂时安全了。
于是新三郎按照计划,继续到界町,打算尽量物色一些可靠的浪人野武士,招兵买马组建队伍,为“出任边郡”之事做准备。
本来采矿的事情,长谷川宗仁就能管理得很好,现在又解决安全问题,新三郎本人其实是多余的,要不是考虑到无故旷工影响不好,随时可以开溜。
这次出门,也得告诉众人,是外出办事。
本来也的确可以顺路办事,去界町瞧一瞧有没有铜矿的新销路。虽然挖出来银子之后,这事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但多赚点钱总是好事。
从多田采铜所到界町,交通倒是非常方便。
一路向南,走能势街道跨过淀川,再走熊野街道渡过大和川,就到了。
这一路虽然不是特别宽敞的古国道,但途经之地可谓是当今扶桑最富饶的区域,人口稠密水土丰泽,商贸往来众多,目前在三好家的管辖之下,也算比较安宁。
相应的,物价也是高得吓人。
在石山歇脚时,吃饭与住宿的花费,就已经相当昂贵。
再到界町的附近,见到街边小店里三文钱的糙米饭团、五文钱的荞麦饼,更是开了眼界。这是丹波地区的三倍左右了!
还有裹了糖的糯米丸子,涂抹了酱油的仙贝煎饼,被叫做“羊羹”实际是以红豆小麦做成的糕点,等等各种在丹波没怎么见过的零食。
基本上得十文左右才能尝个鲜,大快朵颐一顿,怕不是要五十文以上。
此时的界町,大致是一个东西宽八百米,南北长两公里半的长方形。外边除了西侧是临海码头,其余三面有四丈堀沟和十五尺围墙作为防御设施,内部是纵向的“大道筋”和横向的“大小路通”作为十字主干道,还有九横四纵的交通网,分割出整齐划一的街区来。
如此井井有条,不管要去哪里,路线都一目了然,本来是很清晰的。
只不过新三郎身边的几个随从都是丹波山猴子,没见过世面,见到琳琅满目的食品和高昂的标价,禁不住左顾右盼,连连惊叹,一下子暴露了乡下人的身份。
倒也并没有本地大妈出来说什么“臭外地的跑我们界町要饭来了”之类的狠话。
反而有个街溜子模样的精神小伙,嘻嘻哈哈地凑过来,鞠躬施礼,然后开口:“几位大人们,是从远方来界町采买货物的么?小人是土生土长,对每条街每家店都很熟悉,办什么事需要去哪里找谁,没有不清楚的。只收三十文钱,就能当您的向导。”
新三郎摆摆手说:“在下并非来做交易,而是要去奉行所”
“哎呀……原来是三好家的大人!”那精神小伙连忙收敛笑容,惶恐下拜道:“小人眼拙,不打扰了!”
这人的反应之迅速,思维之敏捷,让新三郎有些惊讶。
应该说不愧是界町么?连街溜子的素质都不低。
新三郎倒也不是吓唬人家。
他的确准备直接去奉行所找奉行。
因为,现在的界町奉行,是三好家家臣加地久胜,属于松永久秀的党羽,多少算个熟人。
来都来了,不去拜访一下怎么合适?
但也不必直接去。
首先可以找一找两位熟人,如今单独创业的今井宗久与鱼柱彦四郎。
其次,界町南边的南宗寺,是由临济宗大德寺派的掌门人宗套禅师兼任住持,看在明舟大师面子上,怎么着也该去拜一拜,给点香油钱。
115 界町的潜规则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今井宗久跟鱼柱彦四郎外出跑生意去了。
南宗寺前段时间失火,在重新装修,暂时闭门。
新三郎感觉有点不痛快,干脆花了三十文钱,当真雇了个本地街溜子,让人家卖力说了一番界町掌故,介绍各个街市的特征,一番闲逛,只当是收集情报,顺便排解心情了。
界町的繁华自不用说。
港口船只熙熙攘攘,码头脚夫搬上搬下争分夺秒。宽阔的主干道上车水马龙,打着各色商屋旗帜川流不息。各条小路上也是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场景。四角则归属手工业者,金属敲击与锯木头的声音不绝于耳。
尤其是铁炮锻冶的工坊非常吸引眼球,这可是丹波见不着的稀罕物。
主要的产品包括二三十贯一支的六目筒、五六十贯一支的十目筒、以及一百多贯一支的三十目筒。另外考虑到黑火药、铅弹、火绳的消耗,每发射一次,至少都是几文钱。随便训练一下都花费不少。
想要批量投入实战,不太容易。
之后,新三郎略作休息,整理行装,才去了奉行所。
界町奉行所的位置挺好找的。
南北向的大道筋和东西向的大小路通交汇之处,有两个宗教场所,是“天神社”与“开口神社”。名为神社,实际都受到“神佛合习”影响,变成了“神宫寺”,都供奉着药师如来。
奉行所就在这两个“神宫寺”中间。
占地面积不大,也就纵长五十步横宽三十步的小院子,目测最多能住一百人。
其实界町的豪商们至今仍有很高的自治权限,同时又深受日莲宗和临济宗僧人的影响,并不会对武士俯首帖耳。
三好家设定的奉行所,与其说是进行管理,不如说是负责协调和交涉。
新三郎报上姓名,得以入内,见到了奉行人加地久胜。
此人自称是佐佐木氏之后,分支发祥于关东镰仓,却不知道是如何搬迁到畿内的。
片刻寒暄过后,加地久胜提问说:“久保玄番大人,是为了矿山之事而来的吗?若是需要联系‘银屋’的商贾,鄙人倒是可以介绍。”
这家伙倒是性子挺着急,或者说十分敬业。
不过长谷川宗仁早就制定好了铸造银币的计划。
新三郎微笑道:“多谢。但是此事已经解决,无需久胜大人费心。”
“也对。久保玄番大人一定不会遗漏。”加地久胜又道:“难道不是为了银矿之事,而是为了铜矿的售卖而来吗?”
新三郎本来没指望能把滞销的粗铜卖出去,不过真能增加点销量也不是坏事,便轻轻点头说:“姑且也算目的之一。”
加地久胜听闻此言,苦笑摇头道:“久保玄番大人,您都没有办法,鄙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如今畿内寺社不再大肆建造佛像与洪钟,自然不需要那么多粗铜了。”
新三郎之前其实有个想法,只不过忙着挖银子去了就暂时搁置,此时顺便试探性地问:“听说,南蛮人擅长用铜制造火器,不知界町是否有精通此道的人?”
话音落地,加地久胜哑然失笑,摇头道:“这等机密事,除非先改信‘切支丹’教,否则南蛮人定然不会透露。”
对方的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
新三郎本人倒是不太在意信什么教,但家里还有老人在,贸然宣称改信,可能要把金兵卫老爹跟明舟大师气死。
只得作罢。
旋即,加地久胜不知哪来的兴致,又随口说起:“南蛮人是否善于以铜制造火器,鄙人不知。但往日堪合贸易,一次便能运三十万铜到唐土售卖,其利甚巨。”
这次轮到新三郎笑了:“难道您的意思是,让在下前往唐土,设法劝服大萌朝廷重开堪合贸易?这未免有些太看得起人了。”
加地久胜伸手向西一指,兴致勃勃地说:“此言差矣。如今虽说大萌朝廷不许,九州岛沿岸的私商流通,却从不停歇。如果搭上这条线,多少铜矿也能卖掉。”
新三郎听得心里一动,连忙问:“莫非久胜大人有门路……”
“那倒没有。”加地久胜坦然摇头道:“鄙人此生尚未去过九州,如何能有海上私商的人脉?”
这家伙,原来是搁这当键盘侠呢!
还以为真能介绍个汪直、徐海之类的大海盗认识认识。
新三郎暂时按下铜矿的心思,摇摇头说:“既然没有门路,此节姑且不提。另有一事,在下想请教久胜大人。”
加地久胜欠身道:“请讲。”
新三郎施了一礼,说:“在下前几日在多田采铜所那里,挖到粗银,又委托银屋商人铸成银货,并向细川右京与三好筑前两位大人进献了‘运上钱’。”
加地久胜插嘴恭维道:“久保玄番大人实乃敏腕奉行,鄙人万万不及。”
“岂敢岂敢!”新三郎本来说得好好的,但人家这么一打岔,便也只能相互虚伪一番,再往下讲:“不料银货的产出,居然引来恶人觊觎,甚至有身手不凡的大盗出现。在下深以为棘手,只好尝试招募武艺高强的浪人做护卫了。”
话音落地,加地久胜眨了眨眼睛,忽然大喜道:“其实最近有个关东来的浪人投在鄙人门下。此人本事高强、精明果毅,只是生性有些偏执,如今引发了一些麻烦。倘若久保玄番大人能把他带走,便皆大欢喜。”
听了这样的话,新三郎自然好奇,便问是何许人也。
加地久胜一边叹息一边解释。
原来,有个名叫“晴海新兵卫氏高”的年轻人,是关东武藏国豪族次子,曾在鹿岛学过剑术,原本为相模北条家效力。后来得知某个一门重臣收了商屋的钱帮忙运作专卖权,跑去指控,反而被领导痛骂一顿,遭到追放。
重臣与寺社或商人有钱粮往来,本就是常见的事。捅破出来,只会让上上下下脸上无光。
这个晴海氏高,可以说是个铁憨憨了。
惹了事,被开除了,混不下去,坐船到界町来找工作,被收进奉行所,很快又惹了麻烦。
说到这加地久胜问:“久保玄番大人知道在界町临时聘请人工的价钱吗?”
新三郎当然知道:“刚才雇了个向导,花了三十文。”
加地久胜点点头:“寻常市价便是如此。码头生意紧急的时候,最高可达到五十文一日。”
新三郎不禁感慨道:“是丹波的三倍以上啊!”
加地久胜笑着说:“但是在界町,从来看不到远方来的务工人。”
“这是为何?”新三郎初听觉得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难道是本地人团结起来,进行垄断……”
“正是。”加地久胜点点头说:“界町北边是摄津国的‘五箇庄’,南边是和泉国的‘界南庄’。这两处加起来,有数千百姓。他们结成‘一揆’,只允许自己人到界町务工。外地人想要进来,需要上缴三分之一的工钱才行。”
新三郎瞬间明白了:“三十文就要交十文。剩下二十文虽然依然不少,但考虑到界町物价高昂,也剩不下太多。”
加地久胜点点头,又说:“倒也偶尔有人偷偷进来务工,却不交钱。只不过被发现了,便难免要遭受一顿拳脚,甚至扔到海里去。”
新三郎疑道:“界町的豪商们,就没有意见吗?”
加地久胜解释说:“豪商们采取默认态度。这一点人工价钱,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却可以换到附近五千百姓的民心。”
新三郎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说:“您刚才讲的那位晴海氏高……难道是庇护了偷偷溜进来打工的外地人?”
加地久胜无奈地说:“对。本地十几个壮汉,去教训一个不守规矩的外地人,却被晴海氏高拦住。他是鹿岛学剑术出来的,一根竹棒在手,百姓如何是对手?”
新三郎顿时有点感同身受:“这可不好办。不让外地人进来务工的事,应该是没有什么明文书写的吧!”
加地久胜叹道:“当然没有!就算写出来,也没有道理,无论是商人、寺社还是我这个奉行,都不会签字。”
新三郎不禁笑了出来:“所以,明面上,那位晴海氏高才是占理的,反而是那十几个壮汉欺负外地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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