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木寂无声
加地久胜摇头苦笑不语。
这么一听,如果那这人招收过来,确实是帮界町解决了麻烦。
不过新三郎还有个问题:“人家一个关东人,原是相模北条家的家臣,怎么千里迢迢跑来投奔您呢?”
加地久胜听了这话,面露不解之色:“鄙人之前没说过么?我家乃是佐佐木氏的庶流,发祥于关东镰仓一带,祖父辈才移居畿内。在老家有亲戚,也很正常啊。”
啊这……
新三郎一时无言以对。
本以为大家都是胡乱编造族谱的泥腿子,没想到对方当真是出自关东镰仓地区的正经武家门第?
忽然就觉得,以后没法一起玩耍了。
溜了溜了……
116 这就是悬河之辩
思来想去,新三郎决定要试试能不能收服那个晴海氏高。
前面都说过了,此人手持一根木棒,能打败十几个壮汉,就算面对的只是普通百姓,武艺也算是不错了。
至于说性格嘛,憨归憨,但是似乎还算正直善良,那就问题不大。
自己这两年“进步”得有点快,手下实在缺人,没有精挑细选的余地,先凑合着对付,日后在慢慢调教吧!
于是又聊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收集到些许信息。终于有了腹案,便说要跟晴海氏高谈谈。
加地久胜苦笑道:“那就再好不过。看在亲缘份上,没法直接赶出去,然而留在界町,恐怕只会不断闯祸!”
此刻,晴海氏高正被关在奉行所的一个小房间里“反省”。
加地久胜带着新三郎进去,声色俱厉地呵斥了一番,交代了前因后果,吩咐说:“这位久保玄番大人,乃是如今畿内最有名的‘出世人’,你好好跟着学吧!”
然后就单独走了。
新三郎笑了一笑,轻轻坐下来,淡然地说:“之后就万事拜托了,希望一起共创大业。”
晴海氏高从面相上看是个忧郁愁苦的文艺青年,个子不算高大却也健壮匀称,明显是久经锻炼的。不过如今显然数日未曾梳洗打理,发髻松散胡须凌乱,显得落拓颓唐。
听了新三郎的话,这人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只能如此了,承蒙久保玄番大人不弃,十分感谢。”
显然,他只是无奈接受了现实,内心还是非常不甘心的。
新三郎想要招揽的,是能够奋力作战的人,眼下这样可不行。
幸好之前也想好了说辞,当即便毫不忌讳地开口说:“前几日,你跟町民们斗殴的事情,我都听说过了。确实是惹出了非常大的麻烦啊。”
晴海氏高听了这话,神色一黯,沉默了片刻,以低沉但却坚定的语气说:“在下问过附近寺社里的高僧,问过商贾中的长者,也问过奉行大人,没有一个人说,存在不许外地人进界町务工的规则。既然如此,附近百姓组成‘一揆’,私自征收三分之一工钱,便是有违法度。”
“说得不错!”新三郎颔首表示出欣赏之意:“不仅有自己对于是非的判断,而且还知道去询问相关人士,思考到这个份上,已经超越大多数人了。”
“啊?”晴海氏高听了这话反而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大人……久保玄番大人,您……您认为在下没有错吗?”
“哈哈……”新三郎不禁莞尔,摇头笑道:“看来你刚才的自信是装出来的,其实自己也不敢说没有错,对吧?”
“这……”晴海氏高脸上显现出既不甘又无奈的神色:“既然众人都在加以指责,在下也只能反思,是不是自己的个性太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新三郎以笃定的语气说到:“见到不敢苟同的事,提出质疑才是理所应当。只不过,还是要了解更多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再做决定。”
“是吗……”晴海氏高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伏拜施礼道:“听闻久保玄番大人是智勇双全的丹波名将,请您不吝教导!”
“不必多礼。”新三郎淡定地挥了挥手:“此事,从表面上看,是界町周围五千百姓结成‘一揆’,向外地的劳工私自征收三分之一的税钱,却并未得到寺社、商家与奉行的许可。”
“……”晴海氏高弯下腰伏在地上不动,并没有急着表态。
他显然明白,后面还有未尽之意。
新三郎见此暗自点头。
此人虽然愚直,却并不是蠢,也具备基本的耐心。
接着新三郎又开口说:“然而奇怪的是,无论寺社、商家还是奉行,都默许附近的百姓这么‘胡作非为’,却是为何呢?”
晴海氏高叹道:“在下实在想不通,请久保玄番大人解惑。”
“不敢说解惑,但确实有些想法。”新三郎笑道:“界町作为当今扶桑第一富饶之地,堪称日进斗金,一定会引发宵小之辈的觊觎,对吧?”
“当然。”晴海氏高不假思索地说:“所以商家们挖出了四丈宽的水堀,筑起了十五尺的高墙,雇佣了数百铁炮卫兵。”
“这就够了么?”新三郎问道:“你觉得,界町已经固若金汤了么?”
晴海氏高开始思索,沉默不语。
新三郎只等片刻,又继续说:“第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界町的商人和僧侣,可没有精力时时分辨来往之人中有无细作,本地百姓将外地劳工监管起来,却能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这……”晴海氏高陷入犹豫,“您说的有道理,但是……但是……”
新三郎没等对方回应,立刻追加了后续台词:“第二,倘若真有大兵压境,仅凭堀沟、城墙与卫队,仍然有所不足。十余年前曾有数千纪伊乱军意图劫掠,周围百姓奋不顾身协助作战,才保住界町完好无损。”
“啊……”晴海氏高张口结舌,大为惊讶。
新三郎悠然道:“那次据说有二三百村民阵亡。他们的后代,要求垄断界町务工之事,似乎也不过分。”
晴海氏高叹了一声,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把规矩明确写出来呢?”
新三郎笑道:“写出来之后,万一附近百姓有恃无恐,不再专心捍卫界町怎么办?”
晴海氏高顿时皱了眉头,过了片刻又说:“应该写明双方权责,允许附近百姓结成‘一揆’垄断劳工,要求他们时时协助。”
“这恐怕不太行。”新三郎仍是微笑道:“这种契约,只有领主和领民可以结下。难道界町是想自立为附近百姓的领主吗?”
“啊……”晴海氏高犹疑了许久,缓缓点点头说:“久保玄番大人所言有理。在下行事,确实欠缺考虑。”
“倒也不能这么讲。”新三郎又道:“阻止他们过于凶狠地殴打外地人,总是对的。只不过其他的事,还是姑且默认为好。”
“感谢您的教诲。”晴海氏高诚心诚意地拜了一拜,然后马上又陷入新的疑惑当中:“当初,在下控诉北条家重臣私下收受商人重礼,莫非也有欠考虑么?”
“这就不方便评价了。”新三郎坦诚地摇了摇头,摆出正气凛然的态度:“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岂能妄下定论?我心中虽然有所猜测,但不能为了卖弄智术,便胡说八道。”
“的确如此!”晴海氏高脸上呈现出心服口服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说:“在下也应该像久保玄番大人一样,不对尚未了解的事妄下定论才是!”
新三郎转过身去,负手而立,微笑不语。
117 两个特殊人才
一番悬河之辩,说得那关东浪人晴海氏高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接着他便问:“不知久保玄番大人需要在下做什么呢?”
新三郎回答道:“目前我的职责,是守护多田采铜所治下的矿山,但不久之后,或许要参阵,讨伐一家侵占朝廷庄园的乱党。”
听了这个,晴海氏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说:“这正是武家子弟理所应当的职责,在下愿为大人马前一卒!”
新三郎笑道:“自然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当下我唯恐力量不足,无法平定乱党,所以才到人来人往的界町,看看能否找到可靠的浪人。”
晴海氏高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久保玄番大人或许要失望了。界町虽然不缺身手出色的浪人,但大部分都接受商屋、寺社的延揽,成为了‘用心棒’之流。剩下的多半只是平庸之辈。”
新三郎心想,其实我现在,手下连平庸的武士都缺。
这话却不太好说出口。
正在琢磨该怎么表达含义之时,晴海氏高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兴奋地抬起头说:“在下有两位朋友,皆十分擅长铁炮技艺,只是身份有些特殊,不被界町的豪商与高僧们接纳。但以久保玄番大人的器量,绝不会在乎一点旁枝末节的东西。”
“出身?”新三郎寻思如今战国乱世,能打就是王道,拘泥门第才是脑子有坑。
而且也没听说过界町的商人和僧侣有轻视寒门的毛病啊。
新三郎疑惑问道:“请问你说的那两人,到底是何等来历?”
晴海氏高叹了一声,苦笑着说:“其中一个是南蛮人,心慕扶桑文化,便想在此定居;另一个,则是在唐土受到仇人追讨,流亡至此。”
这下子更奇怪了。
新三郎摇头表示不解:“南蛮人自有他们的‘切支丹’教会庇护,何须要豪商与僧侣接纳?至于唐土来客,在扶桑更没有受排挤的道理啊。”
晴海氏高仔细解释说:“这两位朋友,境况有些稀奇。那位南蛮人,说要脱离切支丹,改信神佛,惹恼了他们自家的教会,却又并未得到任何僧侣收留。而唐土来客,他……嗯……他非男非女,乃是所谓的……身体有所残缺的人。”
原来如此。
那倒是真神奇了。
无论南蛮人改信神佛,还是宦官逃亡海外,都是十分罕见之事。
其中有什么原因么?
新三郎再细问,晴海氏高神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做了解释。
原来那个南蛮人,来自佛朗机,名曰韦格·加西亚,是商船上的枪手。此人不爱娇妇,独喜男娘,为“切支丹”所不容。到扶桑之后,听说本地寺社并不反对“众道”,便欣然要皈依,却被拒绝。
而唐土来客,叫做孟裴钰,以前是个大萌朝廷的宦官,曾经担任过军职,对各类火器都有所了解。后来斗争失败、靠山倒台,无奈收拾细软,混进走私船跑路。
这两个人因为身份关系,不太受到界町的商人与僧侣欢迎。
但晴海氏高却觉得没什么。
他非常理直气壮地说:“众道之事,虽然不是正途,但如若你情我愿,并非强迫,便无可厚非,切支丹对此一味禁绝,才是无理。至于身体残缺,更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心智仍然健全,便与常人无异。”
新三郎笑道:“看来你认为这两人值得信任。”
晴海氏高点点头说:“在下来到界町这段时间,见识到了铁炮的威力,希望拜师学习,屡屡被拒之门外,只有这两位朋友不吝赐教。何况他们虽然性情有些怪异,却从未有作奸犯科之事,被众人所轻视,亦不因此愠怒。这样的人,当然值得信任。”
新三郎略加思索,便做了决定:“如果你能说服此二人来投,我一定竭诚相迎。”
……
接下来新三郎随着晴海氏高来到了港口附近的一处小屋子,见到了刚从男娼肚皮上爬起来的南蛮人韦格·加西亚。
此人个子不太高,肤色较深,黑发黑目,五官轮廓分明,头上有点自然卷,典型的拉丁裔长相,祖上的血统想必比较丰富。
晴海氏高开口讲话,说可以介绍一份稳定岗位,免得在此整日蹉跎。
那韦格·加西亚兴致阑珊,勉强点了点头,用十分古怪的声调说:“有工作可做,当然也不错。可如今真正重要的问题是,我已经放弃了上帝,又没有得到佛陀的照顾,死后可怎么办?”
晴海氏高对此可没什么办法。
但新三郎表示问题不大:“内子的叔父,乃是临济宗大德寺派的高僧。只要他发话,让你皈依禅门,轻而易举。”
韦格·加西亚听了之后有点茫然:“临济宗?大德寺派?这是一个独立的修会组织吗?”
新三郎也不废话解释,往东南边一指:“界町旁边的南宗寺,就是属于临济宗大德寺派的。”
“噢!”韦格·加西亚顿时高兴起来:“拥有那么大面积的寺庙,一定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派系!如果能帮忙解决问题,我很愿意作为佣兵上战场。将来可以得到土地,成为领主就再好不过了。现在这个国家的铁炮水平并不高,而我能让您见识一下真正的技术!”
果然是欧洲人,虽然到了界町,学了日语,但是对东亚人的假客套是一点都不懂。
无论如何,总算搞定一个。
然后,又跟着晴海氏高七拐八绕,来到界町北部偏高的一处屋敷,见到了那位叫做孟裴钰的唐土来客。
这人应该是从小就入宫了,目前看上去依然是一个难辨雌雄的俊美青年,嗓音更是带着异于男性的娇嫩清脆之感。
晴海氏高开门见山表达了招揽之意。
孟裴钰犹豫了片刻,微微欠身,开口提问:“请问,这位……久保玄番大人,对我们这些身体残缺之人,有什么看法?”
这能有什么看法……
新三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左思右想,忽然记起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篇流传甚广的《阉党赞歌》,很适合今日场景。
略微斟酌措辞,便慨然道:“汉有蔡侯造纸,传承学问,功在千秋;唐有杨虢公征南,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明有三宝太监出航,威加远邦,名震四海。心怀大志之人,何必在乎身残?”
孟裴钰愣了原地,呆了半天,竟有些热泪盈眶,郑重下拜说:“有大人这句话,为您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了!”
旁边南蛮人韦格·加西亚完全没听明白,问晴海氏高:“这个……久保玄番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晴海氏高却也是稀里糊涂,解释不清楚。
新三郎笑着对他们说:“所以说,还是要多读书,提高知识水平啊!”
118 人人都爱乡野遗贤
达成了合作意向之后,接下来要谈一谈佣金问题。
韦格·加西亚以前作为水手,一年的工资折算下来足足有四五十贯。而孟裴钰当官的时候明里暗里的收入比这更多。
当然,他们都同意,今时别于往日,没法延续那种待遇了。
水手的高薪是为了弥补恶劣的工作环境,大萌官场则是存在见不得人的“规费”。现在靠个人本事在战国乱世混饭吃,自然不一样。
孟裴钰比较无所谓,说只要能为知人善用的明主效力,俸禄不是什么问题。
但南蛮人韦格·加西亚并不懂得东方人的含蓄,明确的表示想要争取更好的待遇。
最终商量出来一个直观的办法。
那就是,在二十五间(约四十五米)距离外,悬挂一个直径一尺左右的圆形小竹匾作为靶子,进行二十五次铁炮射击,打中多少发,每年俸禄就是多少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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